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待我如初这件事
对于喜欢上陈嘉行这件事,最初的最初是我起了色心一见钟情。
一七年的枝江九月无雨,所以我理所当然地把十月初的炽热归为晚夏。
运动会,跑完一千五百米,脚底的烫意似乎已经与高温的跑道融为一体,无端生出一种煎炸的错觉。闭眼时隐约闻见桂花淡淡的香味,睁开眼看见白色上衣映射出桂花树叶斑驳而又细碎的影,一点树荫,小半瓶水,我才隐约有了种活过来的感觉。
朋友在一旁偷偷玩手机,校服盖在她头上,顺手给我递纸巾的时候看到我身后的人和他打招呼,说:“陈哥好啊。”
我听她这么喊,回头望过去的时候被午后三点半的日光晃了眼,只看见“陈哥”高得有些过分的身形和红白黄相间的初三年级校服。回过神的时候他已经走近,我才看清他眉处细碎的刘海和有些寂然的眼睛,视线扫过来的时候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转而又弯了弯嘴角,显露出平易近人的笑意,点了点头算作回应。
朋友也没再搭理他,我有些呆滞地回神,面上应该没什么表情,只觉得脸上有发热,深吸一口气才恍然回神却听见似乎是震耳欲聋的心跳。我不禁庆幸十月天下午这过于毒辣的太阳和不久前激烈的一千五百米,让一向善于察言观色的朋友忽略了我有些异样的神情。
我带着有些好奇的语气问她:“刚刚那人谁啊?”
田雨又开始低头玩手机,头也不抬地和我搭话:“九五班的陈嘉行,咋的?”
“哦,我觉得……”我挑了个不大明显的措词,“就他看起来挺帅的。”
田雨说,“他也就一点点帅啦,就看起来那么那回事,其实闷骚死了。”
“噗——“我没忍住。
田雨继续评价:“哎呀,也就那样,他们班帅的那么多,他一个究极直男。”
“哦。” 我没敢再步问,怕她察觉什么,看她低头持着直毛疯狂地在屏幕上敲字。
我觉得有些累了便和体育季员打了声招呼,跑回教室补觉去了。趴在桌上时,本没什么睡意,但风扇转动的声音实在单调,偶两尔吹动桌上原本合上的作业本,“嘶啦”附和一声,实在是催眠,服睛一闭脑子便昏沉起来。
再睁开服时教室依旧没人,但讲台上的灰白墙壁却已经留下了一抹橘色的影。
已经是六点过七分了,我愣了愣刚想起身,脚踝一阵刺痛,我低头,看见白色的袜子晕开一团暗血江的血渍。
鞋子,不太合脚,我却后知后觉。
饿了。
我忍着脚脖子上有些难忍的痛意下楼,台阶是光滑的石质,棱角都已经被日积月累上下楼梯的学生打磨得圆滑,我自认找到了没什么痛感的下楼方式,从台阶一级级地往下滑,脚底落在每服台阶上时发出沉闷而又有规律的“咚,咚”的声音,在空荡的楼梯间回荡,竟让人有了放松的惬意,我抓着扶梯的手也渐渐不再承受太多的体重。
然后我脚下一滑——
疼痛感并没有件着我下意识声“哇靠”袭来,一支胳膊突然横到我的腰前,把我失重的躯体从半空捞了起来,我脚下找到支点,手脚并用地稳住了身形,我一面转身,一面同后面的人说谢谢。
转过身时却发现他有些熟悉的眉眼,视线正从脚踝处移到我脸上,他眸底带笑,脚底蹭了蹭圆钝的台阶,语气平和:"下楼的时候还是要小心些。”
“嗯嗯好的。“我脸颊上发烫,垂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不太敢直视他的眼睛,转身时都带着逃跑的意味,脚后的刺痛在那瞬间都消散了。
再回过种的时候已经在食堂坐定。
枝江似乎是没有秋天,因为温度降骤降,我甚至都没有穿上几次特地为秋天买的有些单薄的外套,围巾便不知不觉系在了脖子上。
校服也变成了冬装,也许是从我们那届开始,全市都统一成了冲锋衣,直到我高中毕业,无论是在哪里总能听见冲锋衣有些粗糙的布料在动作间响起的摩擦的声响,似乎是窃窃私语。
我找朋友问了他的联系方式,一七年的初中生大都带着些强装成熟的对感情的自怨自艾,空间也总爱发一些灰色调的配图和极简伤感的语句,仿佛这样就能将自己塑造成文艺忧郁的少年少女。
至少我周围的人大多是如此,可陈嘉行似乎与他们与众不同。
