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苏洛俯下身，带着血腥气的唇贴在他还在翕动的唇瓣上。
“嘘，嘘。”她跪在他身侧，感受他细微的脉搏跳动，盯着他逐渐失去焦距的眼瞳。
似是有雨滴落在脸上，她分不清这是雨还是眼泪。
“下次...别再...”微弱的气息奄奄，她支撑不能朝身后的花丛倒去，惊得花瓣乱舞。
血液从她的白裙渗出，以苏洛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甩开了他靠过来的手指，陷入久久沉寂。
......
初春，万物复苏。
瑞希固纳王国的宫殿一大早就开始敲锣打鼓，喜报国后于今日早晨诞下一对龙凤胎，国王很是欢喜，特此准允将姐弟俩留在国后身边抚养。
周边领国都送来了数不胜数的金银财宝，王国连到晚上都亮如白昼。
魔法滋润的土地，生物长势也更快。
不到两月，万众瞩目的小公主殿下就能很好地在没有老师教的情况下掌握一些高阶魔术系法。
以苏洛望着视线所及范围，只有摇篮的护栏和头顶在飘动的玄鸟吊坠。她伸出稚嫩的小手企图去触碰在空中盘旋的吊坠，一只大手伸来握住了她。
那手细腻光滑，一看就知道平时绝不会疏于保养，应当就是她所谓的母妃——穆琳国后。
穆琳俯下身子，遮住外界光线的同时，将以苏洛的手搭在自己的脸侧。
“我的小公主醒了？母后带你去晒太阳好不好？”亲切的嗓音流连，以苏洛咯咯得笑以回应她。
看来她的时间又一次被重置了，这次她降生在了王国成为了三公主。
穆琳轻柔地把她从摇篮里抱出，让她依偎在温暖的怀抱里了，以苏洛看着眼前的这个女人第一次那么想哭。
世界重置后，只有以苏洛的时间不会停止，所有人都会跟着世界重置记忆，一切的一切都会被灰尘覆盖成为汪洋沙漠。
这双抱着自己的手，也曾拿着刀尖抵着自己的脖子，一想到那些以苏洛的眼眶就忍不住熏红。
可现今耳边的咒骂变成了甜腻的宠哄。
魔灵族的一生都在应有尽有到一无所有中度过，记忆像泥沼包裹着他们，甜蜜如鸠毒缠绕着他们。
任何躯体都顶不住他们血液里的凉意，以苏洛固然如此。
“母后。”以苏洛开口，她抓住穆琳的一缕发丝放在手中把玩。
“怎么了，我的小公主？”穆琳惊讶地应下，后又温和地笑起来，她脸上是洋溢的幸福。
“弟弟呢？”以苏洛问道，她有出生时的记忆。
“小王子还在睡觉呢，他倒是没有姐姐长得快。”穆琳点了点她的鼻尖，以苏洛才发现她手上少了很多饰品。
以往的记忆驱动她幻视了这双手，那时被宝石翡翠戒指戴满，被那么一双手扇过脸颊，硌得肌肤都在火辣辣地痛。
但痛感不会让现在的以苏洛产生恨意，她早已习惯曾经的敌人成为现在的亲人。
魔灵族不会有固定的身份，他们可以是世间万物任何一个有生命的物体，可以是乞丐可以是国王，可是小花小草，也可以是小狗小猫。
“国后殿下，国王陛下请您去大殿，今日又捕获了一只精灵！”侍女劳拉风风火火地跑来，才意识到穆琳正抱着以苏洛，她一下无措地低头掐着自己脏兮兮的围裙。
“劳拉，在小公主面前要稳重些。”穆琳也不恼，搂着以苏洛低声细语哄着。
“我的小公主想不想见见精灵？”她摇晃着臂弯，让以苏洛在自己的怀里更加舒适。
不想。
以苏洛很想这么说，但她还是故作欢喜地点了点头，表现出迫不及待的模样。
“我想！”
被穆琳抱到大殿，以苏洛被放在大殿前国王和国后位置中间的小王座上，她挪动了一下给自己找了个适宜的角度。
被抓来的精灵此时五花大绑得由四名黑袍侍卫压着。
“还是只公的！陛下英勇！”穆琳眼神放光，盯着那跪在地上的精灵，眼里的贪婪倾泻而出。
伊瑟国王笑眯眯地摸了下以苏洛的头。
“父王真厉害。”以苏洛知道他的用意，也跟着接了一句。
精灵挣扎着抬头，又被侍卫按下，又抬头，反复几次，侍卫不耐烦地把他的脑袋直接磕在冰冷的地板上。
“老实点！”伊瑟国王呵斥道，侍卫们立马将刀剑抵在精灵的脖子上。
以苏洛冷漠地凝视着那只看起来涉世未深的精灵，侧头看向伊瑟国王，在看到他脸上遮住右眼的眼罩时愣住片刻，随后说道“父王，我想要他。”
毕竟以前有过几次交集，以苏洛还不想他成为养料被士兵当成工具。
瑞希固纳王国会逮来野生的魔灵族作为魔法养料，他们的血液有治愈百病百伤的作用，国王会把他们关在地牢里以便城中有任何伤病的地方把他们的血液抽出供给需要的人类。
更有甚者会把精灵的血液当作延年益寿的良药。
想当初以苏洛也住过那一段时间，伊瑟的右眼也是在那时候被逃跑的她戳瞎的。
记忆可以重置，但身体上的损伤需要多次时间的冲刷才会消失，介于这次是对于他来说的第二次重置，估计也就先天性失明那么严重。
“难得我的小公主开口要求什么，那就赏给你好不好？”伊瑟用自己仅有的左眼满载笑意的看着她。
以苏洛心里自然清楚，从她出生到现在除了正常生理需求她确实没要求过得到什么。
虽然也就短短一个月，但这国王对自己的骨肉向来如此。
以苏洛清楚地记得，她就是这样被赏给了...
