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冰

    雨幕如织,温问溪僵立灶房,与庭院中那道非人的身影无声对峙。

    那双古潭深眸穿透雨帘,精准锁住她,带着一丝玩味的探究。

    “你看得见我。”清越嗓音再次响起,并非询问,是笃定。

    寒意自指尖窜上脊梁,温问溪喉头发紧,欲哭无泪。

    祖母的警告轰鸣,绣坊的污蔑刺耳,眼前却是活生生的远超她想象的“不祥”!

    她强迫自己挺直腰背,声音竭力平稳,仍然泄出一丝微颤:“你……是何方妖物?”

    “妖物?”

    男子微微偏头,唇角那抹玩味的弧度加深,仿佛听见什么有趣的词,“小娘子,你焚书在前,指老祖宗为妖在后,好大的戾气。”

    “我可是见过你祖父、祖父的祖父、祖祖父父……论辈分,你称我一声老祖宗,也不算我占你便宜。”

    温问溪默默后退半步,蠢蠢欲动的吐槽心压过了害怕,内心忍不住一阵腹诽:这位老妖怪搁这儿占她便宜呢?!

    他身形未动,宽袖无风自动,庭院中那与工坊同源却更古老的阴寒之气翻涌一瞬,压迫骤增。

    温问溪呼吸一窒,不敢再多想,目光下意识落回灶膛内那卷毫发无损的《山海经》残卷。

    毁了这祸根!这念头比任何时候都更强烈地攫住了她,为枉死的匠人!为温家的安宁!也为自己被碾碎的十年心血!

    无论如何,此物留不得!

    说时迟那时快,她已猛地俯身,不顾一切再次抓向冰冷的残卷,心中所念不过是与其留此祸根,不如同归于尽!

    就在她指尖触碰到那暗黄卷轴的刹那,

    “嗡——!”

    一声低沉如远古钟鸣的震响,自残卷内部悍然爆发!

    温问溪只觉一股狂暴阴冷的力量顺指尖猛窜入体,手臂瞬间麻痹,残卷上狰狞的饕餮纹骤然亮起刺目血光,仿佛活了过来。

    “莫碰!”

    庭院中,男子的声音第一次失了慵懒,带着一丝惊怒的急迫!

    然而已迟,血光暴涨,瞬间吞噬了灶膛微弱的油灯光芒,腥臭黑气混杂着尖锐刺耳的“嘶嘶”厉啸喷涌而出!

    黑气急速扭曲、凝聚,眨眼化作一团由无数疯狂蠕动的“丝线”构成的模糊人形。

    妖物无面,唯有怨毒乱麻般的躯体。

    “丝魔!”男子低喝,身影竟被无形之力撕扯般模糊一瞬,隔绝暴雨的力场剧烈波动,他脸色微沉,眼中闪过一丝焦躁与束缚。

    丝魔甫成,便发出贪婪嘶鸣,无数丝状触手如毒蛇出洞,撕裂空气,直扑最近的温问溪。目标赫然是她怀中紧护的行囊,那里有她珍爱的丝线与母亲遗留的素银簪!

    生死关头,十年缂丝锤炼的极致专注压下所有恐惧,她看清了:丝魔核心是残卷饕餮纹中逸出的一缕最为凝练、脉动的邪气,其狂乱“丝线”根底与世间万缕同源!

    温问溪不退反进,左手闪电般从包袱中抽出一缕素色生丝,右手拔出素银簪,银簪穿过绷紧生丝。此刻,这便是她唯一的“梭”与“刀”!

    “嗤啦——”丝魔触手已至面门,腥风扑面。

    温问溪疾旋避开,素白衣袂被锐利丝气划破,她敏锐捕捉到丝魔扑击暴露的核心。

    就是现在!

    “定!”清叱并非咒法,乃全副心神意志灌注,右手银簪如缂丝穿梭,以通经断纬之法,用生丝层层缠绕那缕邪气丝线,左手发力如压实纬线般收紧丝束!

    一穿!一绕!一压!

    她仿佛不是在战斗,而是在一架无形的巨机上,完成一次关乎生死的“通经断纬”!

