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你信不信,我曾经无数次想过死亡和黑夜,在你身上,我窥得了一束天光。”
“我见过元衍手把手教授你剑术,见过你们梅花树下夜话长谈,”临晞看见林祝一副并不领情的表情,不再说和元衍相关的事,“借你的眼睛,我望山外山,观林中林,三千繁华、举世荣耀,一切好像都触手可及。”
“只是那终究是你的,不是我。”
“于是,我想,如果有一天我能像你那样活上一阵子,也算是不枉此生了。”
她的眼神里透出两分向往,神色又黯淡了下来,“可惜...”
林祝心情很复杂,烦闷、不解气,黏黏糊糊的揉在一块儿,让她想要抓耳挠腮,跑出个十万八千里再一掌隔山打牛拍死对岸的青吾山。
四大宗门之首都干的什么破事儿,拐卖儿童吗?
林祝深深吸了一口气,吐出来,重复三次,感觉眼睛清明了许多。
“我信。”
临晞愕然地看着对面靠墙的人,她没指望林祝能心平气和的和她说话,也没指望林祝的回应。在她的设想中,林祝只要能听完她的话她就已经有点高兴了。
林祝把剑抛出去,再接住,大步流星地走到临晞身边,靠墙,放剑,一气呵成。
临晞眼睛里的茫然快要溢出来了,林祝不是讨厌她吗,怎么会愿意近距离接近她,应该是远远地露出一种嫌弃而仇恨的表情才对啊。
林祝想的其实很简单,她不会问临晞为什么不跑。因为她经历过,被人困在手里不得脱身的滋味,他们敲断她的骨头,粉碎她的经脉,放干她的血,夺走了他们曾赐予给她的全部。
再“好心”地画个圈。
——以后就只能在这个圈里活动了哦。
他们管这个叫做保护。
临晞抿了抿唇,用余光瞟了眼旁边突然多出的身影,眼底划过一抹无措。
临晞怕听错了,“你信我?”
林祝:“你和青吾山之间,我更信你。”
临晞:“那倒也是。”
说到青吾山,临晞清丽绝尘的脸上显现出些许厌恶,“我讨厌他们,更不喜欢你被他们圈起来,成为第二个我。与其这样,你还不如死掉。”
林祝神情复杂地看她一眼,欲言又止。比起带着满身荣耀地走向死亡,窝囊地活下去更考验人的毅力。
临晞克制又不甘心地说道,“七年,我整整找了七年的机会,才终于杀掉你。”
她情绪激动地抓住林祝的手,林祝感觉腕间一片疼痛,想要挣脱临晞,用力一瞬又放弃了。
“不是指望我救世吗?那我杀掉任何人他们都不能杀掉我。”
“不过你终究还是活下来了,活下来也好,斩断和他们的关系,好好的做宁一,也挺好的,比原来还要自由。”临晞说道。
原来如此,怪不得,她假死后青吾山一点惩罚人的动静都没有,反而封锁她的死亡消息,保护杀她的人。
很聪明,林祝心想。
林祝:“你的身体里有我的修为吗?经脉在不在?我很好奇,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临晞以为林祝是在提醒她鸠占鹊巢的事,忙说道,“我不会用太久的,如果可以,我想把它们还给你,无论如何我都不会霸占着它们。至于他们是怎么做到的我也不清楚,在我看来就是睡了一觉。”
林祝垂眼,要说不介意肯定是假的,她身体里挖出去的东西如今到了别人的身体里,此人现在还在她面前晃荡。
啧,多少有点烦。
她现在已经重新有了经脉,不需要原先的那副经脉。如果那副经脉是林祝自己的,她会不甚在意地挥挥手。
拿去吧,反正她也用不上。
但那不是林祝的,是原主的经脉。作为莫名其妙继承了这副躯体的林祝,她有义务替原主拿回来。
弄清背后的真相后,林祝却开始怀念糊涂的时候,算了算了,现在不想这个,反正有一天她会亲手杀了临晞。
亲手。
在此之前,她们,就正常相处好了。
“你怎么进来的,元衍?我很确定我是第一个进来这里的人。”林祝道。
临晞冲她笑了一下,“你猜?”
你猜她猜不猜...
林祝无语地看着临晞,随即冷漠地收起面部表情,这不像她的作风。很奇怪,她话不多,外冷心冷,常人在短时间内很难走进她的心,沉默才是她对大部分人真实的态度。
面对临晞,林祝总有一种说不清的亲切感,似乎她们在八百年前就认识了,往日提得高高的心房哗地一下低成半米不到的浅滩。
临晞还在笑,和凡间里活泼开朗的少女没什么区别,“星寒山有条通道,从通道走过来就是这里啦,队伍里的其他人应该也过去了,会和你们队碰面。”
林祝沉默了会,接受了这个说法,唔...青吾山还是一如既往地不要脸。至于队友们的处境,林祝当然是选择相信他们了。
林祝:“接下来我们要怎么走?”
临晞也不知道,她就比林祝先到一小会,“先走吧。”
二人休息好后缓步往前走,到空旷处中心处时脚下有一个凸起的小石头,二人互看一眼,脚踩后飞快闪身远离危险。
石头上亮起一个传送阵法,传送着一大团看不见的空气去了下一个地方。
居然没有埋伏。
二人面面相觑,过分的谨慎竟然害了她们。
她们往前一大跨步,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踩下石头,传送阵再次亮起。
“哇!”
嘹亮的婴儿哭声响彻天地,林祝揉了揉耳朵,起身察看四周。
什么毛茸茸的东西突然抱住了她的腿,林祝向下望去,一只浑身赤红的幼鸟扑闪扑闪着两只红宝石般的眼睛开口道,“妈妈。”
幼鸟用一种林祝见过,但并不想见到的孺慕眼神看着林祝。
林祝扯了扯衣服,没扯掉,幼鸟一动不动地看着她,她清了清嗓子,“临晞?”