不，这是个她不想提起的名字，现在还不到时候，她不能想起，一下也不行。
精灵就这样被随意送到小公主的寝殿，施加了数不清的束缚咒语后，穆琳和伊瑟才从以苏洛的房间退出来。
以苏洛观察着眼前的精灵，他一直低着头，连个眼神也没敢给过她，即使她最多也就算是个襁褓里的婴儿。
“抬起头来吧，诺叶。”以苏洛喊出他的名字，精灵之间的血脉联系微乎其微，每个魔灵族都是天生地养的个体，于种族无任何血亲关系。
被唤诺叶的精灵少年明显颤抖了一下，显然他也没想到还会有人喊出这个被舍弃的姓名。
魔灵族超脱于时间，除了世界定下的硬性规则，他们几乎不受任何限制，也就是说诺叶的记忆没有被重置。
“你，人类公主，谁，是”诺叶开口是支离破碎的话语，以苏洛记得明明上次见他还是个健谈的少年。
“以苏洛。”她伸出手，手心幻化出一朵白灼花，花瓣是鲜红透白，花蕊是透明琉璃。
那花顺着风吹到诺叶脚边，他还是没有抬头。
“是你。”简短的话语，丝毫看不出老友重逢的喜悦。
“是我。”以苏洛露出自觉亲切的笑，她挥动手心，驱风把自己送到诺叶面前。
“你，说过，不会。”诺叶跪着往后挪了一步，他长长的刘海盖住脸颊，从发丝透过去可以看见他清亮的眼眸。
以苏洛知道他在提醒自己，不会再选择回到跟这个国家有关的任何地方，但是她反悔了。
她不会放弃任何机会的，穷尽一生寻找的机会。
“诺叶，抱歉。”以苏洛抬手去触摸他的脸颊，后者只是颤抖并没有躲开。
“他们，对你，伤害，那样。”诺叶的眼眸直视着以苏洛，她下意识偏开视线。
“为什么？”这三个字扣在以苏洛的心口。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脑中是不断闪回的记忆。
她歪着脸问穆琳国后“为什么她不能和他在一起？”
伊瑟国王捂着眼睛惨叫问她“为什么不能放过这个国家？”
他笑着拉紧她的手，站在高塔上问她“为什么不能和他一起死去？”
以苏洛受尽了回答“因为...”，她这次依然沉默。
“你，报复？”诺叶合上眼，他眉眼散发着忧郁，那是以苏洛从前以为不可能浮现在他脸上的情绪。
否定的话语在舌尖滚动，以苏洛坦然自若“对，报复，他们都会付出代价的。”
事实上所有世界上的生物都被暗中拟写了命运和结局，她想做的只不过是推动时间的发展。
合眼的瞬间，他的身影如鬼魅般浮现。
那双伸过来的手被她拍开，又握住，最后还是甩开。
“不要。”诺叶在劝她，既然已经成为了这个身份，她本可以在这一次享受不曾拥有的荣华富贵，何必跟几个完全没有记忆的人再去纠缠不曾发生的过去。
突然，王宫某处人群开始躁动，以苏洛没有对诺叶的话语做出回应，反而露出更深的笑容。
“他们逃不掉的，命运会永远束缚他们。这才刚刚开始，诺叶，你才是应该离开。堂堂一个精灵会被人类抓住，哄哄其他的小孩还可信一些。”
“着火了———！小王子的宫殿着火了———！”
门外是人群跑动的脚步声。
以苏洛感觉到诺叶心跳明显增快了许多，她驱风飞起，身后幻化出一对雪白的羽翼。
“你嘴上说着不让我报复，自己倒是身先士卒啊。”以苏洛毫不意外，也许是个精灵都有被仇恨蒙蔽的一段时间，现在的她可不具备这个。
“你不能过去。”诺叶终于站起身，他的话流利起来，仿佛刚才那说话还不如人类孩童的不是自己。
以苏洛扇动翅膀飞得更高，“算起来我也是你的祖宗，放尊重点。”
“魔灵族不讲究这个。”诺叶早已挣开那几道可有可无的束缚术，他的长发如枝叶盘旋，散开在脸颊两侧，以苏洛看清他冰色的眼眸。
“诺叶，离开吧。趁着病还没有传播前，去见见她吧。”以苏洛意有所指，试图让诺叶自己动容然后乖乖离开。
“我找的从来不是她。”诺叶苦笑一番，然后伸出手，无数的发丝朝着以苏洛的方向袭来，后者却早已不见踪影。
“你好像总能从我面前逃开，以苏洛。”发丝蔫吧地垂落在脚边，诺叶走到宫殿敞开的落地窗前，面无表情地看着不远处还在冒着浓烟的王子寝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