    如她所愿,银簪生丝缠上邪气,那截触手猛地一滞,疯狂蠕动的丝线出现瞬间凝滞。

    虽被更多邪丝淹没,确确实实被阻一刹!

    “咦?”庭院中,因束缚无法介入的男子眼中亮出纯粹匠人的惊叹与灼热,“好一手以丝缚气!你竟懂意通经纬?!”

    温问溪无暇回应,一招得手,精神大振,身形在狭小灶房内腾挪闪避,手中银簪翻飞,素丝在她指尖跳跃。

    眼看邪丝即将缠颈,她银簪猛地学竹筘压线力道狠狠一压!

    “啪!”那团邪丝竟瘪陷一块!

    “有点意思,知道拿织机的巧劲对付妖了。”云无咎在院外低语。

    同时,左手生丝以“断纬”之诀,猛地回抽绷紧!银簪如拨子压实最后一道纬线,精准刺入那脉动的暗金节点,生丝随之缠绕勒紧!

    “噗嗤——!”

    一声闷响!

    “嘶——嗷!!!”丝魔发出凄厉扭曲的尖啸!被刺中的节点处,狂暴邪气疯狂外泄,构成那部分躯体的丝线瞬间化作缕缕黑烟消散!

    果然有效!温问溪如法炮制!不过须臾,丝魔溃不成军,只余残丝。

    庭院中,男子静静看着,妖异眼眸里最初的玩味,已被浓烈的惊奇与发现稀世珍宝般的灼热取代。

    行云流水间,无数失去邪力支撑的灰败丝线如雨飘落,尚未落地便化飞灰。

    唯有一缕最为精纯、闪烁着黯淡金芒的“丝气”,并未消散,反而被温问溪刺入其内的那缕素色生丝紧紧缠绕,在她银簪尖端微微颤动,流光溢彩。

    灶房内重归死寂,只余温问溪剧烈的喘息声。

    油灯早已熄灭,唯有庭院雨幕透入的微光,映着她汗湿的鬓角和手中银簪尖端那缕被生丝束缚、兀自流转着暗金流光的奇异“丝线”。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缕由邪魔所化的“丝”,劫后余生的虚脱与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交织心头。

    庭院中,隔绝雨幕的身影清晰了几分。云无咎飘近打量她,忽然俯身。温问溪猝不及防对上一张妖孽俊脸,他睫毛在雨中沾了水汽,显得那对金瞳愈发妖异。

    她心跳漏了半拍,内心警铃大作:美男计!这是美男计!

    但耳尖还是不争气地红了。

    “好…好一个缚魔为线!”男子声音慵懒尽褪,只剩纯粹赞叹,“小娘子,我收回方才的话,你是珠玉是宝石!”

    温问溪警惕地后退半步,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将银簪横在胸前:“你究竟是谁?这残卷、这丝魔……”

    “我?”

    男子微微扬首,“我不过是被困于这《山海经》残卷千载的一缕孤魂罢了。前朝画师,妖界首领,圣上座上宾,最负盛名的美男子……云无咎是也,当然你可称我云先生。”他语气带着一丝自得。

    温问溪又起一阵腹诽:噱头倒是堆得挺高,还不是困在这残卷之中,连实体都没有。

    她故作没听懂男子的自鸣得意之意,佯装疑惑道:“可温家庙小,容不下这么多人。”

    那人哼一声,显然没放心上又道:“至于这丝魔,不过是当年我绘制此卷时,封印其内的不甘怨念,借你触碰残卷封印松动之机逸出一丝。若非此地特殊,加之我魂体受困此卷,无法远离太久,岂容此等魍魉作祟?”

    他顿了顿,“此卷如樊笼,破之需外力。寻常凡俗,触之即死,更遑论解封。”

    目光如实质般落在温问溪身上:“倒是你,小娘子。身负异瞳,能窥妖邪本源之气;更难得是,竟能以凡俗缂丝之术,意通经纬,缚魔为线,化戾气为瑰丝…此等天赋,万中无一!”

    温问溪心头剧跳,复而握紧银簪,果然是有所图谋!

    “你想如何?”

