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雪阁。
这名字取得雅致,却透着一股刻意为之的清冷疏离。阁楼倚王府西苑一泓不大的碧水而建,推开雕着岁寒三友的窗棂,便能望见水面倒映着灰白天光与几株萧瑟的残荷。阁内陈设华美却无暖意,紫檀木的桌椅泛着沉黯光泽,博古架上错落摆着些青瓷古玉,色泽温润,触手却冰凉。空气里弥漫着上等的沉水香,香气馥郁,却压不住那股源自骨子里的、浸透了权势与算计的寒凉。
明初夜踏入阁中时,里面已有了人语声,不高,却带着一种特有的、属于顶级世家圈的矜持韵律。她今日刻意穿了那身藕荷色芙蓉暗纹的旧宫装,发间只簪着生母留下的那支赤金点翠珍珠凤头步摇。珍珠莹润的光泽在略显黯淡的衣料衬托下,反而显出几分不张扬的底蕴,如同淤泥中悄然绽放的白莲。
引路的徐府嬷嬷将她引至靠窗末座。主位空悬,其下左右两列紫檀圈椅上,端坐着数位盛装丽人。几乎在她出现的瞬间,那些原本低缓的谈笑声便如同被利刃裁断,数道目光,或探究,或审视,或毫不掩饰的轻蔑,如同无形的丝线,瞬间缠绕上来,将她缚在冰冷的视线中央。
坐在左首第一位的是位年约三十许的妇人,身着秋香色织金缠枝葡萄纹缂丝褙子,乌发梳成繁复的牡丹髻,簪一支赤金镶红宝的凤穿牡丹华盛,雍容华贵,眉眼间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倦怠与寂寥。她手中捻着一串色泽深沉的紫檀佛珠,正是慎亲王正妃,颍川徐氏的嫡女,徐静姝。吏部尚书徐衍的长女。她只抬眼淡淡扫了明初夜一下,便又垂眸望着手中的佛珠,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她无关,又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徐静姝对面,右首第一位,坐着一位身着姜黄绣百蝶穿花妆花缎长袄的年轻女子。她面若芙蓉,眉眼娇艳妩媚,此刻正用一方素白丝帕,姿态优雅地掩着唇角,然而那帕子边缘微微翘起,分明是一角绣着繁复的、属于皇室才能用的团凤暗纹!她是安平郡主,太后萧氏的亲侄孙女,范阳卢氏的外孙女,身份显赫至极。她看向明初夜的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与一丝猫戏老鼠般的兴味。
安平郡主下首,则是一位身着湖蓝如意云纹云锦褙子、面容清丽却眼神略显刻薄的少女。她正微微侧身,与旁边一位身着樱草色织金锦裙的圆脸少女低语,那圆脸少女不时发出几声压抑的、做作的轻笑。明初夜认出,那刻薄少女正是前几日随徐嬷嬷去栖梧院传话的芸香的主子——魏国公府的三小姐魏玉瑶,其父是兵部侍郎,依附于颍川徐氏。而那圆脸少女,则是冯淑妃的堂妹,冯家二房的嫡女冯宝珠。
再往下,还有其他几位面生的贵女,俱是衣饰华贵,珠翠环绕,如同开屏的孔雀,在这清冷的阁楼里无声地争奇斗艳。
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沉寂之后。
“哟,这位便是新入府的明姐姐吧?”冯宝珠率先开口,声音清脆,带着故作天真的夸张,打破了僵局。她上下打量着明初夜,目光特意在她那身半旧的宫装和发间唯一的步摇上流连,“姐姐这身衣裳……看着倒是雅致,只是这花色式样,瞧着像是前两年宫里的样子了?姐姐能得了太后的赏赐,真是好福气呢!”她刻意将“赏赐”咬得极重,引得旁边的魏玉瑶以帕掩唇,肩膀微耸。
明初夜袖中的指尖冰凉,面上却适时地浮起一丝恰到好处的羞赧与局促,微微屈膝:“妾身明氏初夜,见过王妃娘娘,见过各位贵人。妾身……蒲柳之姿,见识浅薄,让贵人见笑了。衣裳……确是太后娘娘恩裳,不敢不珍视。”她姿态放得极低,将自己置于尘埃,坦然接受对方的刻薄,反倒让冯宝珠那点幼稚的炫耀一拳打在棉花上,有些无处着力。
安平郡主放下掩唇的丝帕,露出一张明媚娇艳的脸,她轻笑一声,眼中兴味更浓:“明姐姐太过自谦了。能入得慎王府,便是天大的造化。说起来……”她话锋一转,那双漂亮的杏眼带着几分刻意的天真看向主位上的徐静姝,“徐姐姐,王爷如今的身子……可好些了?这位明姐姐既是冲喜进的府,想必福泽深厚,定能带些喜气给王爷吧?”
