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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手不凡

    栖梧居的空气凝滞如冰。王雪柔撕心裂肺的咳嗽声断断续续从暖阁传出,浓重的药味沉甸甸地压在林舒月心头。

    “姑娘,药煎好了。”丹竹端着托盘,声音带着小心翼翼。

    林舒月回过神,接过药碗。指尖触及温热的碗壁,心底却一片寒凉。她走进暖阁。王雪柔靠在引枕上,脸色灰败,眼神却异常锐利,带着一种近乎燃烧的执拗。

    “阿母,喝药。”林舒月的声音努力维持着平稳,将药匙递过去。

    王雪柔没有看药匙,枯瘦的手猛地攥住女儿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昭昭!”她嘶哑的声音带着急切的质问,“码头……码头的事,与你无关,知道?”

    “阿母!”林舒月的声音带着被欺骗的痛楚和难以置信,“那就是会让我们丧命的私盐!我非常清楚账面上的重量和实际该有的重量差了多少!那批货的进货价高得离谱,账面却做得平平!若这不是误会,那是有人在账目上动了手脚,试图掩盖那东西的存在和价值!又或者阿母也被蒙蔽了?”她将昨夜发现的账目疑点抛出,步步紧逼。

    暖阁内陷入死寂。炭火噼啪作响,映着王雪柔急剧变幻的脸色。愤怒与挣扎最终化为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悲凉。她松开林舒月的手腕,颓然靠回引枕,闭上眼,泪水无声滑落。

    “罢了……”她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昭昭,你长大了,心思也细了。阿母瞒不住你。”她睁开眼,眼中是刻骨的恨意,烧尽了方才的虚弱,“我们回京,从来不是为了争那口腌臜气,更不是为了做什么香料生意!”

    林舒月屏住呼吸,心脏狂跳。

    “是为了报仇!”王雪柔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为了报我朱家商号被毁之仇!为了报我王雪柔半生被欺辱、被践踏之仇!为了报那沈家和林府,这一个个豺狼虎豹欠下的血债!”

    “朱家商号?”林舒月迅速捕捉到关键,“是外祖母......”

    “对!”王雪眼中恨意滔天,“朱家商号遍布南北,富甲一方。永安十一年,北朝乘着江陵......乘着江陵战事混乱之机,大军南下!沈家,林若贤背后的沈家,怕朱家掌握了他们走私军粮和倒卖盐铁的证据!他们竟丧心病狂,勾结流寇,伪装成北朝游骑,趁乱冲进朱家各大商号!抢账册!放火!杀人!一夜之间,朱氏百年基业灰飞烟灭!我那可怜的舅父,为了护住最后几本核心账册,被他们活活烧死在库房里!”

    林舒月倒吸一口凉气,浑身冰凉。她终于明白林若贤在栖梧居门前,看到紫檀木匣中账册时那见鬼般的惊恐从何而来.原来那是足以将沈家打入地狱的催命符!

    “当铺失火,”王雪柔喘息着,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快意,“也是我放的!我们的人查到那家当铺是沈家在京私铸鹅眼钱的据点!陛下刚过问劣钱之事,风声正紧。我本想放一把火,制造混乱,引朝廷彻查!一举掀翻沈家这肮脏钱袋子!”她咳了几声,眼中又浮现出惊愕和后怕,“可我没想到,就在我们的人准备动手的前一刻,沈家的人竟然也带着火油准备火烧当铺!”

    林舒月瞳孔骤缩:“他们……自己烧自己?”

    “断臂求生!”王雪柔咬着牙,“沈家是想彻底毁掉私铸钱的证据,把脏水泼出去!两拨人撞了个正着,在当铺后院直接动上了手!混乱之中,火油被打翻,火势失控,这才烧成了那副样子!燕王的人眼疾手快,可能拿到了一些证据。”

    “所以码头那批货.......”林舒月追问。

    “是矿石!”王雪柔斩钉截铁,眼神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闪烁,“确是为了研制新香!只是那矿石产地特殊,运输极易引人猜疑,阿母才在账目上做了些掩饰。谁知竟被贼人调包成石头木头栽赃!”她将私盐事件死死摁在栽赃二字上。“沈家这是报复!报复当铺失火让他们损失惨重!报复我们可能掌握了他们的罪证!”

    “昭昭,”王雪柔紧紧抓住女儿的手,泪水汹涌,“现在你知道了,这京城就是龙潭虎穴!林若贤、沈家,还有他们背后的太子,绝不会放过我们!你若怕了,便带着我留给你的积蓄,回广安去过安稳日子。这样,你就再也不会时常感到头痛了。”

    “女儿无碍,更不会走。”林舒月的声音清泠而坚定,反手用力握住母亲枯瘦的手,“血债血偿,天经地义。女儿只怕阿母独自咽下这苦。”她直视王雪柔的眼睛,“阿母筹划多年,自有章法。女儿虽不知全貌,但请阿母吩咐。兰雪堂,女儿会替阿母守住。那些魑魅魍魉,”她眼中寒光一闪,“女儿也会替阿母盯着。”

