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

    此山名为杳山,杨弋隐居的木屋就在山脚。

    灵汐昏睡期间,夜枭将两人一尸就近安顿在临时寻到的山洞中。

    杨弋那把血气浓郁、已经卷了刃的剑,也被他带来了。

    据夜枭说,没有哪个剑客会抛下自己的剑,他只是举手之劳,助人为乐。

    据杨世安说,那把剑名叫断水。

    将满身鲜血的杨世安清理干净后,几人将杨弋的遗体安葬。

    杨弋的茔地也就近选在了风景秀丽的杳山山阳,断水剑也同他葬在一处。

    杨世安跪在墓前泣不成声。

    灵汐看看身旁的夜枭,夜枭也默不作声地盯着她看。

    看来是指望不上了。

    灵汐只能自己去安慰小朋友:“杨弋临走前说了,让你不要伤心,他虽然不在了,你自己也要好好生活……你放心,我答应他了,我会照顾你的……”

    杨世安哭声不止。

    “我知道你很难过,但……节哀顺变……”转念一想,这句似乎不太适合说给小孩子,“那个,只要你还记得他,你就没有真正失去他,你明白吗?”

    杨世安涕泗横流。

    灵汐甚至不确定自己的话到底有没有进入杨世安的耳朵,但她已经想不出更多安慰人的话了,只能转换思路道:“大哭一场也挺好的,把情绪发泄出来才能往下走,我会在这儿陪你的,你可以先哭个痛快……”

    灵汐决定给她一些时间,于是当晚,三人全都睡在了荒郊野地坟头边。

    杨世安缩成一团睡在墓碑下,灵汐卧在不远处一棵颇有些年岁的大柳树下,施了术法叫柔顺的草丛掩住身躯。

    月上柳梢时,山间浮起星星点点的流萤。

    已经快要秋天了,但杳山地处温暖南方,还有最后一批流萤仍在世间流连。

    灵汐盯着一只萤火虫在空中来回飞了三圈后落入草丛不见了,转而看向郁郁葱葱的柳树,道:“你在上面睡得着吗?”

    夜枭背靠树干,一双长腿顺着树桠伸展,乍一看去与傲然舒展的柳树姿态浑然一体。

    似清凉夜风的声音从上空传来:“高处视野好,你们睡吧,我守夜。”

    “我和这座山的生灵打过招呼了,有人来我会知道的。”灵汐的声音从树下飘上来。

    夜枭的眸光却暗淡稍许,一股挫败感涌上心头,不过还是坚持道:“没事,我也习惯在树上睡了。”

    “我怕你睡着了摔下来砸到我。”慢悠悠的懒散音调又飘上来。

    夜枭嘴角被吊起,没藏住的轻笑溢出嘴边。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从树上落到地面,又顺势靠着树干坐下,行云流水的动作间,似乎连风都没有惊动。

    “现在你不用担心了。”

    虽然身上和地上都撒了驱虫的草药,不会有昆虫近身扰人,但山间的夜晚实在热闹,虫鸣蛙叫环绕左右,上有簌簌扑翅声,下有小虫蹦来跳去的窸窣声,属实算不得适合安眠。

    灵汐用手指托住一只飞累了的萤火虫,任它休息了一会儿,又看着它重新飞走。

    夜枭的声音夹在虫鸣间传来:“睡不着吗?”

    灵汐一骨碌起身坐到夜枭旁边:“你也不睡吗?那来聊天吧。”

    “为什么同意她睡在这儿?”

    “她可能只是想离杨弋近些,就由她去吧。”

    “那你也不必在这陪她,你可以回山洞睡,我会在这看着她的。”

    “我说了要陪她,当然要说到做到啊!这可是我为数不多的美德之一了,我当初说能让你长高个,不也做到了吗?”

    两声轻笑在黑暗中混杂在一起。

    其实灵汐在某些方面还是很羡慕人族的,比如人族死后还能留下遗体,虽然终会融入大地,但起码遗体安葬处也能成为存放哀思的锚点。

    不像巫族,死后没有尸体,没有墓碑,唯有天地承载一切思念。

    所以,有地方能让杨世安痛哭一场,未尝不是好事。

    “你这些年……过得还好吗?”夜枭的语气带着些试探的支吾。

    “还活着,应该就算不错吧。你呢?”

