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里高空之上的旅行,让人心情不知不觉平静下来。
飞机升到云海之上,从窗户望出去,极致的淡远,纯净的蔚蓝,还有无尽的绵绵白云。
万径人踪灭,疑心是在仙境雪原之上。
程荔缘觉得,可能下一秒就会从云堆里跳出一个白胡子白眉毛的土地老儿,只不过是专管仙界土地的。
黄秋腾也坐在靠窗位置,忙着拍云海,目不转睛,眼睛都要贴在窗子上了。
她旁边坐着萧阙,萧阙前后左右看了看,觉得有点奇怪,怎么这边靠窗是双人座,只有过道另一头靠窗是单人座。
甘衡明明可以给他们都订单人座的。
萧阙手机搜索了下,发现新型机舱为了照顾同行商务客群,和多人出行的旅客,将原本靠窗的一排单人座,改良成了双人座。
萧阙再次感叹甘衡的心机,他就是为了跟程荔缘坐一起吧。
商务舱每人都有一杯欢迎饮料,铺在洁白的餐布上,按理他们是未成年,饮料是不含酒精的软饮,不知空乘是不是疏忽了,询问口味偏好时,甘衡要了酒,其他人也照做,空乘也没有觉得不对,大概今天出来旅游,大家都穿的像大学生吧。
程荔缘那杯起泡酒是桃红色的,甘衡那杯是白香槟。
“干杯。”黄秋腾捏着杯脚,和萧阙碰了碰,玻璃撞出一声轻轻的叮。
陈汐溪和吴放互相看看,默契地谁都没提,小小品尝一下,出来旅游嘛,发生什么都当惊喜照单全收。
过了一会儿,开始上晚餐了,程荔缘省却了不知道跟甘衡说什么的尴尬,专注在头盘和主菜上面。
黄秋腾刚刚在疑惑为什么不是她和程荔缘或者陈汐溪坐一起,被萧阙三言两语说服了,很快忘了这回事,程荔缘坐下后,甘衡坐她旁边,一如小时候他们出去旅行,不管是飞机还是高铁,还是游船,他都坐在她旁边。
心情和心境却都不一样了。她不再怀有任何隐秘的期待,能安心欣赏窗外云景,忘了身边坐了个人。
甘衡很安静,戴上防噪音耳机,开始看他手机上收到的资料,到上餐了,他才收起耳机和手机。
他们的套餐都是订票时,甘衡问了大家口味,提前预订好的,甘衡自己点的是鱼,程荔缘头盘还好,主菜点了意式团子配蘑菇什么的,入口之后,表情有一点微妙,挣扎了一会儿,默默放下,去叉南瓜吃了,打算待会儿再吃点奶酪和甜点啥的填饱肚子,反正后面两种主餐后随便吃。
人果然不能因为一时新鲜就换口味。
“不喜欢就换一份,”旁边忽然响起甘衡的声音,程荔缘转过去,看到他要叫斜前方空乘过来,忙探身按住他手臂,小声说:“不用了。”哪怕飞机上肯定有备餐,但她觉得那位空乘很忙,一直在照料其他乘客的需求,她不想增加对方工作量。
甘衡看了她一眼,程荔缘想起以前好像也有这样的时刻,他总是很自然地享受着各种高品质的服务和资源,习惯了各种需求都能得到及时满足,不担心被拒绝。
她知道他的心态更适合在社会上生存,只要自身体验是一种合理权益,就正常提出要求获得更好的服务,何况他还是在为她考虑。
以前,他都没有听过她的,而是继续按照他的习惯来。
程荔缘以为甘衡这次也不会听她的,看到他转回去,她以为他要继续叫那位空乘。
甘衡只平静低头说:“那我和你换一下吧,今天的鱼还算新鲜,我还没吃,不用担心。”
他主动拿起程荔缘的餐盘,和自己的调换了,程荔缘都来不及阻止,就看见甘衡很自然地叉起了她的食物,继续吃了。
谢谢。这两个字程荔缘没有说出口,他们太熟悉,感觉说了都是矫情,她放下了这点小事,配着酱汁吃了一块鱼,很合她口味。
很奇怪,甘衡这一次照顾到了她的心理,程荔缘反而有种微妙的解绑体验。
下一次她要像甘衡那样,试着直接提出自己的需求。
吃完晚餐,大家都有点晕碳,进入休息时间,洗漱包里没有一次性拖鞋,安保大叔这趟充当了管家,把专门准备的拖鞋递给了大家,看着不像一次性,不是很薄的那种,软软的很好穿,一换上,大家好像彻底没了束缚,都软软地放松了下来。
旁边有乘客不知道航司不提供拖鞋,穿上洗漱包里提供的袜子,佩服他们想的周到,看了他们这行人一眼。
“你家孩子跟他同学啊?”乘客低声问安保大叔。
“嗯。”安保大叔面不改色,对外不解释不自证。
“哪个孩子是你的呀?”
“六个都是。”
“……您开玩笑吧?”这些孩子长得完全不像好吗!话说回来,那孩子妈妈呢?
