乍一进门,攸宁就打了个寒战。
这会儿外面好歹还有些夕阳照着,没风的时候不至于那么冷,这屋里的寒意竟比外面更甚,阳光难照进来,导致这屋里泛着潮湿的阴冷,没有任何取暖的东西,甚至连个充当摆设的暖炉都没有。
今日她若不来看他,他必定是要受冻的。
好在牧姐姐准备的东西很齐全,她指挥身后的人进来生起暖炉,将厚厚的被褥铺到床上,视线缓缓扫过这个房间每一寸,墙角蛛网连绵,案几上有一层厚厚的灰尘,一步一行间带起一阵轻烟,听见一旁出现低低的咳嗽声,攸宁连忙叮嘱他们动作小心些。
难以想象,宫城中还有这样的地方。
攸宁小跑几步上前,递了一方锦帕给他捂住口鼻,又命人将他搀上床榻。
他的腿看起来伤得极重,养了这些时日也不见好,被人搀扶时,他的脊背像一张拉满的弓,在触碰到柔软床褥的瞬间,才彻底松懈下来。
隐在暗处的一双手悄悄将那方锦帕折叠整齐,放入了内里贴身处。
等所有人都退出去,室内只余纷扬的飞尘还在空中起舞。
他们在门外的谈话魏晅听见了,明白她不能在此久留,因此眼下的每一刻都变得弥足珍贵。
他将要开口时,攸宁说,“先别说话了,吃点东西吧。”
她从食盒里端出一碗姜枣汤,探探碗身,还热着,这才放心递给他。
他捧在手里,却没喝,抬眸望向她的眼神复杂难辨,“天子将我囚禁在此,不止为罚,也为了看看谁会往这张网里撞。你不该来。”
她来此顾向松必不知情,皇帝知晓后不知该作何想,无论他怎么想,都于她的处境不利。
此事再牵扯进太子与太子妃,只怕会误伤及不相干的人。
攸宁抿抿嘴,闷声说了句知道,“我又不是三岁小孩,既敢来,便不怕那些。”
又问,“你不问问,我此来带了什么消息吗?”
屋内暖气尚未升腾起来,魏晅看着她探出两指拢了拢身上的氅衣,露出来的皮肤微微泛红,他的心中也泛起燥郁。
只是声音分辨不出情绪,“顾侯向你透露过陛下会如何处置我吗?”
攸宁没答,“你先把汤喝了,我就告诉你。”
魏晅想笑,嘴角却僵硬,遂作罢,把汤碗又放到她手里,“我的手不方便,劳烦小娘子替某捧一下。”
退回时他的手指不经意间碰到了她的,一股暖流顺着指尖游走上来,将她的耳根也染上绯红。
随后源源不断的温热从那碗热汤处传来,被寒气侵蚀的一双手也渐渐回暖。
他喝得很慢,许久也不饮下第二勺,攸,在这冰冷的屋子里,热汤凉的更快,而且,她手快酸了。
“是不是这只手也不方便,需要我喂你吗?”
奇怪,不记得那天他伤了手。
她问得真诚,魏晅却愣住了,第二勺汤饮下去,惹得他呛咳不止。
“……不必。”
说完就着她的手,饮尽了这碗汤。
看着她轻揉手腕,魏晅这才反应过,霎时有些懊恼,只想到她手冷,不曾想到她端久了汤碗手腕会酸。
攸宁并没因此记恨他,反而开口宽慰,“你放心,不会太久的,你很快就能被放出去。”
他疑惑,“这便是你方才要说的消息吗?我魏家树大根深,他不能囚禁我一辈子,这件事自然迟早会过去的。”
攸宁轻哼一声,心道你倒是乐观。
但这个消息,是个振奋人心的好消息,攸宁还是想现在告诉他,“魏节使在榆关大败松漠,夺回边城三座,消息不日就会传回长安,郎君的危急可解。”
这确实是个好消息,魏晅对这个结果倒不很意外。只是……
“消息既还未传回长安,小娘子是如何得知的?”
自然不能直接告诉他,玲珑是她阿娘的人。对上他探究的神情,攸宁以自家在外也有探子为由搪塞过去了。
“这下陛下不仅不会罚你,应当还会赏,只是还要委屈你在此多受几天苦了。”
他没应声,没告诉她,身体能承受的都不算苦。
攸宁有心问他些什么,却如鲠在喉般,迟迟没能问出口。
“还没换好吗?”门外传来金吾卫的质问声。
攸宁连忙应了一声,就着这个话头说出了自己憋在心底的话,“那日在崖底,我说的话只是一时戏言,郎君听过就忘了吧。”
魏晅心中一凛,看她的神色,应当是很重要的话,可自己当时失了聆音珰,什么都没能听见。
“那日崖底风大,我没听清。可否再说一遍?”