在那个个个拿网络男神图片做头像,把"爱x一万年“做昵称的让我看着有些哭笑不得的互联网时代,他用着一个蓝黑色相间的简约卡通头像,带着“橘子味的风”这么一个清丽脱俗的网名,在我那些非主流的联系人之中有些格格不入。
打开聊天框时,健谈而又外向如我,竟也会有朝日对时一个陌生人找不到话头而沉默,这应该是我从出生到豆蔻年华,十四年第一次对一个异性不由自主感到怯懦,所以我什么也没有发出去,只是将他的日常浏览了一遍。
我对他也有了些许的了解——休息日爱骑车到处晃悠,时不时停下拍几张不太关注角度和美感的照片,或是午夜一两点截图的还算精彩的王者战绩,心血来潮拍一拍家里的绿植,分享两首他爱听的歌。
简单且纯粹,和他的长相那般。
其实时至今日,我已经不太记得他具体长什么样子了,回忆中的他渐渐只剩下一个身形,甚至声音也已经有些模糊,关于他的事情,我知晓自己健忘的本性,从中考结束之后就刻意地用文字记录,到今天已经有不下七个版本。
他五官清俊,初三那会儿身高已经181,看人的时候总是微垂着眼睫,正是这般,本会因为鼻梁过于高挺和单眼皮而带来的冷淡被他这种看人的习惯中和成另一种温柔,他皮肤并不算白皙,因而原本精致的眉眼没有给他带来女气,而是另一种忧郁的少年气息。
哦我又想起来他长什么样了。
文字当真是如此神奇的东西,拂去蒙尘的相册那般,往事如影片重映。
例如他常常六点四十五出现在校门口,鞋子大多时候是黑色,在晨光有些朦胧的早晨,他一路打着哈欠从南面走来;例如他中午排队吃饭时也总不急不慢走在队伍的未端,在他周围人高声谈论的衬托下,显得他沉默寡言了些,他的朋友倒也习惯他这样有点冷冷清清的性格,却也不让他显得孤僻,每每讲到最后都要再问他句”陈嘉行你说是不是",然后他笑着点头答应。
某天晚上我把我爹藏的旧手机找了出来,把王者下载了回来,排名和段位都掉了,不过要打上去也不难,我开了两把找了找手感,正打算开第三把,一个组队邀请弹了出来——竟然陈嘉行。
我实在是诧异,回过神,组队申请已经失效了,正后悔,申请又弹了出来。我没再犹豫,进了队伍发现是四个钻石段位,而我许久不打,已经掉到铂金了。
匹配的时候一个女生头像的人发了一句话:你们还要带一个妹呀。
我正欲打字,对局便到了bp界面,陈嘉行却打字很快:是人家带我们。
我在五楼,熟人问我玩不玩貂蝉,我说我先补位。二楼的小姐姐拿了小乔,最后补了射手,我孙尚香玩得不差,之前也拿过市标,对面也实在是呆瓜,段位差摆在那,虽然一打二,打起来也轻松,说是炸鱼也不为过。
在下路拿了一波节奏打出三杀,我的经济已经断层第一,后面没什么悬念拿了MVP。
陈嘉行玩的打野,说实话很菜,不记得是选的李白还是韩信,我有点怀疑他□□空间里晒出的战绩的水分了。
后三把我如愿拿了貂蝉,三把MVP,正准备开第五把,陈嘉行却迟迟没有准备,我正不解,□□突然弹出消息。
“不早了,睡觉吧。”
我看时间,已经十二点半了,这个时间于我而言不算晚,甚主对于网瘾有点大的我而言有些早了,但我打了一行字:“睡觉了再见。"就退出了队伍,切屏,看见他聊天框的红点。
“不要误会,不是不想和你玩,太晚了,怕耽误你明天上课。”
我有点疑惑:你们不是要中考了吗?
他说:“我们和你不一样的,早点睡,晚安。”
我回了一个嗯好,很自觉地关掉手机,躺在床上的时候,看见月光渗透过白色的窗帘,倾泻在有些零乱的书桌上,也有可能对楼的灯光吧,我没有细细去辨认,听见不远处马路上车辆在寂静的夜里有些刺耳的鸣笛,最后一丝淡淡的睡意也被戳破了。
在床上翻来覆去了快半个小时 ,却实在恨是难眠,我百无聊赖打开王者,翻了翻他的战绩,我下线后他们输了一把,便解散了队伍,他也已经下线了。
第二天中午,我吃完饭从食堂出来,原本飘飘洒洒如同暧昧的细雨,只是过了十来分钟却突然猛烈了起来,从食堂到教学楼的路程,不长不短,但若淋雨硬闻,估计到了也会狼狈,我打算把冲锋衣外套盖在头上跑回去,这样想着,已经把外套从身上解了下来,衣服半挂在臂弯。
“乔涟?”背后有人叫起了我的名字,不是熟人,但却是有印象的声音,我回头,看见拿着伞的陈嘉行,下意识停住了脱外套的动作——也许连同我的呼吸和心跳。
“嗯。”我挪了挪步子,转过上半身,装作不认得他的样子:“你是?”
