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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紫叶李

    有关紫叶李

    专业课的老师在课上讲到蔷薇科的木本植物,提到美人梅的时候显示出两张图片,说是梅花和紫叶李的变种,原本昏昏欲睡,看见图片的那一刻我猛然清醒过来。

    紫叶李,学名:Prunus cerasifera 'Atropurpurea',我曾在十八岁生日收到过一棵紫叶李树苗,栽植在宜昌家门口的花园,那些日子由于补课我常居宜昌,树苗低矮脆弱但却又有勃勃生机,枝桠上葱郁簇拥着一团团深紫色的叶片,不过那时候我认知有限,加上赠与我这棵树苗的人并未告知我这究竟是什么品种,收下的时候只觉得树皮的颜色眼熟。

    我二十岁那年冬天,湖北十六年一遇的冻雨天,春节后却又是个暖冬,我在楼下遛狗,百无聊赖抬起头却发现院子里的那棵观赏树已经开花了,这实在是新奇,每年冬天过年的那段时间我都会留在枝江,那棵树莫约有八米高,树冠可以与二楼的阳台平齐,这花树一般是四月份开花,带着一点棕紫色的嫩叶,花色白,花蕊内的颜色偏粉,桃梅李杏梨,那时候这些花我一概认不出。

    按理来说这棵树开花的时间与我开学后第一次月考的时间正好重合,自我十四岁遛狗而开始关注这棵花树开始直到如今,它有且仅有两次在二月中旬开花,正巧湖北都遇见暴雪天,天气回暖却极快,树早开花,我正值假期,不似上学时的摸黑出门,摸黑回家,自然能欣赏一下这种花随风落沥青路,又伴雨吻石板道的静谧之景,大概只是当初设计小区绿化的人的无意之举,那棵树扎根一片葱郁的金叶女贞之中,南边是沥青路,北边是灰石板材质的小道,成就三百六十度皆可取景。

    我从宜昌补课完,陈嘉行送我回家,这棵树便是算作他护送我的终点站的标识,每次上楼的时候我回头,陈嘉行站在那棵树下的沥青路上,路灯被树的枝桠包裹隐没出冷调的白色灯晕,他雨天时打着伞,冬天时系着围巾,我脚下的灰色石板被踩得吱嘎作响,打开单元门,等着门自然合上而后发出巨大的一声砰,这声巨响如同指示一般,紧接着他骑着自行车缓行,几息过后四周边归于沉寂。

    我初三那年冬天,已经不记得枝江究竟是什么天气,只知道张家界大雪封路,二月中旬,正好是情人节的时候,寒假前我已经悄悄问过陈嘉行可不可以在情人节那天一起去鬼屋,顺带做社会实践,他过年一般会去张家界的老家,却似乎懂得我提出这个日期的暗喻,他说会早点回枝江。

    我便期待,等来的却是张家界暴雪的天气预警。

    二月十三日,大雪依然封路,不过那天早上我照例看了看天气预报,说是凌晨就可以解封。

    凌晨解封,那他也没办法赶回来,我心下已定,天有不测风云并非他的过错,对于十四号他能够赴约我已经不抱有期待,可是十三号的晚上他突然发来消息,问明天上午十点可不可以。

    我一惊,他大概以为我对张家界的天气一无所知,连同二月十四日的这个约定也是必须遵守的理所当然。

    我给他发消息说不用这么匆忙,过了十多分钟他都没有回复,怕他真要凌晨赶路我连忙给他打电话。

    电话很快就被接通,我有些着急地说:“嘉行哥,我听说张家界大雪封路,今天凌晨才会解封,这么远,你如果赶回来会很累。”

    他那边传来关门的声音,道:“你说迟了,我已经把行李都收好,现在已经出门了。”

    “呀,不用这么着急的啊,也不是非得明天不可的。”我攥紧手机,继续说服他“你妈妈开车也会很累的。”

    陈嘉行却说不是他妈妈开车,但具体究竟怎么回来他也没有明说,这个问题已经过了六年,答案我依然不得而知。

    他接着说,像是要打消我的心理压力:“不全是因为之前的约定,我也很想快一点见到你。”

    陈嘉行说话的时候是陈述的口吻,语气很淡,本来没有什么情绪的起伏,可我心里却难以平静,想了想,我说明天上午十点在江汉路小学十字路口的奶茶店见面可以吗?