低低的声音从后方树上传来,“这。”
林祝抬眼,临晞站在棵歪脖子树分支上的巨大鸟窝里,脚下有几颗蛋,鸟妈正虎视眈眈地盯着她,看起来不受欢迎。
临晞飞快地从树上闪身落下,离开别鸟的家,解释了一下,“传送落下的时候不慎被歪脖子树拦了一下。”
落地一瞬,她们脑海里响起一道声音。
“恭喜你们成功来到第二关。”
林祝聚精会神的听着,却很迷茫地发现所有的话只有一句,“前辈这么随性吗?”
周围仍然是茂密森林,四周气温却高的吓人,起码有个五十来度。
“妈妈妈妈。”
童声清脆嘹亮,带着被忽视的愤怒,林祝恨不得自己突然聋了,她根本不会带小孩。
临晞神色难掩惊讶,“这你...孩子还是兽宠?”兽宠喊妈妈也...合理吧。
林祝指指树下的蛋,临晞哦了一声,联想到雏鸟情节一下子明白了,同情地看了眼林祝,还好她掉下来的时候挂在歪脖子树上了,“所以现在怎么办,我们要带着它?”
林祝蹲下,努力地和幼鸟的视线相平,“你能听懂我说话吗?”
幼鸟转转脑袋,口吐人言,“能。”
那就好办了。
它大概是某种强大妖兽的后裔,出生前得到了种族传承,只是现在好像走丢了?
林祝:“小家伙,你叫什么,住哪儿?我把你送回去。”
反正她们现在也不知道做什么,跟着幼鸟走说不定能有线索。
幼鸟抖抖翅膀,它的羽毛已经长出来了,尽管还很浅,但已经有几分神气样子了。
“我是凤凰,还没有名字,家住梧桐树上,妈妈你要给我取名字。”
幼鸟终于想起来自己的脚站在地上,而不是梧桐树上,扑通扑通扇动刚从蛋壳里挣出的略湿的羽毛,飞到了那棵歪脖子树上。
幼鸟一板一眼地说道,“凤栖梧桐,记忆告诉我的,妈妈你没有吗?”
林祝:“我不是凤凰。”
幼鸟不信,把翅膀塞进林祝手里,奶声奶气,很能激起人心中的母爱,“妈妈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但林祝是个例外,她是个钢铁心肠不懂情爱的剑修,没把手里的毛茸茸甩开已经是她最大的心软了。林祝捏了捏手中翅膀,“哦,那走吧。”
她突然想到什么,带着幼鸟转向临晞,“和你小姨打个招呼。”
幼鸟朝她喊道:“小姨好。”
临晞蒙了一瞬,下意识说道:“啊?你好你好。”
于是,二人带着一只据说是凤凰的幼鸟再次踏上未知的路途,他们向着前面那片最高的林子前进,据小凤凰说,那里有它其他同族的气味。
林祝还拿了几支梧桐木,让小凤凰想歇息的时候能有地方落脚。
天才大会把参赛人员投放到了万年前,那时古老种族已经几乎灭绝,他们没能亲眼看到活的古老种族。这次传送时间更往前了,她们说不定真的能有所收获。
半空时不时有东西飞过,为避免和它们撞上,林祝她们选择老老实实低调走路,如果真的是有古老种族的年代,现在的它们出去就是给人当开胃前菜。
一个元婴初期修为,一个金丹期大圆满修为,还带了只看起来就很惹眼的凤凰幼崽,妥妥的给人送装备。
“到了,要到了。”
林祝也感觉到了,自穿过一片梧桐树林后,气温越来越高,灵气护体都挡不住一股一股的炎热。成为修者后,林祝已经很久没感觉到过来自自然的热意了。
一阵火光浮现后人影显现,剑眉星目、眼含猎猎火光,美中不足的是态度不是很友善。
“何人?报上名来。”
林祝:”是凤凰一族吗?”
“是。”
林祝从身后拎出小凤凰,“你家丢孩子了,我们捡到了特地送过来。”
面前人迅速凑上来伸着脖子左看右看,“真的是我族凤凰。”凤凰一族繁衍极为困难,千万年能出一只崽子都算不错,对每一只族内凤凰都十分看重,丢一只崽子对他们来说,简直就是巨大的损失。
他忍不住地长长地叫了一声,山谷里久久回荡着凤鸣,“不好意思,我这人脾气不太好,说话比较冲,没吓着你们吧。”
二人心中暗道,还真是凤凰,面上大度地笑笑,问能不能进去看看。
“我们没有任何恶意,就是想参观一下。”
面前人犹豫一下,“这...”上下打量几眼林祝她们,仙力这么低,应该不是敌族派来的奸细,“可以,没问题,对了,我叫凤柒,家中排行老七。”
几人互换姓名,三人都很满意。
凤柒就要接过小凤凰,不料它竟转头飞回林祝怀里了!
“坏人!我只要妈妈!”
凤柒睁大了一双凤眼,控诉地看向林祝,“什么情况!”
林祝一手把小凤凰重新拎起来,一手拿出碎了一半的蛋壳,“不知道,我们只是路过。”
凤柒一脸着急,“坏了坏了,这是认错妈了啊。”
林祝乘机问道,“有什么解决办法吗?”
凤柒:“二位先跟我来吧,这事不是小事,只有族长才知道该怎么决断。”
凤柒拂袖,穿过棵梧桐树,林祝留意到他脚下一直踩着枝梧桐木,一步也不曾离开过,对凤凰一族肃然起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