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屋檐上的积雪掉落,门外传来轻微的动静。
屋内二人已然噤声,方璃接过竹老递来的茶杯道了声谢,才抿了一口水,干涩的喉咙终于得到缓解。
竹老沉吟片刻,见她放下水杯才道:“此举会不会过于冒险?若那黑袍人真是萧寒岩,哪怕你我二人合力,都无法制伏他。”
方璃眯着眼,摆正水杯的位置。闻言抬头笑着回道:“武斗不行,我们可以智取呀。我们注意到了黑袍人,可黑袍人还未注意到我们。暗地下手,对我而言可谓轻而易举。”
“可我听来却还糊涂着,”竹老皱眉似乎已成习惯,“黑袍人确实可疑,但是这次的毒并不能确定是他下手不是吗?灵傀门一早便派薛素刃去试探,说明他们一开始就对这家酒楼有所怀疑,自然不可能光顾。至于其他人,就更不用多说了。既然毒并不存于酒楼的菜中,那会不会你怀疑错了人?”
方璃摇摇头,笃定道:“绝无可能,中毒者无数,全不是酒楼的客人,但你没发现吗?没有中毒者却全都是酒楼的客人。现在想来,我们都被表面欺骗了。他的确在酒菜中动了手脚,那下的不是毒,而是解药。至于他把毒下在哪里,等到我们抓到他,自然就知道了。”
“这?”竹老眼神飘忽。
方璃注意到他的迟疑,焦急追问:“竹老可还有什么疑虑?尽可开口,我都可为您解答。只求您可以助我。”
竹老目光重新落回方璃身上,最终叹了口气:“你是北定相携一声的爱侣,更是我认下的朋友,你的忙我当然会帮。只是——”
“只是什么?”方璃急切前倾,等待他的回答。
竹老哼哼一笑:“只是你是不是得先带我去看看北定那小子?”
方璃愣了一下,终于真心一笑:“自然,若他看到你过去,一定也会很开心的。”
“那我便久违地去一趟霜生镇吧。”竹老笑着起身,“你在这等着,我去换件衣服,顺便给妍儿关好门。”
方璃同样起身,点点头:“好,我就在此处等着您。”
竹老摆摆手,推门离开了厅内。见他身影消失,方璃才重新坐下,再次为自己倒了杯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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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有些凉了,我让伙计再上一壶。”方璃用指腹碰了碰茶壶,回头对站在王弃尘床边的竹老说道。
竹老头也不回地摆手:“不必,我们待一会就走,不必麻烦。”
他挽起袖子,摸了摸王弃尘的额头,立即惊呼:“他这是烧着呢,”他快速回头道,“方丫头,你给他看过了吗?捉住凶手事小,要是北定烧坏了可就事大了。”
方璃快步走过去,站到竹老身边,伸手为王弃尘拉好被子:“他是太着急了,他这几日本就因为外面的风波感到头疼。骤然得知我出事,竟喷出一口血,随即便昏迷不醒了。”
她轻柔地王弃尘擦了擦额间的冷汗,侧头对竹老笑了笑,似在安慰自己:“不过您也别担心,他此时高热是正常的。只要不出意外,过几日便可醒来。我希望待他醒来后,所有的事都已解决,就当做我给他的惊喜吧。”
竹老侧身为方璃让了让路,声音含笑:“既然是给这小子的惊喜,那我可得好好出次力了。”
他走到桌边,手自然地扶上茶壶把手,又收回。“时辰不早了,若要行动我们得加快步伐了。我先回去给妍儿将药煎好,亥时我必到酒楼附近接应你。”
方璃收回放在王弃尘身上的眼神,闻言略感惊讶地回头:“这么快?您刚刚不还说要好好商定下再行动吗?”
竹老目光错过方璃,落在躺着的王弃尘身上:“看到北定的样子,我心疼无比。他是个苦命的孩子,我不想他醒来之后还为这些事烦心。所以我们还是快刀斩乱麻吧,趁我这把老骨头还健在,我要和萧寒岩好好地打一场,全了我年轻时的愿望。”
方璃笑了下,连忙点头:“好,就按您说的做,我必会得手。”
“哗——”紧闭的窗户突然被冷风吹开,夹在风中的雪絮扑向站着的方璃。
*
方璃扫了扫肩头的雪絮,动了动身侧有些僵硬的手指。她抬头确认酒楼的招牌,才上前叩了叩门板。
“我们打烊了!明日请早!”门内只有一盏微弱的灯,灯光随着人声一晃一晃的。
方璃继续敲了三下门:“我是你东家的朋友。”
门后才有一道脚步声走近,人影倒映在门上,下一秒半扇门被来人拉开。
“你是我东家的朋友?”来人正是那日荒庙中的矮个男子,“你——看着好眼熟啊,叫什么?”
方璃微笑道:“难道不先让我进去等吗?”