    他说好,我挂断,等待第二天的到来。

    那天上午我八点半开始收拾自己,九点二十出门,九点半左右到,看见他坐在奶茶店里十字路口旁的奶茶店见面,我提前了半个小时,心里正忐忑自己会不会去得太早,刚进店的时候却发现他坐在店里,背对着门,桌上搁着一杯奶茶,我悄悄从后面靠去,见他手机屏横着,正在刷《崩坏3》的材料副本。

    老板站在一旁,看见我,正要提醒,我暗示老板噤声,等他一本刷完,在后面拍了拍他的肩膀:"新年快乐呀嘉行哥。"

    陈嘉行上身一抖,莫约是被吓到了,回头看见我,表情从受惊慢慢平复下来,面上依然是带笑的:"新年快乐,吃早饭了吗?"

    "没吃,但也不是蛮饿。"我说着,在他对面的位置坐下。

    陈嘉行穿着黑色的长袄,我看见他帽子那儿有个耐克的logo,围巾松松垮垮地搭在脖子上,造型很漂亮,浅灰色倒也衬他的气质,温和如同奶茶店秋末时节拿在手里格外温暖的拿铁,不过系法不像是为了御寒,更多的像是为了凸个型。

    他头发也和平时大一样,不再是那种有点随便的自然卷,应该是刻意用夹板打理过的,哪缕头发往哪里倒都是被他安排好的。

    陈嘉行坐得不太正,却没翘着二郎腿,他那双长腿塞在桌子下面颇有种不知怎么安放的感觉,我看着发笑向:"你几点来的啊。"

    "我也才到不久。"他把手机倒扣在桌上,正欲拿起奶茶,站在一旁的女店长突然恻恻开口。

    "小姑娘你别听他的,我一开门他就来了,在这里坐了快一个小时了。"

    我有些愣,转脸看向他,眼睛瞪大了些。

    陈嘉行抬眼看了看我,视线同我碰上的一瞬间把头往下埋了埋,像是打算把整张脸都藏在围巾里,鼻尖卡在围巾的上边檐,我也不太看得清他是什么表情,只见他被老板的一句话打得手忙脚乱,我也有些恶趣味地笑了

    起来:"老板老板,别说啦,拿一杯热拿铁。"

    "今天不喝焦糖玛奇朵了?"老板语气也带着些调笑的意味。

    "哎呀呀,今天糖分超标。"我看着陈嘉行有点泛红的耳朵,隐隐生出一

    种欺负小孩的错觉,"嘉行哥别不好意思呀。"

    陈嘉行又把头往下埋了埋,左手捂着眼睛,袖子往下掉了截,落出了

    里面的衬衣和戴着发圈的手腕,他声音有点因为睡眠不足的沙哑,尾音却也是带笑的:" 别说了别说了。"

    从奶茶店走出来,十点一刻,我与他计划先去鬼屋玩一圈。

    路过小区门口,却觉察脸上一凉,伸出手探了探,指间传来一缕湿意。

    我抬头看向有些阴沉的天:"嘉行哥,好像下雨了。"

    他应该是没感觉到,毕竞他裹得严实,头发也小厚,陈嘉行仰着头,愣愣的:"是吗?"

    "正好到楼下了我回去拿把伞。"拿完开门的时候陈嘉行正站在屋檐下,我问他,"雨很大吗?"

    他的手伸在外面,看见我来,收回了手,捻了捻掌心,解释道:"不是雨。"

    我转头看向,跟前的紫叶李树,花没有开全,零零星星几朵展露了颜色,下着小雪,如同天上仙鹤落一羽,并不太明显,飘零的,在半空中如细碎的雨,以我的视角看去,陈嘉行就这么静立在雪幕之中,往日夺走我注意的白色小花也成了背景色。

    南方的冬天还太温和了,雪是,人亦是如此。

    我把伞递给他,他撑开,一如既往那般偏向我大半,我一如很多次他帮我撑伞时那般,愣了愣神,把伞扶正了些。不知是不是错觉,周围的温度也低上了许多,我看见陈嘉行呼出的鼻息在半空凝成水雾消散在小雪中,轻轻了拉他的袖子:"嘉行哥,把围巾系好。"

