暮色四合，车流尾灯在路面上拖曳出长长的光带。
暮瑜一脚踩在斑马线这头，眼睁睁看着对面绿灯的倒计时小人儿，迈着它那欠揍的小短腿，从“3”一路蹦跶到“0”。
就差那么一点！何知砚那家伙，过个马路跟瞬移似的，眨眼功夫就没了影。
绿灯再次亮起，暮瑜随着人潮过完马路，对直走到学校后门，还是右拐去正门，犯了难。
她凭着直觉往前踱了几步。
侧边的围墙阴影里，一道懒洋洋又带着明显戏谑的声音，钻进她耳朵里：“啧，放着正门不走，还惦记着翻后门？你这不良少女的潜质藏得够深啊。”
暮瑜扭过头，就见何知砚慢悠悠地从围墙根那浓得化不开的阴影里踱了出来，唇角噙笑。
他下巴朝正门方向一抬，“走这边。”
这人属蝙蝠的吗？专往别人看不到的死角里猫着。
上次在剧院门口也是，神出鬼没的，吓死人……
暮瑜抿了抿唇，跟上他的步子，忍不住为自己刚才的选择辩解：“有跟门卫大爷磨嘴皮子打太极的功夫，早翻后门过去八百回了。”
何知砚侧头看了她一眼，漫不经心地笃定说：“那你就看着好了。”
暮瑜：“……” 看什么？看你表演如何说服那位油盐不进的倔老头儿？还是看你如何吃瘪的？
她可太记得了。
有次体育课解散，路晚晚撒娇卖萌用尽十八般武艺，小夹子音磨了半天，门卫大爷愣是眼皮都没抬一下，问就是，不行，没到放学时间不能出去。
路晚晚都搞不定的人，他能行？
暮瑜对此深表怀疑。
两人走到门卫室窗外。
隔着蒙了层灰的玻璃，依稀能看到门卫大爷佝偻着背，正全神贯注地盯着手机屏幕，脸上堆满了痴迷的笑容。
手机里传出的娇嗲女声穿透力十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哥哥~礼物走一波嘛~爱你哟~啾咪！”
何知砚屈起指节，在窗户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
大爷一个激灵，手机差点脱手，慌慌张张地抬头，看清窗外的人影后，脸上惊魂未定的表情瞬间被一种熟稔的亲切取代
“哟！是小何啊！” 他一边说，一边手忙脚乱地把手机屏幕朝下盖在桌面上。
何知砚声音清朗，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下午着急送同学去医院，书包忘在教室了，得进去拿一趟，麻烦您了大爷。”
“嗐，小事儿！”大爷大手一挥，干脆利落地按下操控台按钮。
沉重的伸缩大门发出低沉的嗡鸣，缓缓向一侧收起，露出通往静谧校园的通道。
“教学楼里灯都关了，等着，大爷把手电筒给你！”
“不用麻烦您了大爷，”何知砚笑着摆摆手，“手机有电，照个亮没问题。谢谢您啊！”他侧身，示意暮瑜跟上。
暮瑜跟在何知砚身后，给门卫大爷小鞠一躬，等走出几步，她才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什么时候门卫大爷这么好说话了？！”
何知砚垂眼睨她，“分人，要是你，肯定不行。”
暮瑜：“……”
暮瑜被噎了一下，几步抢到他前面，站上通往教学楼的第一级台阶，总算比他高了那么一丢丢，找回了点气势。
暮瑜扭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上次呢！就我翻后门被你撞见那次，你怎么不发挥发挥你的个人魅力，让我也堂堂正正从正门走出去呢？”
“哦？那次啊……”何知砚慢悠悠地抬脚踩上同一级台阶，瞬间拉平了高度差。“我以为，那是你叛逆期的固定节目呢。毕竟，坏孩子人设，不都是从翻墙开始立flag的么？”
暮瑜：“……”
何知砚！你！是！狗！吧！
门卫室里，大爷关好窗户，扭回身，视线无意间扫过窗外那两个拾级而上的身影，他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迷茫，总觉得好像忘了点什么事……刚有点模糊的念头升起——
桌上反扣着的手机里，那位直播妹妹像是掐准了时机，突然拔高了声调，带着十二万分的委屈和娇嗔直冲耳膜：“阿杰哥哥~你还在吗？你退出直播间了嘛？人家好想你呀！心都要碎掉啦！”
大爷忙不迭地捧起手机，粗糙的指腹在小小的虚拟键盘上费力地划拉着，努力想拼出“哥哥在呢”几个字安慰他的“小心肝”。
然而，手写输入法显然不太买账，把他歪歪扭扭的笔画识别成了完全风马牛不相及的“哥哥在呕”。