“那边那两个。”安保大叔眼神示意了下甘衡和程荔缘的方向,闭上眼睛假装要睡觉了,乘客不敢打扰他,把座位调成平躺模式,一边心想这两兄妹真有福气,哥哥长得真好看,妹妹长得也可爱,互相装不熟也可爱,大概这就是兄妹关系吧。
甜点和饮料都不间断供应,黄秋腾和程荔缘一样也喜欢巧克力,空乘拿了一碗让她们随便抓,程荔缘吃了三块就没吃了。
黄秋腾吃完巧克力,吃了两盒巧克力冰淇淋,肚子有点不舒服,问萧阙有没有什么肠胃药,萧阙没有,转过来跟甘衡说了。
甘衡立即让安保大叔从随身包里翻出来一盒,递给黄秋腾,空乘拿来矿泉水,黄秋腾吃了过了会儿好了。
程荔缘全程悬着心,总算松了口气。
她打算去卫生间漱个口,转过头,看到甘衡也刚好要去洗漱,和她同步了。
他们目光在昏暗的灯光下交汇。
“我去后面那个,你先去。”甘衡让开空间,让她先出去。
程荔缘就去了近一点的卫生间,回来的时候又遇到了甘衡,甘衡抬抬下巴示意她先走,程荔缘走在前面,能感觉到甘衡落后一步,就在她正后方,他身体似乎辐射出如有实质的温度,好像烫到了她的背心。
路上有个乘客正在看电影,无意被阴影笼罩,一抬头就看到甘衡,瞬间眼睛微微睁大,从他这个能看清人鼻孔的死亡角度,甘衡也是毫无硬伤,对普通人视觉冲击极大,可惜甘衡很快就过去了。
吴放没有睡觉,他把屏幕亮度调暗,在看电影,陈汐溪正打算睡觉,瞥了一眼他在看什么。
93号航班。世贸双子大厦和五角大楼被撞的那天,著名的911事件中,另一架同样被劫持坠毁的飞机。
陈汐溪:“……”
吴放看得双眉紧蹙,聚精会神。
陈汐溪看了一会儿,没几秒就被吸引了,不知不觉看了大半个小时,演到劫机的把所有人都逼到客舱后面去了,大家不在沉默中爆发就要在沉默中灭亡了。
陈汐溪发微信到小群里:“吴放在看93号航班。”
程荔缘之前咖啡喝多了,没睡着,拉开眼罩,打字回复:“看过,跟纪录片一样。”
黄秋腾的消息也蹦跶出来:“天呐,我也看过,最后哭惨了,我还以为他们能活下来,特别震撼。”
“一点煽情都没有,全程第一视角,手持镜头,没有配乐,环境音效都是现场的,导演特意让观众与角色同步感知时间流逝,从登机到坠毁九十分钟,乘客就是我们,大家一起混乱反抗。”陈汐溪边看影评边打字。
三人恰巧都看过这部,一下子聊了起来,也不睡觉了。
“要是你们是乘客怎么办?会第一时间上去反抗吗,想了下我真的不敢,我胆子很小。”黄秋腾特别诚实地说。
程荔缘:“不到那种地步,你不知道自己的反应,人的爆发力很惊人的。”
陈汐溪说:“到了绝境,干就完了,反正不干就要完了。”
突然下方跳出一行字:“暂时轮不到你们拼命,我们会先上。”
头像是个戴孔状白色面具的人。
下方跳出另一行字,引用了他的评论并回复:“说我们就不合适了,而且就不能说点吉祥的吗。”看头像是萧阙。
萧阙不满甘衡不拿他和吴放当外人,擅自把他们都算进去。
这人自己恋爱脑,以为其他人都跟他一样呢嘛。
陈汐溪这才惊觉她无意间把消息发到这次旅游拉的群里面了!她以为自己发的是女生小群,他们群都没名字。
这个大群除了她们女生,还有他们三个男生在,刚刚她们聊的起劲,消息很快刷屏,谁都没觉察到,男生们在静静潜水。
程荔缘:“……”她以为甘衡睡着了,看向旁边,甘衡也平躺着,眼罩戴在额头上,跟她一样发着消息,头发从眼罩带子里翘出来,脸上面无表情的。
吴放按了暂停,看了聊天记录,加入他们:“衡总,我不同意,新时代人人平等,大家一起拼,要活一起死,要死一起上。”
下一秒,甘衡回了个:“?”
萧阙:“?”
陈汐溪:“?”
黄秋腾:“?”
