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慢。”
正把人往下拖的官兵听了萧景珩的命令后,一时愣在原地不知所措,而孙正明也冒出了一身冷汗,生怕那人说出些什么不利于自己的话。
“既然萧大人发令了,那就暂且留你一命。”孙正明没好气的对那中年男子说道。
而后转身,换上一副劝诫的语气:“大人,此人持刀伤人,蓄意扰乱秩序,直接把他带下去等候发落就是了,不必劳烦您。”
萧景珩却没理会孙正明这一番看似好声好气劝解,实则想迅速掩人口实的行为。
他看向那名中年男子,问道:“方才听你的话似有冤情,如实道来,本王可为你主持公道。”
那中年男子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似的,大笑了起来。
笑够了,他便狠狠的“啐”上一声,冷眼说道:“哈哈哈,笑话,真是天大的笑话!我们水深火热时所有人都不管不问,任由我们自生自灭。现在朝廷拨粮了,倒想起我们了,一个个站出来主持公道,一副心系百姓的好模样。我看你不是想为我主持公道,而是想抢下赈灾的功劳,落个好名声罢了。”
“我呸,就你们这群人......”
一旁的孙正明看不下去了,生怕他再说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来。这新任的王爷从京城来,不知道是个什么脾性,万一触怒了萧景珩,自己也要跟着倒霉。
官兵接到了孙正明的指令后,迅速将中年男子的嘴捂住。
那男子却仿佛受了什么刺激似的,突然变得力大无穷,挣脱了压制着他的两名士兵,捡起地上的匕首,向萧景珩刺去。
萧景珩侧身一闪,轻描淡写的躲过了他的匕首,反手拔出随身携带的佩剑。
瞬息间,局面逆转,锋利冰冷的剑锋抵上中年男子的脖间。
萧景珩的剑锋稳如磐石,血珠沿着寒刃滚落,在尘土中洇开暗红的痕。那中年男子颈间刺痛,却昂首不屈,眼中烧着绝望的火。
“大人息怒!”孙正明急步上前,声音发颤,“此等狂徒胆敢行刺亲王,罪当万死!不如即刻——”
“退下。”萧景珩的声音不高,却斩断了所有嘈杂。他目光如刃,直刺入男子眼底:“你说朝廷不管不问,如今又讥讽赈济为抢功。这一刀若只为泄愤,此刻你已身首异处。”
剑尖微撤三寸,血痕愈显。四周官兵屏息,灾民骚动如潮暗涌。
“但若这一刀,”萧景珩声量陡沉,“是为换一个说话的机会——本王给你三句话。”
男子瞳孔骤缩,喉结滚动着吞下血沫。孙正明面色惨白欲言,却被萧景珩一记眼风钉在原地。
“一!”萧景珩厉声道。
“赋税翻倍征!稻麦烂在仓里也不发!”男子嘶吼出声,颈间伤口崩裂,“县衙贴告示说朝廷无粮可拨!”
“二!”剑锋又退一寸。
“我儿饿死在粥厂前夜!他们夜里运走十车粮!车辙印通向南岸孙府别院!”
灾民中爆发惊呼,孙正明骤然厉喝:“胡言乱语!分明是这么这群人监守自盗,意图栽赃本官。幸好昨夜我已带人拦下马车,否则现在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三!”萧景珩剑鸣乍起,生生压过所有声响。
男子突然笑了,染血的牙咧开:“孙正明交代的名单......”
话音未落,破空声尖啸而至!
一支弩箭直取男子咽喉。萧景珩旋身挥剑,金石交击时火星四溅,箭矢铿然落地。几乎同时,第二箭直射孙正明心口!
“有刺客!”官兵惊呼溃散。孙正明踉跄倒地,箭簇擦肩而过,将他官袍钉入土中。
混乱中,萧景珩瞥见远处屋顶寒光一闪。他踩住中年男子背心防止逃脱,反手掷剑——
长剑如电穿空,百步外传来闷哼。一道黑影从檐角坠落。
待尘埃稍定,孙正明瘫软在地瑟瑟发抖。萧景珩拔回染血的佩剑,剑尖挑起中年男子下颚:“你可知方才谁要杀你?”
男子盯着肩上渗血的箭痕,忽地癫狂大笑:“灭口啊!果然连三句话都容不下!”
暮色渐浓,火光跳跃在萧景珩深不见底的眸中。他忽然收剑入鞘。
他俯身拾起那支射向孙正明的弩箭,箭翎处一道细金线缠出云纹。
那是京中才有的手艺。
果然,和他猜测的一样,策划这一切的幕后之人就藏匿于朝堂之中。
萧景珩指尖摩挲着箭羽上的金线云纹,光线在纹路上流转出诡谲的光泽。这绝非地方军械,更非流民所能拥有。
“大人!”孙正明挣扎着爬起,官帽歪斜,声音却陡然强硬,“此箭来历不明,下官恳请即刻彻查!但这些暴民之言绝不可信——”
话未说完,萧景珩反手将弩箭掷出!