大爷浑然不觉，对着自己打出的“深情告白”，心满意足地、重重地按下了发送键。
看着消息发送成功的提示，他对着屏幕嘿嘿傻乐起来，皱纹里都盛满了“幸福”的褶子，彻底沉浸在网络的温柔乡里，窗外的世界，早已与他无关。
借着何知砚的手机光亮，两人走上二楼缓台。
暮瑜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点开手电筒功能，“你去你们班取书包吧，我取完我的，在这儿等你。”
何知砚扑哧一笑，“这么黑的地方，你放心让我自己去？”
“有什么不放心的？”暮瑜看他一眼，心说，害怕就说害怕嘛，没准她还能发发善心，陪他走一趟。
“我怕啊……”何知砚拉长音调，语气幽幽的。
暮瑜挑了挑眉，一脸“瞧，露馅了吧”的表情。
就听何知砚慢悠悠地叹了口气，声音带着点故作忧愁的磁性：“怕我这么帅的帅哥，万一被哪个女鬼小姐姐看上了……”
暮瑜连忙用手捂他的嘴，“黑天不能提那啥！懂不懂规矩！”说完，把手收回去，“快点分头行动，我怕咱俩出去太晚，耽误门卫大爷干正事儿。”
“你脑子里除了怪力乱神和黄色废料能不能装点别的？”
暮瑜没再搭理他，走进三班，拎上书包，重新踏出教室门，何知砚已经走了，整条连廊幽深得像一条望不到尽头的怪兽食道，两侧教室黑洞洞的门如同怪兽森然的利齿。
她压下心头对“中式梦核”场景的恐惧，走到缓台边，倚着护栏往外看。
清冷的月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泼洒进来，在地面上投下大片惨白的光斑。这景象在极致的黑暗中，非但没有带来安慰，反而更添一种诡异空灵的美感。
落地窗旁，立着那面巨大的仪容镜。仓二的学生们课间总爱在这里驻足臭美，此刻它却像一块沉默的黑色墓碑，镜面在月光下反射着幽微的光。
暮瑜目光无意识地扫了过去，这才发现镜子里站了个人，确切地说是个披头散发的女人。
她来不及细看，拔腿就往连廊那边跑，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连尖叫都发不出来。
不知道跑了多远，直到脑袋“砰”地一声结结实实撞进一个带着熟悉皂角清香的怀抱里，才停下脚步。
“嚯！”何知砚揉了揉被撞得生疼的胸口，低头看着像受惊兔子一样撞进自己怀里的暮瑜，“怎么？才分开不到三分钟，就这么想我了？投怀送抱也用不着这么大力吧？”
“何…何知砚……”暮瑜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冰凉的手指下意识地死死揪住他胸前的校服布料，仿佛那是溺水之人唯一的浮木。
她抬起头，眼睛里还残留着未散的惊恐，嘴唇翕动着，好半天才挤出几个破碎的字：“真…真的有人……来找你了……”
何知砚脸上的笑意倏地一凝，“谁啊？”
“阿…阿飘……”暮瑜闭上眼睛，那个披头散发的镜中影像再次冲击她的脑海，让她头皮发麻，“就在…一楼…镜子里……”她根本不敢去回想细节，只觉得那画面“美”得让她灵魂出窍。
听到“阿飘”两个字，何知砚紧绷的神色反而奇异地放松下来，甚至又恢复了几分刚才那种懒洋洋的调调，“走，带我去见识见识。”
“看什么看啊！”暮瑜简直要疯了，这人是胆子大还是缺心眼？“赶紧从你们实验楼跑吧，她就在行知楼一楼！”
“我这辈子还没见过活的阿飘呢，看看又死不了。”
暮瑜被他半拖半拽地拉着往前走，每一步都像踩在针尖上，“那你把我送出去再看行不行？”
“我想想啊……”何知砚停下了脚步，微微仰起头，仿佛天花板能给他什么答案似的。
几秒钟后，他低下头，目光重新落在她写满恐惧的小脸上，恶劣地笑了下：“不行，你说的，别耽误大爷干正事儿，实在害怕，就躲我身后，闭眼，抓紧点。”
他侧了侧身，把宽阔的后背完全展露在她面前。
暮瑜看着他那副“英勇就义”般坦荡的后背，再看看身后深不见底的黑暗走廊，一咬牙，一闭眼，豁出去了！
她迅速走到他身后，像只寻求庇护的雏鸟，双手死死揪紧他外套两侧的衣料，把他当成一只人形防弹衣兼导盲犬。
“好…好了……走吧……”她的声音闷闷地从他后背传来，带着视死如归的悲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