    “也算不错吧。我们分开后,你去了哪里?”

    “去了很多地方呢,”灵汐看着夜幕上闪烁的星星一个个地数起来,“姜国几乎走遍了,还去了叱烈、云麓、南迦、瑁图……大荒也几乎走遍了呢……”

    “那你要找的那个人,找到了吗?”

    空气安静了下来,只余虫鸣萦绕。

    “没有。”灵汐从鼻腔哼出一声笑来,“你呢?组织给的任务没有完成,会被扣工钱吗?”

    夜枭静默片刻,笑着答道:“不会,我们组织比较松散。”

    .

    深夜万籁俱寂之时,灵汐才在树下沉沉睡去。

    第二天睁开眼时,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翠绿——夜枭正举着一片宽大树叶为她遮挡阳光。

    睡过一觉后,身上碾压般的钝痛有所缓解,灵汐也恢复了些精神。

    反而是杨世安看上去状况最糟——双眼肿得像两颗胡桃,声音嘶哑得仿佛字字句句都被砂石磨过,整个人像是哭干了体内所有水分,看着都皱皱巴巴的。

    夜枭猎到两只灰兔子,又在山溪捕到几条肥美的青鳞白肚鱼。灵汐找了些没毒的山蕈野菜,和鱼一起煮了汤,夜枭则将两只兔子烤得外焦里嫩。

    杨世安撕下一只烤兔腿,又盛了一碗鱼汤送到杨弋墓前。

    灵汐好奇问道:“世安妹妹,你今年几岁了?”

    “十岁了。”沙哑嗓音磨砺着灵汐的耳道。

    “才十岁就这么有孝心啦,杨弋真是没白疼你!”实话实说,灵汐自己压根就没想到祭祀贡品这回事。

    三人分食完烤兔和鱼汤,灵汐静静盯了杨弋墓碑一会儿,理所当然地吩咐道:“杨弋吃完了,把祭品拿回来吧。”

    杨世安惊讶地跑过去看,又疑惑道:“可是兔腿和鱼汤一点都没少啊?”

    “杨弋都成亡魂了,他吃的你怎么会看出来呢?”灵汐拍着胸脯信誓旦旦,“我是巫,我能看见死者亡魂,我看见他吃完了,他吃饱后还说祭品摆在那儿也是浪费,让我们几个活人吃了就好。”

    杨世安摇摇头:“我不吃了,我要留给小叔。”

    灵汐感动于这叔侄亲情,捧心叹道:“真是懂事的好孩子!那你不吃的话,我吃得下,端过来给我吧。”

    夜枭见状急忙拦道:“我再去找些吃的吧,你稍等,很快的!”

    “不是有现成的食物吗,不要浪费了。”灵汐抓住正欲起身的夜枭。

    夜枭压低声音劝道:“这样不太好吧?死者为大……”

    灵汐也学着他压低声音:“杨弋都把灵魂卖给我了,他的三魂七魄都被收在我的魂契之中呢,现在给他摆什么祭品都是浪费,除了喂蚂蚁没别的用处!”

    灵汐态度坚决,夜枭便也附和着骗小孩道:“没错,她是很厉害的巫师,她说你小叔吃完了,那他一定吃完了。”

    灵汐吃饱喝足,再次昏昏欲睡,半梦半醒间,听到夜枭在旁和杨世安说话:“我下去找食具时看到了这把剑,这应该是你的吧?”

    杨世安的嗓音仍然沙哑干涩:“是蝉翼!是小叔为我打造的短剑……谢谢哥哥……”

    .

    又睡了一天后,灵汐是被烤鸡的香味叫醒的。

    杨世安的眼睛还是有些肿,但和昨日相比已经消了不少。

    灵汐吃完一只山鸡,便打量起杨世安腰间新多出来的一把短剑。

    “你会用剑吗?”