矮个男子想了一下,还是侧身让方璃进来。“算了,你进来吧,”男子小声嘀咕,“反正一个人也闹不出什么风浪。”
方璃笑着道谢,径直往后厨走去。矮个男子连忙追上,将手中的烛台放在桌上:“你这人怎么如此不知礼数?在这等着,我去告知东家。”
矮个男子走到半途又折回来:“我该怎么和东家提你?”
方璃就近坐下,仰头看他:“你便说,是一位懂他追求的饕客。”
矮个男子奇怪地看了方璃一眼,骂骂咧咧地走进后厨。
片刻后矮个男子满面笑意地躬身为泉叔带路,也不知是在做给谁看。
方璃并未起身,只是紧盯着泉叔慢慢走近,直至他站到自己身前。“泉叔,几日未见,你酒楼的生意可还好?”
泉叔哈哈一笑:“我的生意如何,最清楚的人难道不是你吗?你派来的那些人快把我的酒楼穿个窟窿出来了,恐怕我这里发生了什么事,你是最先知道的吧。”
方璃脸色微变:“你,知道?”
矮个男子下巴抬起,鼻孔看人:“泉先生自然什么都清楚,你真当那群人的伪装很好吗?”
方璃并不搭理矮个男人,始终盯着泉叔。泉叔似乎也没将男子放在眼中,皱了皱眉,头也不回道:“你怎么还在这?”
“啊?”矮个男子愣了一下,“泉先生,今日轮到我守夜了。”
“你走吧,我在这客栈还能出什么事。”泉叔瞥了他一眼,“走的时候记得把门关上。”
男子在原地犹豫,但在看到泉叔的眼神后立即点头:“我这就走。”话毕他什么也没拿,干脆地离开二人面前,按所说的那般关上门。
方璃注视着泉叔的眼睛:“泉叔是小瞧我,还是高估你自己?明知我来意不善,还敢单独与我相处?”
泉叔拉开椅子,缓缓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好久。我知道我们注定会有一战,而且赢的人只会是我。”
方璃笑了下:“你这么自信?”
“当然,”对面人露出笑容,“从你孤身一人来到这里,就说明是我赢了。”
方璃回道:“谁说我是一个人?”
泉叔轻蔑地转移话题:“让我猜猜看,你是为了中毒的那些人而来吧?”
“是。”方璃并没有什么好隐瞒的。
“那你现在知道我把下在哪了吗?”那双眼睛紧盯着方璃。
方璃站起身,慢慢靠近窗户:“你很聪明,也可以说很歹毒。你将这个酒楼当做靶子,所有人的目光都放在了酒楼上,从而忽略了另一个生活中必须的东西。”
她一把拉开窗户,冷风一下子灌入,方璃就这么逆着风面向烛火边的身影:“井水。霜生镇如今还流通的河只剩下一条,撑着镇上所有的水井。你只要将毒下在河流中,轻松就能覆盖全镇。你将解药加在酒楼的酒菜中,恐怕是为了嘲笑报复这些没有光顾你酒楼的人吧?”
泉叔轻笑一声,声音却平淡:“不,是因为真的热爱这酒楼。不愿意赞美这家酒楼的人,没资格活在世上。”
“这是你的想法吗?”方璃手背在身后,“直到现在你还不愿意以真面目示人吗?”
泉叔盯着方璃,忽然伸手打灭蜡烛。屋内瞬间陷入黑暗,唯有方璃身后传来的微弱的月光。
黑暗中传来轻微的响动,方璃目光始终追随那道移动的身影。月光下,一人慢慢走到方璃面前。方璃终于看到了萧寒岩的脸。
两人似乎都在等着对方开口,最终方璃没忍住翘起了嘴角:“我找了萧寒岩那么久,却只见过他的画像,没想到他的脸立体起来会是这样?”
萧寒岩眼神闪过疑惑:“你?”
方璃往前凑近轻声道:“你的瞳色很漂亮,和所有人的都不一样。”
话音刚落,方璃手腕转动,从身后挥出一道寒光,高声道:“萧寒岩受死!”
萧寒岩身体最先做出反应,后撤一步又挥掌而上。黑暗中两人有来有回,随着一道道窗户被两人击破,酒楼内也一点点亮堂起来。
二人从楼下打到楼上,所过之处一片狼藉。方璃听着对面人逐渐加重的呼吸声,冷不丁开口:“很辛苦吧?”
“少废话!”对面人不再伪装自己的声音,面目狰狞地聚力出掌。
方璃看穿对面人破绽,直直迎上,侧面挥剑,砍断了他的左手。
耳边传来凄厉的喊声,方璃感受到几滴温热的血溅到了自己的脸上。她抬脚重重踹在了对面人的胸膛上。
“咚!”
一道身影从四楼坠落到大堂中央。方璃收剑,一跃到了正呕血的人面前。
“你输了,”方璃顿了一下,“竹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