“陈嘉行,” 他走到我身边,似乎是觉得突兀,解释说:“就是昨天晚上拉你一起,玩打野的那个。”
我不知道说什么,躲闪他的视线,陈嘉行抬了抬手里的伞:“捎你去教学楼。”
我点头道:“谢谢你。”看着他撑开那面黑灰色的格子伞,不算大,但两个人确实正好,他个子高,伞自然也高得离谱,我们踏入雨幕,本已经做好了打湿衣服的准备,却察觉他稍动的手腕关节处,伞面向我这边偏移了少许。
这大概可以算得上是暴雨,沿路的芭蕉叶被打得醉啪作响,伞也沉闷地哼着,身边偶尔跑过骂骂咧咧的学生,混杂在雨声里,一旁的他似乎都在雨中变得虚幻了起来。
陈嘉行送我到廊下,问我今晚还打吗?
我抬头看向他的眼睛,他眸子里没什么强烈期待的情绪,反而淡淡的,像平静的陈述,我有些失望,从小养成的察言观色告诉我,打游戏这件事他不是非我不可。
“打的。”我没怎么思考便回答他的问题,又觉得这样太过于主动了些,然后有些生硬地补充:“不过我得写完作业。”
他却是低头闷声笑了笑,语气也有些调侃:“好学生呀。”我应该是红了脸,不过这次没有太阳的掩护,我有点慌乱地低头,看见我们相对的鞋尖,一黑一白。
雨有点大,落在地上却仿佛砸在我的耳边,他的话音也附加上模糊的雨声,给我一种电影对话失真的错觉,不禁想到有些荧幕上男女主分开的桥段,似是附带了胶卷的古老质感。
我被自己突如其来的想法愣了一下了,抬头了一瞬却没再敢看他的眼睛,匆勿道了谢便同他说再见,上楼时,余光看见他在雨中走得泰然自若,和周围步履匆匆的学生的狼狈姿态有着鲜明的反差。
算我失神,上楼时一脚踏空,差点跪在了楼梯上。
之后与他们算得上是心照不宣,他们车队的胜率高了起来,我似于很少有不拿MVP的时候。
我与他之间,似乎也不是那么生疏了。
交流从“上号?”“来了”“十二点了,晚安。““你也。”到后来我们会偶尔丢开游戏,讲些日常琐碎的小事。他句句都有回应,我以为他没有耐心听我的絮叨,以为他本来就沉默寡言。
却没想到只是因为我打字太快了,我正吐措着我父母炸裂的管教方式,手指在二十六键上动得飞快,陈嘉行突然发了个问号。
我手停了下来,他补了一句:“介意我语音回复吗?你打字太快了,我回不过来。”
这样啊。
他打字确实不快,过了快一分中,他码了一行字出来:“这个手机打字时有处迟,错别字不能自动识别,我还得改字,你可以慢慢讲,我真的跟不止[流泪]。”
我哑然失笑。
他那时候虽然只有十六岁,气质却不太像是少年人,反而处在一种年轻和成熟的边缘,同他对视时也不太能从他的眼睛里感觉到什么情绪的波澜,当年的我语文水平有限,实在找不到什么恰当的比喻去形容。
后来我远去,一次冬天经过威海,看见那边的海的一瞬间,无端想到陈嘉行的眼睛。落笔时回味,才觉得甚是相配。他眼如平静的海面,沉寂而又淡然,偶尔吹来无规则的风,展露他超出语言夸耀唯有实际的关心,一如他为我的强颜欢笑而皱眉时眼底浓郁的担忧,在我心中确是带着少女倾慕的海啸。
对于家庭的痛楚,往往最是难言,提起来似乎只能做一个寥寥的开头,讲着讲着最后也只能苦笑,或许是那个黄昏我的表情实在是难看,他拧着眉头,眼睫也低垂着,我大概已经快要落泪,他带着些手忙脚乱,从书包掏出一根橘子味的阿尔卑斯棒棒糖。
我没有招头,眼神聚焦出视线的时候,我第一次看清陈嘉行眼里表露出一种名为安慰和担忧的情绪,如我比喻的那一阵海风,他是弯着腰的,目光与我平齐,打消了因为他有些沉闷的性格和需要我抬头才能看清他神色的身高给杞忧天的我自己幻想出“被施舍”的错觉。
我哈了一口白气,消散在冬日的寒风中,把糖含在嘴里,是一股很浓的糖精味,过于甜腻,他看着我因为昨脱被妈妈揍过而哭红的眼眶我躲开他的祝线,听见他用很轻松的语气安慰。
