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锁落下的一瞬间,沉重的木门被砸出闷响,重获新生的眼睛亲自目睹了最后一缕光线的消失,之后又是漫无边际的黑暗。
或许是梦眠香的后劲太大,又或是实在太过疲惫,迷迷糊糊间,盛春朝脑海中闪过好多画面,里面有母后、有盛宜华,也有傅渊……
是梦吗……可为什么感觉如此真实?
……
“哐”一声巨响,流箭深深扎入树干,惊飞了树上的鸟雀,坐于亭下的少女控制不住手一抖,玫红颜料自笔尖散落大片,画纸上本是黑白色的小肥啾就这么被换了身新衣。
“傅明泽!你怎么又……”惊吓过度的心跳还没平复下来,盛春朝先把画笔一丢,然后叉着腰气势汹汹起身,打算给自己讨个说法。
不远处的院墙外突然探出个跃跃欲试的脑袋,然后是肩膀,身子……最后,身手矫健的少年半坐于墙头纵身一跃,而后在盛春朝的惊呼声中平稳落地。
“谁知道你大早上起来就画画啊,”傅渊拍着衣摆的土起身,信步走到方才无辜挨箭的树旁,将绑在箭尾的花束拆下递过去,讨好道:“送你花,别生气了好不好?”
盛春朝气还没消完,故意抱着臂不接,傅渊也就这么极有耐心地保持着递花姿势,隔着几尺高的几步梯子抬头和盛春朝对视。终究还是先败下阵来,盛春朝轻哼一声掩饰上扬的嘴角,接过花放在鼻尖轻嗅。花香馥郁,朵朵娇艳,花瓣上晶莹剔透的,是晨光熹微时缀上的露珠。
“又去傅夫人的花园里偷花,要是被发现了本公主可不管你。”
傅渊见盛春朝笑了,脸上也跟着挂起笑意,一个大跨步跨过台阶后自顾自向盛春朝方才坐过的地方走去,语气散漫:“二公主可不能不管我,要是真被打断了腿,我就赖在相宜殿不走了。”
盛春朝捏着花束也跟上去,故作嫌弃道:“本公主就不管你,让你自己趴在地上疼得哎哟连天死去活来,然后啊,本公主就整个皇宫的人都叫来看你的笑话。”
光只是说说,盛春朝好像已经亲眼看到傅渊在大家面前出丑的盛况了,话还未毕,语气里的笑意却是藏也藏不住。傅渊也跟着失笑,朗声道:“好啊,叫就叫,反正皇宫里谁不知道我是二公主的人,我丢脸,二公主也逃不掉。”
盛春朝像是一下被点了脸红穴似的,热意直往上涌。扬起花枝就往傅渊肩上招呼:“胡说什么呢诶……”
话没能说完,因为抬起的手被少年眼疾手快抓住,眼前的景色飞快一闪,回过神时整个人已经被少年完全桎梏住,后背的触感坚实又温暖,逐渐把方才的热意捂成实感。
盛春朝被吓得差点弹起来,急急忙忙就要挣扎:“你你你……你干嘛……”
“别动,”傅渊厉声道,盛春朝下意识照做,温热的吐息似有若无掠过耳尖,激起无声的战栗,傅渊的声音突然温柔得不像话:“不是怪我毁了你的画吗?别着急,还能补救。”
说着,手上的花束被撤走,方才被丢到一旁的画笔取而代之。盛春朝整只手被完全拢住住,少年劲瘦手腕牵出的线条蜿蜒而流畅。不过多时,无规则的墨点摇身一变,成了片轻盈而美丽的花瓣。
可是……太近了!
盛春朝哪里顾得上画,心思全被身后那人抓了去。后背和对方胸膛的距离聊胜于无,交叠的两条手臂终在手掌汇聚于一处,一同划出艳丽而明媚的红。盛春朝不知怎的,突然想起前两天在话本子里看过的月老红线传说,心跳越发快了。
“好了,看看本将军的大作。”
傅渊像是没发现盛春朝的异常,自顾自松了手,拿起画纸仔细端详。盛春朝探头看了去:空白处的墨点都被改成了粉红的花瓣,内里透着红,外沿却是白色更甚,和这些天刚盛放的桃花花瓣如出一辙。
目光落到另一处,盛春朝忍不住笑出声,道:“你见过哪家的麻雀是粉色翅膀啊。明明身子是黑的,却长了一只粉翅膀,太奇怪了。”
傅渊却并不这么觉得,胸有成竹道:“怎么会没有粉色翅膀的鸟?世界之大,无奇不有,等着吧,本将军迟早让你亲眼看看。”
说完,傅渊又反身靠于桌沿,俯身去看盛春朝:“明天就要出远门了,现在竟然还想着画画,真是让本将军寒心。”
盛春朝撇撇嘴,故意不去看对方,而是低头自顾自把画纸卷起,满不在意道:“不想画画想什么,难不成想你?”
傅渊抱着臂倾身靠近,声音清朗:“除了我,你还想想别人?”