    “做个交易如何?”

    云无咎唇角勾起,那抹玩味重新浮现,却多了几分认真,“你助我脱离此卷樊笼,我授你无上技艺。”

    他指向她簪尖那缕奇异金丝:“方才你所见,不过皮毛。”

    “真正的移色大法,是洞悉万物本源之气韵,采撷天地妖灵之华彩,以缂丝通经断纬之妙,将妖物精魄织入丝线。”

    他目光扫过残卷,“这《山海经》中万妖神魔之形神气魄,奇伟瑰怪皆可为你经纬间的无尽丝彩!”

    他的声音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你非妖,却可借妖力为用。你所求,是去污名?是御织大比夺魁?还是革新纺织之道,成为天下独一的女缂丝阁主,让那些鼠目寸光之辈,在你开创的锦绣乾坤前,匍匐仰望?”

    温问溪呼吸一窒革新纺织之道、开创锦绣乾坤……这狂妄至极的话语,点燃她隐隐的期待,她本就想发扬光大缂丝技艺,若能借他本领化为己有……

    破败祖宅内,雨声哗然,一室寂静。摇曳微光在她清丽却染风霜的眉眼间明灭。

    拥抱深不可测的妖异力量,踏入未知险途?前路是妖魔精魄织就的锦绣,还是万劫不复的深渊?祖母临终时紧攥她手腕的冰冷触感,与指尖那缕温顺流转、却暗藏凶戾的金丝触感,在她心头反复交织。

    还是固守“近之不祥”的祖训,在泥泞中独自挣扎?可独自一人,背负污名,面对工坊的倾轧和潜藏的妖祸,又能挣扎多久?那幅被坊主玷污的《百鸟朝凤》,那些枉死的匠人...

    她沉默良久,目光再次掠过云无咎妖异俊美却隐含期待的脸,掠过指尖奇异温顺的金丝,最终定格在灶膛中那卷蕴藏无尽可能却也散发不祥的残卷。

    指尖无意识地深深摩挲着银簪上冰凉又温顺的奇异金丝,掂量这丝线背后所代表的代价与希望。

    云无咎轻咳一声:“...还有今后叫我云先生就好。”顿了顿又补充,“不必称祖爷爷。”

    她本无此意,最终,缓缓抬眼,迎上那双深邃莫测的幽眸,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却异常清晰,如同斩断了最后一丝犹疑的丝线。

    “好。”不知是在答哪一句。

    一片寂静里,雨势渐歇,破败的温家祖宅内,潮湿的霉气仍未散去。

    温问溪还在回味指尖缠绕的那缕自丝魔身上剥离的丝线,触感冰凉,却又隐隐流动着妖异的温度。

    庭院中,云无咎百无聊赖倚靠半朽廊柱,指尖拈一片枯叶。叶片无声化为齑粉,随风消散。

    “一柱香了,看够没?”他目光未离指尖尘埃,声音清冷慵懒,“若想学移色大法,便凝神,观气。”

    温问溪收紧指尖:“你当真能教?”

    云无咎唇角微勾,指尖随意一抬。一缕更为精纯凝练的妖气自袖中蜿蜒而出,翻滚凝聚,顷刻化作细如毫发的金线。

    “此乃采气凝丝。”他语气平淡,“天地万物,有灵则生。妖气、灵气、怨气、生魂死魄…皆可缚之为线。你方才缚住的丝魔残息,不过皮毛。”

    温问溪屏息凝神,瞳孔因震撼微缩。

    她自幼习缂丝,深知顶级蚕丝需数十道繁复工序方成一线。

    而眼前之人,竟能凭空凝无形之气为有形之丝?这完全颠覆了她十余年对“丝线”的全部认知。

    “试试?”

    云无咎挑眉,指尖微动,那缕金线却如离弦之箭,不由分说直射温问溪面门!

新书推荐: 我的机关术让冷面世子真香了 女状元郅柔至坚 弄庭 九州镇邪录 [穿书]炮灰女配的自救指南 美梦放冰箱 BE狂魔想要HE 独属 浮灵说 熬夜猝死后,我成鬼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