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牧羊女

    这是女神在凡间历劫的故事。

    爱琴海的悬崖上终年刮着咸涩的海风，把阿洛娜的银发吹成一面破碎的旗。村里人都说这女孩是被海神诅咒的异类，唯有她放牧的羊群不嫌弃她月光般的发色，总温顺地跟在她身后啃食岩缝里钻出的苦艾草。

    十七岁的阿洛娜赤脚踩在锋利的礁石上，脚底结着厚厚的茧。她数羊的时候总爱哼一首没有词的歌谣，调子像极了当年琉刻在溪边弹奏的里拉琴声。悬崖下的海湾里，有个总也捕不到鱼的渔夫说，曾在月圆之夜看见她坐在最高的礁石上，银发像海藻般在月光里漂浮，而浪花竟随着她的哼唱变换节奏。

    “二十三、二十四……”少女清点羊数的声音被海风吹碎。她突然停下脚步，银灰色的眼眸微微眯起——悬崖边缘的苦艾草丛里，躺着个从未见过的黑衣男子。

    阿洛娜握紧放羊杖慢慢靠近。那人的皮肤苍白得像搁浅的水母，一道狰狞的伤疤从眉骨贯穿到眼角，给这张俊美的面孔添了几分凶相。最奇怪的是他的衣着，厚重的黑绒斗篷上绣着暗纹，看起来既不像渔夫也不像商人。

    “喂！”她用放羊杖轻轻戳了戳对方的肩膀。

    男人猛然睁开眼睛，漆黑的眸盛满了“我不好惹”的意味。阿洛娜踉跄着后退两步，后腰撞上了赶来凑热闹的头羊。

    “你看得见我？”眼前的声音像是从很深的地底传来。

    阿洛娜皱起鼻子。

    “你躺在我的牧羊路上，难道指望我假装看不见？”

    海风突然改变了方向。苦艾草剧烈摇晃，发出沙沙的警报。阿洛娜的银发被吹得糊了满脸，等她拨开头发时，发现男人已经坐起身来，正用难以形容的眼神盯着她的面颊。

    似乎她和他有过什么过节般。

    “我叫阿洛娜。”她大方地伸出手。

    “需要帮忙吗？你看起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

    男人没有接她的手，只是低声说。

    “可以叫我...影子。”

    头羊突然发出不安的咩叫。阿洛娜转身望去，发现海平线上聚集着不祥的乌云。

    “要下雨了。”

    她拽了拽哈迪斯的斗篷。

    “我家石屋就在崖壁那边。”

    自称影子的男人站起身时，阿洛娜才发现他高得惊人。

    当夜，暴风雨如期而至。阿洛娜蜷缩在火塘边织补破旧的披肩，影子则站在门边望着电闪雷鸣的海面。闪电照亮他侧脸，显得他神秘而孤寂。

    “你从哪儿来？”阿洛娜忍不住问道。

    影子转过头，火光在他漆黑的眼眸里投下影子。

    “一个...没有阳光的地方。”

    “没有阳光？冥府？”

    阿洛娜打趣着这位神秘的客人，殊不知她无意中说对了答案。

    雨停时已是黎明。精疲力尽的阿洛娜在火塘边睡着了，朦胧中感觉有人轻轻拂开她额前的银发。有冰凉的东西被系在了她的脖颈——像是用月光编织成的细绳，末端坠着一颗极小的蓝宝石。

    这是冥王的深情。

    “睡吧，牧羊女。”

    哈迪斯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等你遁入下一个轮回，我们还会再见。”

    当阿洛娜醒来时，火塘里只剩冰冷的灰烬。那位神秘的客人早已离开，只留下了一颗蓝宝石吊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