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移开的目光又纷纷聚焦在崔持素身上。但她却全然不理，手指决绝地指向于何柳一家，对着崔子柔说道：“立刻找人把他们送走，送去我兄长府上，让兄长安排他们去采石场吧！”

    “采石场”三字一出，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和嗡嗡的讨论声。

    领头人瞳孔微缩，心中快速盘算到：发配采石场绝非是寻常人家能轻易办到的事！那地方固然能榨干人命，但能把人安排进去，背后必有靠山。

    当然他不是没怀疑过，只是寻常人家没法养出能把刀架他脖子上的身手。

    因此，此刻若不谈妥，待到上了公堂，那位收了银子的大人会偏向哪边，实在难以预料。若是现在所有人上去跟她们硬碰硬……看她身边那位的架势，未必能讨得了好。

    所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眼下，退一步才是上策！不如，就先拿稳这十两银子，这样比空手而归的好。况且只要她们人还在启京，他还怕找不到机会报仇吗？

    “算你狠！”领头人说完恶狠狠剜了一眼崔持素，然后转头冲着手下说道，“放人，拿着银子，我们走。”

    此话后，于何柳一家被放开，崔子柔也顺势放开了对领头人的钳制。

    领头人不再多言，当即转身带着打手们骂骂咧咧地离开客栈。

    大堂里死寂片刻，然后爆发出更大的议论声。

    只不过这些崔持素权当听不到。

    计划虽推进了大半，但崔持素不敢有丝毫松懈。赌坊的人暂时离开，可真正难对付的、需要打起十二分精神去应对的官府之人就要来了。

    府衙堂上，李主簿端坐在案后翻看文书、状书。

    崔持素垂首肃立，静待问话。

    李主簿看完，抬眼打量一番，语气平淡说道：“崔姑娘，你要把这些马献于府衙？这是何故啊？”

    崔持素向前半步，躬身行礼，声音颤抖却清晰道：“回大人的话，此事说来惶恐。唉，都怪小女子识人不明，前几日购入一家仆，谁知他竟是个好赌之人，且与我签订契书前便欠了五十两银子！

    他一家先前与我有恩，所以我便全心信任。谁知他们竟靠着这信任来算计我！我实在气不过，便遣人将他们送至兄长家，请兄长为我撑腰。”

    说到此时，崔持素抬眸，眼中流露出害怕：“只是她们走后，小女子才惊觉与赌坊已经结下了梁子。本想离开避祸，但他们名下的十几匹马因着契书的缘故已经转至我这儿，这让我无法离开启京。

    可这马于我并无用处，留着更是祸害，我思来想去，唯有将其献于府衙。一来是表小女子对朝廷的衷心，二来也是斗胆恳请府衙能庇护我几日，待我办完事，也好平安的离开启京。”

    李德全眯起细长的眼睛扫过崔持素故作恐慌的脸，嘴角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他用手指点了点状书上关于马匹的部分，身体前倾，目光如锥：“虽说主仆契约与马匹买卖是不同的律法，但这马匹终究也算是私下交易，若是马司深究起来，这罪名可不小啊。”

    崔持素心头一紧，面上慌乱更甚，她带上哭腔道：“大人，小女子……哪里懂得这些，签契书只想着救人了，哪里能想到这还牵涉到了买卖马匹。”

    “大人，小女子实在是惶恐至极！这若是被马司知晓，小女子实在是百口莫辩……”崔持素噗通一声跪下，眼中泪水涟涟，“求大人救救小女子！”

    李徳全看着跪在面前，神情恐慌的崔持素，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捋了捋胡须，慢条斯理地说：“起来吧，崔姑娘。念你也是被刁奴蒙蔽，情有可原。献马足见你心向朝廷，知晓利害。只是…”

    李徳全故意拖长语调，他目光扫过仍在跪着的崔持素身上继续说道：“只是这马匹在交给他们寄卖期间，可有折损？如今骤然献还，这其中及之后的养护之责，损耗之数，又该如何理清？对了，马司还有账目，若是对不上账目…崔姑娘，你这“献马”之功，不仅会大打折扣，严重点还会惹上是非！”

    崔持素心领神会，语气更加恳切惶恐地回道：“大人，小女子对这些实在是一窍不通，若是我来理，还不知道何时才能理好！求大人怜悯，看在小女子主动献马，绝无二心的份上，替小女子周全一二！小女子愿承担一切，只求大人能将这些马匹顺利接收，让小女子能彻底摆脱这祸根。”

    李德全轻笑一声，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出规律的哒哒声：“这样嘛。唉，实在是难办！毕竟这马司的主事不是本官。”

    崔持素脸色唰的白了，她声音颤抖着说：“求大人给条活路罢！只要能了结此事，小女子愿倾尽所有！”

    李德全等的就是这句话，他脸上露出为难又体恤的神情，叹了口气：“唉，崔姑娘一片诚心，本官也非铁石心肠之人。这马匹养护，草料，人工哪一样不是钱？”

    李德全顿了顿，似乎在计算，过了一会他说道：“这样吧，念在你触犯，又主动献马，本官就在马司那儿替你“担些”干系。你只缴纳三百两饲养费罢！若你愿意交，本官便立时接了这些马匹，替你打点这事，让你再无后顾之忧，如何？”

    三百两！简直是狮子大开口。她手上现下统共只剩两百五十两！若是把珠钗首饰当了，凑一凑倒也能够。只是去东祈的路上也需要银钱，不若先试试能不能讨价还价吧？

    “大人，我手上并没有那么多银钱。”崔持素哭着脸说，“求大人再帮帮我吧！”

    李德全不耐烦的瞥了眼崔持素，说道：“既如此，姑娘手上有多少，你且说出来，本官替你看看够不够。”

    “大人，小女子手上只有二百两，加上珠钗首饰也不过二百五十两。”崔持素一副坦然的样子说道。

    “啧，二百两，虽不好打点，倒也不是不能办，我且多卖些面子罢！”李德全装作为难地说完，又善解人意道，“那些珠钗首饰既值不了多少，零零碎碎典当也麻烦，你自己收着吧。 ”

    崔持素心中冷笑，面上却如蒙大赦，感激涕零道：“多谢大人，那我现在就交了这笔费用吧。”

    说完崔持素便从随身携带的布包里，取出那二百两银票，恭敬地放到李德全的案前。

    李德全瞥了一眼，脸上终于终于露出“和蔼”的笑容：“崔姑娘果然明事理。好了，此时就这么定了。张捕头！”

    一直在外候着的人应声而入。

    “跟崔姑娘去把那十几匹马点验清楚，送至马司！再将自由进出的文书发送给崔姑娘。对了，账目还要重新造册，里边得写明这马是崔姑娘主动献还，还得写明此案府衙已全权接收并已结案。”

    “是，大人！”张捕头心领神会，恭敬应下。

    崔持素再次对着李德全感谢道：“多谢大人，大人之恩，持素没齿难忘！”

    李德全挥挥手，“善意”叮嘱道：“去吧去吧。记住，日后行事需得更加谨慎才是。”

    听罢，崔持素便跟着张捕头退出内堂，关门的瞬间，她紧绷的神经才得已放松。

    启京这趟浑水，她终于带着于何柳一家脱身了！虽说代价是二百两白银，但换来可以离开启京以及百十匹马作为前往东祈的投名状。

    这笔买卖，还是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