    "啊?"他垂头看向我

    我指了指他的围巾:“你这样只好看,不保暖。"

    他用多余的那只手胡乱地扯了扯,围巾被他弄得越来越歪,我失笑,两手并用把围巾从他脖子上解了下来,袄子里面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领子却也不是很高,正好卡在喉结的位置。

    陈嘉行将就我,弯了弯腰,低着头朝我凑近了些,离我也就一支笔的距离,但这近在咫尺,他呼吸时的热气却没有落在我脸上,他喉结动了动,我手下动作很快,挑了一个简单保暖且好看的系法,叫他偏头时他也顺从。

    "好了。"我重新理了理他的衣领,抬眼看他时他正好错开视线。

    “走吧。”他这么说着,我们撑伞融入这一片雪中。

    我问他:“你知道你们院子里的树叫什么名字吗?”

    陈嘉行说不知,他在职高学的园艺,我以为他会了解,结果他说桃梅李杏梨难以分辨,他作为学渣看见这些东西就头痛,我一笑了然,并不愿意在他的学习成绩上继续讲下去,只记得他那天折了两条开着花的树枝,一条给了我。

    五年后,又是一个下雪天,又是一个暖冬,我在院子里遛狗,垂头看着手机,小狗从凋零的金叶女贞矮木丛里探头,叼出了一根树枝放在我脚边,我低头看向那根树枝。

    小狗是我十四岁那年,我和他在放学路上捡到那只,也是那年冬天,二月初,院子里的棕色叶子的树刚开花的时候他在楼下等我,手里拿着一支开着白花的枝条,那时候我问他是什么花,他说不知道,我不知道,也没有多问,那枝花伴随这么多年的时间,在我的记忆中也淡去了。

    而如今,我在观赏园艺专业就读,枝条上的花只需一眼我就能看出来是紫叶李,北方教科书上说是三月开花,可不知道为什么在南方,二月的雪冬就开始含苞待放。

    也是此刻我想起来他曾经送我的那一棵树苗,也名为紫叶李,被栽植在宜昌,明明精心养护,但却活不过半个春秋,我离开湖北的那个夏天它就遭病死去了。

    小狗不像之前那样窜来窜去,只是在我脚边抬头静静看着我。

    奇怪,明明他是俯视,小狗是仰视,一瞬间我却突然想起了五年前也是这棵树下,天上下着小雪却又是个暖冬,我问这是什么花,他带着歉意摇头说不知道。

    我心里泛起阵痛,他在我高考完之后的暑假不告而别,其实也算有过告别吧,那天我到高铁站,天降大雨,父母不舍地送我去山东读书,我应承着他们的嘱托,余光却看见他靠在进站口,没有打伞,只是戴着冲锋衣的帽子,我不敢在父母面前和他说话,就连目光也十分小心,看见他朝我摆了摆手,我只能朝着他的方向笑着点头,回头之前只记得他面上湿漉漉的。

    到了高铁,我吃力地把行李箱放在架子上。

    我到泰安,和他报平安,却发现□□被拉黑,vx亦然,电话也打不通,想着十月一日长假赶去武汉问个清楚,结果山东疫情突至,全国二次新冠,学校也封锁,那句我所欲求得的答复也尘封一个冬天。

    之后的那些年我应该是恨他的,而如今再见那棵树二月开花,却忽然觉得无所谓了,恨他一走了之,恨他留我一人,恨他不遵承诺,若是偶尔看见与他有关的旧物都会怨恨,只不过是因为他作为我人生的一笔浓墨重彩,我规划的未来皆与他有关,这份计划却被他简简单单毁掉了。

    千般念想,万般不忘。

    自我第一次远赴外省读书的三年后又是那个车站,那场大雨,妈妈从沉默寡言得我身上找话题,突然说那个高中和我关系很好的男孩子那天也来送我了。

    “我看见他还在掉眼泪。”她一边说着一边观察我的神色。

    原来那天他脸上的湿润不是雨水而是眼泪,或许这对三年前的我而言真的很重要,但和如今的我已经没什么关系了。

    说爱太牵强,说恨也不然,不过是思念他罢了。

    树名为紫叶李,我在心里默默给那时候他抛出的问题做了解答,低头时看见小狗在一旁摇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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