一时间,攸宁也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生气,刚刚自己才说过叫他听过就忘了,但是他真的说没听清,却让人心里那么堵得慌。
她胸口上下起伏,说出口的话都带着难以抑制的小情绪,“左右也不是什么好话,还要再听一遍做什么。”
再待下去实在无趣,她转身欲走,被他一把扯住了手腕。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嘈杂的声响,她听见门口的小女使大声向来人问好,“婢子见过中书令。”
中书令?
若攸宁没记错,这一职位一直空悬,中书省一应事宜一直是中书侍郎代为打理,何时又出现一位中书令?
魏晅此前也从未听说过这位中书令,但想到前些时日矿场一案,心中对这位中书令隐隐有了几分猜测。
在大门洞开前,他松开了拉住小娘子的手。
门口的金吾卫对来人毕恭毕敬,乌皮六合靴一下一下叩击着地面,步履缓慢沉稳,在堂前停下,与攸宁和魏晅隔着很远一段距离。
“三娘子进来有一会儿了,却迟迟不见离开,某受顾侯所托,寻三娘子归家。”
那是一个很儒雅的年轻郎君,看见他,让人无端想起深潭里的石头,沉静,幽深,却不起眼,经常让人忘记他的存在。
他眼生得很,声音却很熟悉,不过攸宁可以肯定,此前从没见过他,倒是一旁的魏晅心中警铃大作。
同在朝中为官,这人他当然认识,就在几日前,他还是中书侍郎,如今案件还未尘埃落定,他便已高升,官拜中书令了。且此人年轻,约莫是我朝史上最年轻的中书令,这样一个容易被人忽略的人,却年纪轻轻身居高位,不得不让人感叹他的手腕。
眼见着攸宁要走,他手比脑子快,再一次伸手想攥住那截皓腕,却只触碰到一片细滑的衣角。
待她走远,那只凝空的手缓缓攥成拳,收回到床褥间。
困在樊笼,身不由己。
不知为何,小娘子随着那人走的背影那样刺眼,竟让他没来由地心慌。
樊笼中的困兽温顺地趴伏在地上,让旁人认为驯服它也不过如此,并没什么难度,可猛兽韬光养晦久了,总有冲出牢笼,称王称霸的一天。
魏晅知道,那一天不会久了。
*
攸宁随神曲走出中书省,期间两人没说过一句话,出了宫城,攸宁上了马车,他骑马远远跟在后头,与她一同进了武阳侯府。
攸宁一颗心在心头乱蹦,至于这么送佛送到西吗?连阿耶收拾她的场景也要看?
踏过穿堂,行上青石小径,攸宁从未觉得这条路这么长。
她没话找话,“我与右相从前是否见过?”
神曲说,“那日牧府赏菊宴,曾远远见过。”
奥,说不定还远远听见过他的声音,如此便说得通了。
“右相找我阿耶有事?”
“嗯。”
“……”
然后便再无下文了,攸宁不会追问他有什么事,也感受到了他的缄默,心说怎么会有人比魏晅话还少。
将至花厅,远远就见着阿耶立在那里,身形依旧伟岸,攸宁并不怕面对他,因此脚下没迟疑,就这么缓步走了过去。
许是看着客人,他并未当场发作,先是凉凉瞥了她一眼,而后便与神曲虚与委蛇了一番。
语气中带着对小辈独有的宽厚,“多谢神令送小女归家。”
那人倒也谦恭,“顾侯客气了。”
攸宁对这年轻的中书令还是好奇的,因此饶有兴趣地听着他们的谈话。
只见她阿耶倏尔一笑,说也是,“不日我们便将成为一家人了,往后与神令来往的机会多得是。”
她脑子一时仿佛被锈住了,转得极慢,很想问问她阿耶,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打算给二姐姐定亲吗?
今日这事不会轻易翻过去,顾向松心里念着要处置她,神曲提出离开时,他没多加挽留,令家令好生将人送了出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花厅静了下来。
“跪下。”
攸宁没多言,就那么直挺挺跪了下去。
她微垂着头,听见阿耶在她头顶嗤笑一声,“今日倒不顶嘴了。”
她不说话,这更令顾向松怒火中烧,“魏晅就像一头野狼,若不抓他,迟早有一天他会露出獠牙,冲着陛下,也冲着我。我本不必向你解释这许多,你一个闺阁女郎,哪来的心力管那么多闲事?平日里做做女红,等着嫁人也就是了。”
攸宁眼眶酸涩,却没有泪流出来,她还是没说话,阿耶有自己的道理,自己也不想与他多解释自己的道理。
“我念你身上有伤,家法免了,但你既然见不得他受冻,这份苦你便得替他受。”
他抬手招呼家丞,“送她去祠堂跪着思过,不许给她生炉火,着人好生看管,明日天不亮,不许起来。”
一行清泪自脸颊滑下,内心无法不触动,再听到他的下一句话,她更是震惊地连哭都忘了。
“受了冻,脑子就清醒些,中书令属意于你,也有意与我家结亲,我瞧这桩婚事还算不错。”
想起那位年轻的中书令,阿耶到底是从哪里看出中书令属意于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