盛春朝像是被打翻了蜜罐子,整颗心被泡得甜滋滋的,小声道:“谁说不想你了。”
刚刚卷好的画被人一下抽走,盛春朝的手下意识追上去,却被傅渊在空中又捉个正着。少年眼睛亮亮的,满盛着期待:“等你离开京城可就见不到了,现在正好还有时间,我带你去个地方。”
“诶!翠微知道又该说了。”
“你就说是我非要带你去的,让翠微骂我就好了。”
山青水暖日,草长莺飞时。气势汹汹的马蹄声踏破宁静,率先表达不满的是碧湖中畅游的水鸭们,接二连三扑棱着翅膀就差飞起来,掀起的水花也是一个比一个大。傅渊没什么诚意地道了声对不住,随即翻身下马,手上皮肤在日光下几乎透明。
春光晴好,盛春朝几乎要被面前一切晃晕了眼,借着力跃下后,脚下堪堪没过脚背的草地柔软又坚实。
盛春朝提着裙摆,声音像是被这一大片绿泡软了,清亮又明媚“真快啊,上次来碧湖,这里还是一片光秃秃的呢。”
傅渊跟在少女身侧慢吞吞地负手踱步,毫不客气道:“你也不想想上次来都什么时候了,要不是某人非要看野鸭南迁,本将军才不会在大冷天跑出来看荒地呢。”
盛春朝被说中了糗事顿时心虚,无可辩驳下只好生硬地转移话题:“你带我来不会就是看这个吧?碧湖我们都一起看过好多次了,也不差这一回吧。”
“说得不错,”傅渊变戏法似的抽出一条丝巾,在盛春朝眼前扬了扬,道:“等会还有更重要的东西,不过还不能让你看见。”
盛春朝又紧张又期待,通常话本子里讲男主给女主准备惊喜,后面多半是要表白或是求娶了。要说自己也到了议嫁娶的年纪,可这会不会有些快……
盛春朝脑子里乱乱的,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让傅渊给自己蒙上眼睛。越往前走周身的空气越凉,迎春花花香好闻极了,忽然有什么东西羽毛似的掠过鼻尖,盛春朝下意识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什么飘过去了,鼻子痒痒的。”盛春朝不好意思地解释道,因为破坏了这么好的氛围还自责了一会,其实脖子上突然也有些痒,盛春朝忍着没说。
终于能停下脚步时,脖颈上的痒意已经蔓延到后背,甚至手臂上,可挠痒痒的姿态实在太不美观,盛春朝只能咬着牙坚持。丝巾将夺走的光明归还,盛春朝得以看见绿树荫下、迎春花前那个迎着风微微摆动着的秋千。
秋千用粗绳和木板制成,虽然简单,但被制作者用了花枝作装点,因而这秋千和周边景色并不违和。盛春朝惊喜地眼睛都睁大了:“这是你做的?”
傅渊洋洋得意道:“那是自然,去试试吧,我推你。”
盛春朝刚往前跑两步,脚步猛然一顿,登时不愿意再往前走半分。碧湖边,掩映的绿枝下,几棵垂柳随风而舞,洁白而轻巧的柳絮因此乘着风飞散开。此景虽美,但盛春朝记得翠微说过,自己是对柳絮过敏的。
“怎么不去,不喜欢?”傅渊像是根本没发现有什么不对,不解问道。
盛春朝摇摇头,犹豫道:“没有不喜欢。”
傅渊听到这话,径直拉过盛春朝的手往秋千边走边说:“这可是我花了一早上做的,地方也选了很久。你来坐坐,一会我还有话对你说呢。”
既然是精心挑选,那怎么会连这么大几棵垂柳都发现不了。盛春朝说不上突然产生的情绪具体是什么,只是顿时觉得这秋千也没什么好的,甚至还不如御花园里的宽敞舒服。
但毕竟是对方的心意,盛春朝还是坐上了秋千,可痒意越忍便会越强烈,浑身好像要烧起来,脑子也闷闷地发着疼。傅渊的声音就在背后,但好像有点听不清了——
“还记得……调兵的手书……给皇后娘娘了,你帮我……”
盛春朝想说不知道什么手书,还想说得把上次借的玉佩先还来。可是嘴巴发不出声音,眼前也一阵阵发黑,身子终究不受控制往前栽去——
“不要!”
额上滑落的汗滴进衣领,风干后的凉牵连起全身止不住的战栗,入肤入骨。脑子里还在走马灯似的闪过画面,喘息声盖过寂夜,惹得耳边嗡鸣一片。从窗棂投进来的月光映亮里间一角,朱红色地毯像快要干涸的血迹。
傅渊……
只要一想起这个名字,便能牵引起盛春朝满心的恨意,前世被他欺骗玩弄至此,难道这辈子还要任人鱼肉吗?盛春朝绝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再发生……
突兀的吱呀一声响打断盛春朝下床的动作,门被打开,大片月光慷慨倾泻。男人就站在清透明亮的白光中,大半的影子却融进黑暗中,明暗交汇之下更衬得鼻锋如厉。
从盛春朝的角度看过去,对方那只隐匿于墨夜的眼亮得吓人。
男人声音冷冷,分明在笑,却像是地狱而来的修罗,宣告着盛春朝又一个噩梦开始——
“来人啊,给二公主好生梳洗打扮,本将军请本公主看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