程荔缘想了想,也缓缓打出一个问号:“?”她唇角上翘,一想到他们六个明明坐前后排,两两一组还挨着,却在微信上打字聊天,就觉得莫名想笑。
正这么想着,就看到甘衡余光落在她侧脸上,程荔缘只要稍微侧过去,就能和他对上视线,他们中间只有扶手挡着,并排坐着和并排躺着感觉是不一样的,程荔缘不想在这个时候和甘衡对视。
他的视线里有太多幽暗变化的东西,不能让她细想。
夜间飞行,机舱昏暗,偶尔空乘过来视察一下,大多数人都睡着了。
程荔缘正在昏昏欲睡,前方有个中国空乘正蹲着跟一个乘客说话,另一个外籍空乘过来,朝她打了个手势,中国空乘对乘客说了声抱歉,起身走了过去,两个空乘用她听不懂的语言快速交流了两句,脸色都变严肃了些,然后很有效率地分开,一脸平静地从前面开始检查。
程荔缘望着她们,发现她们好像是在检查大家安全带,还轻声唤醒了睡觉的人,让他们把座椅调起来。
很快,其中一个空乘走到了她和甘衡的位置,轻声开口提醒:“女士,先生,请确认您的安全带已系好,座椅靠背调直,打开遮光板。”
与此同时,她们也在检查头顶行李箱,看是不是关严了。
程荔缘坐了起来,明显感觉到了情况有点不对,她看向甘衡,甘衡直接伸手帮她按了键位,轻声说:“没事,估计是气流颠簸。”
斜后方有个乘客好像系的位置不对,空乘提醒他不要系在腹部太上面,要在骨盆位置。
斜前方的乘客还在沉浸在电影里,屏幕上一个红蓝制服的超凡蜘蛛侠跳来跳去,抱着女朋友格温在飞,那乘客腮帮子都在姨母笑。
忽然,屏幕画面凝固,跳出一个暂停提示条,不是那个乘客自己按的,她笑容凝固在腮帮子上。
下一秒,程荔缘听到头顶响起一个音质特别清晰的男声。
“Ladies and gentlemen, this is your captain speaking. We’ve detected active……”
机长用英语向全客舱广播了一遍,程荔缘听懂了大半,有些专业气象词汇没跟上,周围睡着的人都醒了,迷茫睁开眼睛试图听清。
很快,熟悉的母语响起,是个语气平稳专业的女声:“女士们先生们,刚刚接到机长通知,前方航路出现对流云团,飞机将临时向左侧偏航约二十公里,可能出现一些颠簸,请所有乘客立即返回座位并系好安全带,收起小桌板,打开遮光板,调直座椅靠背,卫生间将暂停使用,机组人员将暂停客舱服务,……”
中文播报完后,紧接着是一段较为快速的德语。
甘衡从小就学多个小语种,程荔缘盯着他,发现他听英文和中文时表情没有变化,听到德语时明显蹙了下眉心。
广播途中,客舱灯光渐渐亮起,大概恢复了六成照明,所有人都醒了,邻座的互相看看,大家还算平静,都听懂了广播,该干嘛干嘛。
程荔缘听到前面黄秋腾的声音:“什么是对流云团,意思我们要绕过去是吗。”然后是萧阙在跟她解释。
程荔缘望着甘衡:“怎么了,是不是德语广播哪里不对?”
甘衡没有隐瞒她:“没有哪里不对,就说前面有雷暴群,马上要产生下击暴流,我推测是他们要避开核心区,绕行的话要从改变航线,从旁边云层间隙穿过去,我太久没听德语,听得有点吃力。”
他懂程荔缘是担心他表情,程荔缘没怎么信,她在公务舱休息室看到甘衡和一个外籍乘客用德语说了会儿话,好像对方认出了他是冰球运动员,甘衡对话很流利,他德语水平是接近母语的。
“真的没事。”甘衡又说了一遍,程荔缘点点头,继续靠在座位上。
她从旁边窗外望去,能感觉飞机在慢慢改变航线,云层在倾斜,她向座位靠背倒去,是飞机在向上爬升,中途有点颠簸,还在可接受范围,慢慢的,颠簸力度大了,变成了上下颠簸。
程荔缘心脏稍微有点受不了,她用力抓住了扶手台。
远方一片巨大的云层的轮廓,紫白紫白的,不断在闪光,她前面黄秋腾也看到了,低声惊呼:“那是雷暴云吗。”
话音未落,视野亮了下,感觉像是闪电。
整个机舱忽然摇晃了下,紧接着一阵失重感袭来,把她整个人抓住,机身直接往下掉的时候,程荔缘感觉背心有股吸力,让她仰着动弹不得,那一瞬间,她大脑没有反应,只凭直觉感知到机头是翘着的,他们在维持着爬升的姿势直接下坠。
心脏瞬间难受到极点,意识出现模糊眩晕,商务舱没声音,后面经济舱传来一片尖叫。
程荔缘甚至感觉下坠速度超过了重力,她努力睁眼,看见有什么东西快速飘了上去。
尖叫声戛然而止,被一键消除,人在最恐惧的时候无法发出声音,只能闭着眼咬紧牙,抓住手边一切能抓住的东西,意识空白地忍受,等待。
一只手覆上她的手背,掌心很热,和印象中的温凉不同,非常有力地握住了她的手,程荔缘本能侧过脸,看见了甘衡,他脸上戴着什么东西,然后伸手抓住她头顶一个飘起来的东西,十分冷静地戴到了她脸上。
是吸氧的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