    王雪柔怔怔地看着林舒月,那眼神里有莫大的欣慰,有沉痛的释然,更有深不见底的忧虑。她刚想开口,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姑娘!陆家七姑娘来了,说有急事!”丹竹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一丝紧张。

    林舒月与王雪柔对视一眼,迅速收敛情绪。林舒月起身:“请陆姑娘到西暖阁稍候,我这就来。”

    西暖阁内,陆晚晚捧着暖炉,坐立不安。见到林舒月进来,她立刻迎上来,柔美的脸上满是担忧:“舒月姐姐!你没事吧?听说你昨日在码头......”她欲言又止。

    “我没事,晚晚,多谢你记挂。”林舒月握住她微凉的手。

    陆晚晚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后怕:“嘉和姐姐......方才在宫里,她悄悄让身边嬷嬷递了句话给我,让我务必转告你:沈三公子的人,从今早起,就牢牢盯住了栖梧居的前后门还有兰雪堂!姐姐说,让你千万小心出入,莫要落单!”她清澈的眼眸里满是真诚的关切。

    嘉和公主?林舒月心头一震。

    “替我多谢公主殿下挂怀。”林舒月郑重道,“晚晚,也谢谢你冒险来告诉我。”

    送走忧心忡忡的陆晚晚,林舒月回到王雪柔身边,将嘉和公主的警告转述。

    王雪柔眼中闪烁着担忧:“嘉和公主。她倒是个好心的。”她看了看林舒月,低头叹气道:“沈家果然坐不住了。他们只怕怕燕王顺着码头那条线查到更多。”她疲惫地合上眼,再睁开时,已带上孤注一掷的决断:“昭昭,替我递帖子。明日,我要亲自去一趟燕王府。”

    林舒月一惊:“阿母,您的身体……”

    “死不了!”王雪柔打断她,语气强硬,“燕王捏着那批矿石的由头,又盯上了兰雪堂的运输线,甚至可能查到了朱家旧事。与其等他步步紧逼,不如我主动去会会!他想要指向沈家的利器,我们想要庇护和复仇的助力。这交易不是不能谈!”许久,她又说:“你近日注意些,沈家的人在外面盯着。”

    林舒月胸中那股被卷入漩涡的郁愤,以及那些越来越频繁闪回的头痛碎片,如同困兽般在她体内冲撞。她需要宣泄,需要片刻的掌控感。

    午后,她借口查看新到的染料样本,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素色棉袍,巧妙地避开前门盯梢的视线,从栖梧居后角门一条隐蔽的小巷溜了出去。北市依旧喧嚣,但她敏锐地感觉到几道粘腻的视线在人群中扫视。她不动声色,加快了脚步,七拐八绕,凭着记忆,朝着城南那片荒废已久的演武场走去。

    断壁残垣在冬日灰蒙蒙的天空下沉默矗立,荒草萋萋,北风卷起尘土,带来一种野性的自由。确认四周确实无人后,林舒月走到一处背风的高大断墙之后。冰冷的石壁隔绝了寒风,也隔绝了尘世的窥探与压抑。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凛冽的空气刺入肺腑。抬手,缓缓从发髻中抽出了那支硬木簪。指尖在簪尾隐蔽的凸起处轻轻一按。

    “咔哒。”

    细微的机括轻响,簪身滑出一截寒光凛冽、薄如蝉翼的细长刃片!

    反手握住簪剑,冰冷的金属触感瞬间蔓延。剑尖斜指布满尘埃的地面,一个凌厉的起手式自然成形。刹那间,她周身气质陡变!沉静温婉褪去,锐利的气息弥漫开来,眼神专注,只剩下冰冷的平静。

    手腕轻抖,剑光乍起!

    身影在断墙阴影与荒草间倏忽闪转,迅捷如电。银色流光划破沉寂的空气。刺,角度刁钻致命;撩,迅疾如风封喉;格挡,沉稳如山;旋身横扫,枯草无声断折。汗水滑落,喘息凝成白雾,胸中郁结的愤怒和迷茫,都随着倾泻而出的剑势被暂时斩断。每一次挥剑,都带着深入骨髓的本能,仿佛这具身体曾历经千百次生死搏杀。

    一套剑法使尽,收势而立。簪剑在掌心挽了个利落的剑花,“咔哒”归鞘,重为木簪插入发髻。她长长吁出一口气,胸腔中那沉重的块垒似乎真的消散了不少。

    “啧!好身手!”

    一个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叹,以及一丝少年人特有的骄矜嗓音,突兀地从残破矮墙的另一侧响起。

    林舒月全身肌肉瞬间绷紧,猛地转身,手已本能按在发簪之上!目光如电,射向声音来源。

    只见一个身着玄色劲装、身形挺拔的少年从墙后转出,约莫十七八岁。眉目英朗,嘴角噙着玩味的笑意,眼神却亮得惊人,带着惊艳与浓浓的兴趣,上下打量着林舒月。腰间佩剑,虎口薄茧,站姿随意却隐含力量。

    “你是谁?”林舒月的声音冷冽,带着十足的戒备和被窥破的愠怒。她竟未察觉有人靠近!