我心无端涌起一阵海啸。
末了,他没在说什么,只是让我早点回家,我把糖嚼碎,喝水时嘴巴里有一股淡淡的橘子味。
现在是25年,那年和朋友游历南京经过小有名气的网红打卡地“先锋书店”,里面的墙上有一张便利贴上写满往事最后全被划掉只剩下四个字——待我如初。
待我如初,待我如初,待我如初。
千千万万思慕爱情的少年男女都在奉这句话作为爱情真谛,我还不算成熟时并不知晓这四字。
自初见那段日子,自他第一次安慰我时,轻垂的眼睫,共情时泛红的眼尾,各种味道的阿尔卑斯棒棒糖,到后来,从初三教学楼到初二教学楼,从职高到四中,从职高到跨越几乎大半城市才能到的车站,到枝江一中,从武汉到宜昌的补课机构,千百种苦涩的滋味,我被哽住难以下咽,无能为力的人最容易做到的事情就只剩一个流眼泪,哪怕再怎么好看的人哭的时候也不会漂亮吧,一次两次就算了,三次四次,十次百次,少女时期我总是流泪。
可一年两年三年四年五年,陈嘉行从来没有过不耐,如初,甚至包括了给我擦眼泪时纸巾的种类。
待一个人如初很难吗?我借此和朋友谈起有关他的往事,从不不缺席的生日蛋糕和礼物,雨天永远倾斜的伞,并行永远为迁就我放慢的脚步,自始至终,别人关于他评价随着他的年岁渐长开始转变,在我眼前他似乎都没有变过,耐心,平静,淡然的,甚至我没听见过他大声说过话。
所以我问朋友,待我如初这四个字很难吗?
她说他现在已经离开。
可陈嘉行这人很牛逼,我还是不知道他怎么做到离开后依然如初。
二四年湖北十六年一遇的冻雨天,他因这天气留在枝江没有回张家界,我一年一次的归家,和他在一家英文餐馆门口重逢,隆冬时节,小雪落下,缘分就是这样来得猝不及防。
他本来应算作我们之间的逃兵,可面对他的时候我却没有发问的底气——你为什么要突然离开?
如初,平静的表情,温和的声音,波澜不惊的语气。
“好久不见。”他说着,但是微微皱眉,“怎么瘦了好多。”
他话音落下,突然就没有提问的必要了。
总觉得我在cosplay林黛玉,总是矫情,先于开口到来的永远是眼泪。
他如初,从胳膊掏出把伞,眼睛低垂,我的视线留在伞柄,认出这是我高一落在他手里的伞,那个提把被我打了一个难解的死结,五年已过,居然还没有解开。
如初,他撑伞的时候依然想我倾斜。
如初,他递给我纸巾,依然是那个熟悉的心心相印。
为幸福流泪于我而言还是太困难了,这短暂的重逢截止到我妈妈开车回来,上车的时候,我装作释然,问他可不可以把我移除黑名单。
陈嘉行说好。
我关上车门,透过雪水模糊的车窗,看见他的身形在视线远去,离开。
和朋友这样讲述,她嗯了一声,问我现在是否还喜欢他。
每次朋友们听完我和陈嘉行之间的种种都会问这句话:“那你还喜欢他吗?”
是或者否,答案的正确错误难以评判,初恋的情愫转变为另一种执念,倒不如换一种说辞,下次请问我“你和他会有以后吗?”
可事实上有的人你永远没办法斩钉截铁地画下一个句号,所以,更多的时候是——
我总想着可以与他有些未来。
就像他中考的时候我不舍得他离开,我高考之后踌躇前路的去向,这种有关未来的酸楚,伴随青春的生长痛,希望夏天无尽的念想,期待春天时他和生日礼物一起到达的某一天不管是阴历还是阳历。
无尽夏,又见春,若岁月困驻此间轮回一年又一年,希望他可以待我永远如初,而我永远留在他身边。
可时间哪里会停留呢?
所以我想了想,回答说:“陈嘉行已经离开了。”
对啊,他已经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