    “会一点点……小叔教过我两套基础剑法,但没来得及教我更厉害的剑法。”

    “没关系,既然你小叔把你托付给我了……”

    “巫医姐姐,你会用剑吗?能教我吗?”

    灵汐虽然在巫术上已算登峰造极,但这人族功夫,她还真不会。

    “我是想说,我不会用剑,但我可以找人教你。”

    灵汐面前突现一团花花绿绿,是一捧用青绿树叶托着的红紫相间的野树莓,顺着树叶下的手臂看过去,是夜枭炯炯有神的双眸。

    “谢谢。”灵汐礼貌接过,捏起两颗莓果送入口中,酸酸甜甜甚是可口。

    灵汐有心分给杨世安,杨世安却摇摇头拒绝了水灵灵的莓果,情绪肉眼可见地低落。

    灵汐:“还在想你小叔吗?”

    杨世安点点头,红肿双眼中又蓄起了一层水雾。

    灵汐拍拍她的头,轻声道:“你想他时,他会知道的。”

    杨世安沉默半晌,抽了抽鼻子道:“当初娘亲被抓走时,小叔说会永远陪着我、保护我,可他还是离开了……”

    灵汐:“额……可能他现在也陪着你呢,只是以你不知道的方式。”

    杨世安水濛濛的眼中燃起一簇火苗,她抓着灵汐袖子忙道:“姐姐,你是不是能看到他?他现在在这里吗?”

    “额,我不是说以那种方式陪着你,我是说……”灵汐指了指她腰间的短剑,“你看,他留给你的东西还在,他教给你的剑法你也还记得,那就是他在陪着你呀!”

    灵汐觉得自己急中生智的安慰简直就是天才,但下一瞬她似乎在杨世安眼中看到了一丝失望。

    灵汐正想着小孩子可真难哄时,杨世安又低声开口:“巫医姐姐,那你会永远陪着我吗?”

    望过来的那双圆眼睛中,有沉甸甸的悲伤,也漂浮着一分希冀,灵汐一时语塞。

    唇瓣张张合合数次,灵汐才终于出声:“这个世界上除了你自己,没有人能永远陪着你。”

    杨世安呆呆地看着灵汐,并无反应。

    旁边倒是有一道存在感十分强烈的目光朝灵汐投来。

    夜枭挑挑眉,眼神明显在问:“真要对小孩子这么残忍吗?”

    灵汐无奈撇撇嘴,对杨世安道:“我相信你爹娘、你小叔肯定都很爱你,也都想永远陪着你,但他们都命不由己……我仇人也挺多的,也不一定哪天就被杀了,或者逃命跑路了,‘永远’这种话,我承诺不了你。”

    杨世安低下头去,好像更低落了。

    好像是有些过于沉重了,灵汐找补道:“虽然我不能永远陪着你,但我会教你如何在这个世界生存下去,这个我很擅长的!”

    短暂寂静后,杨世安竟然点了点头,朝灵汐露出一个笑来:“好,巫医姐姐,我愿意跟你走!”

    .

    吃吃睡睡两天后,灵汐觉得那股连绵不息的痛感没那么重了,力量似乎也恢复了一点,于是叫夜枭来自己跟前。

    夜枭过来关切问道:“你饿了吗?还是渴了?”

    灵汐伸手抚上夜枭面颊。

    夜枭只觉一阵清香扑面而来,似是携着花草香的山风将他包裹。

    灵魂恍然随风升至远空,又被那双闪着金色光泽的眼瞳吸引,沉入其中无法自拔。

    分不清自己究竟是上浮还是下沉,也分不清是须臾还是长久。

    待意识回笼,夜枭只当是灵汐指间带起的风让自己一时陷入幻觉,吞吞吐吐道:“你……怎么了?叫我什么事?”

    灵汐笑吟吟的,心情很好的样子:“没事,试试我的恢复情况,顺便看看你有没有骗我。”

    夜枭呆住一瞬,而后蹙起眉来,眼中似乎有些受伤:“你不相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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