    少年抱拳,笑容不羁:“林以清。若没猜错,你便是我那位刚从广安回来的三妹妹,林舒月?”目光在她发间的木簪和那双尚未敛尽锋芒的眼睛上停留,“早听闻三妹妹在广安将庄务打理得井井有条,是个有本事的。没想到,”他向前两步,眼神灼灼,“竟还有这般利落干脆的真功夫?招招实用,没半点花架子,倒像是在生死场上磨砺出来的味道。广安城竟藏着这样的高人?”

    林以清?林府那个沉迷武艺、被视为“异类”的庶子?林舒月心念电转,警惕未消,面上不动声色:“你如何确定是我?”

    “你已经承认了。”林以清大笑。

    林舒月脸微红,往后退了一步。

    “青色衣衫,素木簪,府里都传遍了。”林以清耸肩,瞥了眼栖梧居方向,“再说了,这般年纪,这般气质,除了刚回府就搅动风云的三妹妹,还能有谁?曲江宴后,林婉如可没少念叨你。” 语气带着明显的嘲讽。

    “二哥谬赞。”林舒月巧妙转移,“乡野间胡乱学了几招防身,登不得大雅之堂。” 暗自评估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哥哥。

    “二哥在此,是练武?”

    林以清哈哈一笑,拍了拍剑鞘,自嘲中带着疏离:“是啊!这破地方清净,没那些假模假式的规矩,比家里那些假山假水,还有那些只会吟风弄月的正经人顺眼多了!”他走近几步,目光依旧锐利,“三妹妹太谦虚了。你这可不是胡乱学的防身术。刚才那几下,快、准、狠,干净利落,没有千百次的锤炼,绝难有这份火候。尤其那招回身反撩,带着点北地边军搏杀的味道,凶得很。”他语出惊人,目光锁住林舒月的反应。

    北地边军?林舒月心头猛地一惊。

    “二哥说笑了。阿母心念旧宅,为人子女,自当尽力。至于兰雪堂”她轻轻叹了口气,“树欲静而风不止。所求不过是在京城寻一方安稳立足之地罢了。” 话语里是真实的疲惫和忧虑。

    林以清看着她脸上的黯然,眼中骄矜敛去,换上一种同病相怜的孤寂感。他沉默片刻,嗤笑一声:“安稳?” 摇头,“京城哪有真正的安稳?三妹妹,听二哥一句劝,”声音压低,带着少有的郑重,“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有些人,手眼通天,翻云覆雨,不是我们这些边缘人物能惹得起的。离那些漩涡远点,或许还能在这泥潭里,苟得一份清静,保全自身。”

    林舒月心中微动,抬眸看他:“多谢二哥提点。天色不早,我先回去了。” 她无意久留。

    林以清点头,看着林舒月离去的挺直背影,目光再次落在那支木簪上,眼神深邃。他抱着臂,倚在断墙上,喃喃低语:“林舒月?沈家那帮王八可算踢到铁板了。”

    回到栖梧居,暮色四合。

    王雪柔已沉沉睡去,脸色依旧苍白。林舒月独自坐在灯下,取出前几日去京中济世堂找神医百里玄取的乌木药盒。深褐色药丸散发着奇异的冷香。“

    “忘忧?” 她想起百里玄凝重的神情。这药究竟是为了压制什么?仅仅是头痛吗?朱家商号的血仇之外,阿母是否还背负着更沉重的秘密?那些破碎的、带着火光与兵戈的画面究竟是什么?

    她将药丸握紧又松开,最终放回盒中。油灯的火苗在她清亮的瞳孔中跳跃,映出一片决然的锋芒。

    栖梧居的清晨,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王雪柔强撑着起身,由林舒月和丹竹服侍着梳洗更衣。她换上了一身料子上乘但颜色稳重的深青色襦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插着一支素净的玉簪,脸上薄施脂粉,掩盖病容,眼神锐利如昔。

    “帖子递过去了?”王雪柔的声音依旧沙哑,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是,阿母。燕王府回了话,殿下午后在府中等候。”林舒月答道,看着母亲强打精神的模样,心中五味杂陈。

    “好。”王雪柔深吸一口气,仿佛在积蓄力量,“昭昭,今日你留在家里。燕王府,阿母自己去。”

    “阿母!”林舒月不赞同,“您的身体......”

    “无妨。”王雪柔打断她,眼神带着历经沧桑的沉稳和狠厉,“谈判,讲的是筹码和气势。你在场,有些话反而不便说。况且,沈家的人在外面盯着,我们母女一同去过于显眼。”她拍了拍女儿的手,“放心,阿母这把老骨头,还能撑得住。在家等我消息。”她目光扫过窗外,仿佛穿透院墙,看到了那些隐匿的窥视者。

    林舒月看着母亲挺直的背影在丹竹搀扶下走出栖梧居,登上早已备好的青帷小车,心紧紧揪起。阿母独自去面对那只心思深沉的孤狼。她会谈成什么?燕王宋屹,又会开出怎样的条件?

    与此同时,林府内院。

    韩月娘对镜自照,指尖抚过光滑的脖颈,雪肌膏的清凉仿佛还在。镜中映出的眼神却充满烦躁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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