这话看似关心王爷,实则字字如针,扎在徐静姝这个正妃的面子上,更将明初夜这个“冲喜工具”的身份毫无顾忌地撕开。阁内气氛瞬间更加微妙。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目光在徐静姝和明初夜之间游移。
徐静姝捻动佛珠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缓缓抬起眼,目光平静无波,如同古井深潭,先落在安平郡主那张过分娇艳的脸上,清清淡淡地开口:“劳郡主挂心。王爷的病,沉疴日久,需静养。喜气……”她顿了顿,目光终于落在了明初夜身上,那目光平静得让人心悸,“也需静待天时。”
她的话语平淡至极,听不出喜怒,既未否认明初夜“冲喜”的作用,也未给她任何肯定,只是将一切都归结于“静养”与“天时”。四两拨千斤,就将安平郡主挑起的尖锐话题化于无形,却也清晰地划开了她与明初夜之间的距离——明初夜的存在,于她而言,如同这阁中燃着的香,有也可,无也可。
安平郡主讨了个软钉子,笑容微僵,悻悻地端起手边的茶盏抿了一口。
这时,侍女们鱼贯而入,奉上精致的点心和香茗。点心小巧玲珑,有做成梅花、莲花状的,有晶莹剔透如琥珀的琉璃冻,散发着清甜诱人的香气。茶是上好的雨前龙井,汤色碧绿清澈,茶烟袅袅升起。
众人的注意力暂时被精美的茶点吸引。魏玉瑶捏起一块梅花酥,姿态优雅地小口吃着,目光却依旧时不时瞟向明初夜,带着审视与算计。
“明姐姐快尝尝这‘琉璃冻’,”冯宝珠似乎忘了刚才的尴尬,又热情地招呼起来,指着明初夜面前那碟如同凝冻琥珀、内里嵌着朵朵细小樱花的点心,“这可是徐姐姐特意吩咐小厨房做的,用的是南边快马送来的新鲜樱花蜜露,京城独一份呢!”
明初夜看着眼前精致得如同艺术品的点心,那晶莹剔透的冻体里,粉嫩的樱花瓣清晰可见,香气清雅。她微笑着道谢,却并未立刻动手。目光扫过其他人的点心碟子,安平郡主面前是一碟金黄油亮的蟹壳黄,魏玉瑶是杏仁佛手酥,徐静姝则只有一盏清茶和几块素淡的茯苓糕。唯独她这碟琉璃冻,色彩如此跳跃娇嫩。
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被沉水香和点心甜香掩盖的异样气息,若有若无地钻进她的鼻腔。那是一种极其细微的、混合着某种草木辛辣与淡淡腥气的味道,与那日她在药碗粉末上嗅到的气息,竟有几分相似!她心头猛地一凛。
就在这时,徐静姝身旁侍立的一位年长嬷嬷(并非徐府嬷嬷)俯身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徐静姝微微颔首,目光再次投向明初夜,声音依旧平静:“听闻明妹妹前几日身体微恙,王爷赐下的药……可用了?若觉不妥,府中尚有郑太医开的几味温补方子,可让徐嬷嬷取了送来。”她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寻常关心。
又是药!又是徐嬷嬷!明初夜心中警铃大作。徐静姝这是在提醒?还是在试探她是否发现了药中的猫腻?她余光瞥见侍立在阁外角落的徐嬷嬷,那张微胖的脸上,恭敬低垂的眉眼间,似乎飞快地掠过一丝阴冷的得意。