寒光擦着孙正明耳际掠过,“笃”一声钉在他身后立柱上,箭尾剧颤。
“孙大人,”萧景珩语气平淡,“你肩上箭伤可需诊治?”
孙正明猛地摸向肩头——官袍撕裂处,擦伤渗着血珠。他脸色霎时灰败:“下官…无碍…”
“既无碍,便省了叫郎中的时间。”萧景珩踱步至那被缚的中年男子面前,忽然俯身扯开他破烂的前襟——
古铜色胸膛上,一道陈年箭疤狰狞盘踞心口。
“军中的制式箭镞所伤。”萧景珩指尖轻点疤痕,“北疆军,至少十年了。”
男子骤然沉默,眼底狂怒渐褪成死寂。
“你不是普通灾民。”萧景珩直视他双眼,“三句话里两句控诉贪腐,唯独一句指向账册——真正想送出的消息,只有这句。”
远处传来马蹄声,刺史亲兵正纵马驰来。孙正明眼神微亮,悄然后退半步。
萧景珩忽然扬声:“孙大人!”
孙正明僵住。
“你说昨夜运粮车队往南岸去?”萧景珩似笑非笑,“方才这汉子只提车辙通向你别院,可没说——是昨夜。”
冷汗瞬间浸透孙正明里衣。
马蹄声近在咫尺,当先将领滚鞍下跪:“卑职来迟!巡抚大人已备好接风宴,请王爷——”
“宴席改期。”萧景珩踢了踢脚下中年男子,“找辆囚车,把他拴在本王马车后。”又指向孙正明,“孙大人同车相伴,正好说说…北疆旧事。”
亲兵统领愕然抬头,正对上萧景珩深不见底的眼睛。
“对了,”萧景珩忽然轻笑,“方才屋顶那刺客尸首,可收拾好了?记得剥净衣裳——看看还有没有这等金线云纹。”
他转身踏过满地狼藉,囚车木轮吱呀响起时,忽然回望那片黑压压的灾民:
“粥棚即刻重开。本王在此立誓——今日若有一粒米发不到诸位手中,我这亲王,便与你们同食泥土。”
死寂之后,呜咽声如野火燎原般漫过荒野。
囚车上,孙正明死死盯着身旁男子。却见那汉子仰头望着萧景珩的背影,浑浊眼中第一次露出活气。
他蠕动着破裂的嘴唇,极轻地吐出几个字。
孙正明凑近去听——
“云纹箭…是京里那位的…”
风卷起沙尘,吞没了余音。
孙正明不敢再细听,生怕把自己也卷了进去。
看着窗外跪在地上感恩戴德的灾民时,孙正明有些恍惚,想起了年轻时的自己,也是这般模样。
当时黄河灾汛严重,无数居民不甘其扰,但又狠不下心背井离乡。大水淹没了农田,将农民们辛勤一年的作物毁于一旦。只能蜷缩在城内各处,祈祷着好心人赏赐一些粮食给他们。
孙正明一下马车便看到的是这副模样:无论孩童还是大人,都死气沉沉,看见马车经过,眼里才冒出一丝光亮,蜂拥着挤上来讨要食物。
时至今日,当年治水的诸多细节孙正明已经不太记得了,唯有那日百姓们干瘪的双手深深的印刻在了脑海里。
当时他离开时,那些百姓也是如此。泣不成声,欢送着他离开。
当时治水成功,朝廷赏下了许多东西,其中不乏奇珍异宝,但对于如今的孙正明来说,也不过寻常。那些赏赐如今可能放在库中积灰,可也能被孙正明随手转增出去。
当时的孙正明不是没有想过当个好官。刚调任河西时,他怀揣着一腔热血,一心想着改善当地情况,让河西的百姓都能安居乐业。
可仅凭他一人之力难以改变整个乌烟瘴气的环境,无论他提出什么法子,都被手下的人以各种理由驳回。
孙正明当时强硬的顶了回去,可剩下的人也不是吃素的,竟联名上奏,指控孙正明一言堂。
先帝看着案前如雪花般飘下的折子,竟不分青红皂白,呵斥了孙正明一番,勒令他注意言行。
这么多年过去了,孙正明早已不记得当年的自己听到这个消息的反应了。
这些年来,他也算过的舒坦,美食美酒应有尽有。
不知不觉中,他也变成了如今这副以前自己最厌恶的模样。说到底,只怪自己没能够坚守本心,咎由自取罢了。
车轮滚滚,缓缓驶向了巡抚府,将孙正明带向属于自己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