她压下翻腾的心绪,脸上露出感激又略带憔悴的笑容:“谢王妃娘娘关怀。王爷赐药,药性……颇为厚重,妾身身子虚,一时未能受用,已让沉璧姑娘撤下了。郑太医的方子自是极好的,只是妾身这身子,虚不受补,怕辜负了娘娘和郑太医的美意。”
她巧妙地将“药性厚重”归于自身“身子虚”,既解释了未用药,又避开了直接指控,同时委婉拒绝了郑家的方子(荥阳郑氏以医毒之术闻名),暗示己身的警惕。
徐静姝捻动佛珠的手指又停顿了一瞬,看向明初夜的目光里,似乎多了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探究。“也罢,身子要紧。”她不再多言。
“哎呀,说起郑太医,”冯宝珠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清脆地插话道,“前几日我入宫给淑妃娘娘请安,娘娘还提起呢!说是郑太医新进献了一种‘玉容养颜丸’,用了上百种珍稀药材,效果神奇!连贵妃娘娘用了都说好!不知徐姐姐这里可有了?”她话题转得突兀,却成功地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引向了宫闱秘闻和郑家的“医术”。
魏玉瑶立刻接话,语气带着艳羡:“玉容丸?这可是好东西!郑家的医术向来是顶尖的,听说宫里贵人们调养身子,都离不得他们家呢!”她刻意奉承着郑家,目光却瞟向安平郡主和徐静姝,显然是想挑起些关于后宫的话题。
安平郡主果然来了兴致,放下茶盏,娇笑道:“郑家的本事自然是好的。不过要说调养,淑妃娘娘宫里的‘雪蛤养荣膏’也是极难得的珍品呢!”
一时间,话题围绕着后宫用度、各家秘药、哪位娘娘更得圣心悄然展开。贵女们言笑晏晏,语带机锋,看似闲谈,实则每一句话背后都隐藏着家族立场、信息传递与不动声色的攀比打压。
明初夜安静地坐在角落里,如同一个局外人,默默观察着这一切。她端起那杯碧绿的龙井,茶温尚热,氤氲的水汽模糊了她低垂的眼睫。指尖不经意触碰到袖中那个小小的油纸包,里面是药碗残留的粉末,也是指向徐嬷嬷甚至背后郑家的证据。而眼前的琉璃冻,在窗外透进的灰白光线映照下,晶莹剔透,内里粉嫩的樱花如同凝固的血点。
她用小银勺轻轻舀起一小块琉璃冻。冰凉滑腻的触感透过勺柄传来。她没有立刻送入口中,只是静静看着。清甜的香气下,那股若有若无的辛辣腥气似乎更加清晰了。
这座听雪阁,暖炉熏香,茶点精致,却比栖梧院的枯井更寒彻骨髓。每一张笑靥如花的面孔下,都可能藏着淬毒的獠牙。徐静姝的冷淡疏离,安平郡主的骄纵试探,冯宝珠的刻薄挑唆,魏玉瑶的趋炎附势……连同那碟精致可疑的点心,共同织成了一张无形而致命的网。
她将那一小勺琉璃冻缓缓放下,银勺磕碰在细腻的骨瓷碟沿,发出一声极其轻微却清脆的声响。如同冰棱碎裂。
“妾身……肠胃素来娇弱,这琉璃冻太过寒凉,怕是无福消受了。”她抬起头,对着看向她的冯宝珠等人,露出一个带着歉意和虚弱感的笑容,目光不经意扫过阁外徐嬷嬷模糊的身影。
窗外,一阵疾风吹过水面,卷起几片枯黄的残荷,打着旋儿飘向灰蒙蒙的天空。听雪阁内的暖香,终究驱不散缠绕在梁柱间的、权力的冰冷与无声的硝烟。而明初夜袖中的指尖,已悄然握紧了那支冰冷的素银簪子。簪尖的锋芒,正隔着衣料,无声地抵着那包足以致命的粉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