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晚棠,”他忍不住开口唤她,嗓音沉下几分,指节在轿窗上不轻不重地一叩,目光直直压过去,“你走不走?”
“走,马上就来。”校场上喊声一阵接一阵,谢夕邺声音并不大,姜晚棠却很快转头,视线穿过一旁操练的士兵,不偏不倚径直对上他的目光,冲他招招手。
说罢,她回头冲萧时泽笑笑,不好意思道:“对不起,我老......有人在等我,我先走一步,改天再见。”
算上城墙上的一面之缘,萧时泽和江婉昙已经是第三次见面了。不知为何,这位江小姐虽然看似对他有意,可每次都行色匆匆,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像在赶趟完成什么任务一般。
萧时泽觉得奇怪,又以为是女子脸薄,面对意中人时不免羞涩,便也没有多想,只道:“江小姐慢走,路上小心。”
姜晚棠点点头,冲他挥手告别,朝马车跑去。
谢夕邺斜倚在车壁暗处,半张脸隐在阴影里,瞧她进来,眸光落在她身上慢慢转一圈:“舍不得走的话,你可以继续在这待着。”
姜晚棠在她身旁坐下,熟悉的雪松气息萦绕左右,覆住鼻腔内残留的苏和香味,像是终于脱掉沉重束缚的礼服和高跟鞋,换上宽松的白T恤,棉拖鞋一蹬到底的舒适、熨帖。
好似没有听懂他话里带刺,她伸个懒腰,打着哈欠窝进堆放软垫的角落里,舒服得眯了眯眼:“还是跟你在一起自在。”
凝霜的眉间化开一道细痕,谢夕邺不动声色望向窗外,没有再说话。
暗墟离校场不远,不多久,车外的噪杂声逐渐隐去,马车停稳,沈明从外掀开轿帘,恭敬道:“殿下,暗墟到了。”
谢夕邺披上他递过来的斗篷,压低帽沿,又戴上面具,才走下马车。
姜晚棠在书里看过,知道暗墟的规矩,也有样学样,从袖中掏出面罩戴上。
落地是一处杂草丛生的废弃军屯,往布满青苔的曲折小巷里走上一段,一座颓圮荒败的破庙徒然出现,半截山门歪斜欲倒,残破的匾额上朱漆剥蚀,只能勉强辨出一个“寺”字。
姜晚棠跟在谢夕邺身后往里走,跨进朽烂不堪的门槛,穿过幽暗的甬道,一扇青砖灰瓦堆砌的门楼矗立眼前,蟠龙踞虎的雕纹在微光中忽隐忽现,青黑色的石面泛着金属般的冷光。
随脚步向前,四周变得热闹起来。街上人潮熙攘,小贩吆喝声此起彼伏,街角茶楼飘香,说书人醒木拍案,胭脂铺的木架上摆满螺钿小盒,围满头戴幂篱、穿红着绿的姑娘家。
沿街悬挂灯笼,长街宛如缀满星辰的银河,人间烟火气都揉进这一片喧嚣与繁华之中。
姜晚棠在一个卖小玩意儿的摊前驻了足,“你们去办事吧,我在这儿四处转转。”
“别走远,半小时在门楼汇合。”
“好,不走远。”姜晚棠应得干脆。
谢夕邺走出几步,又回过头去望,姜晚棠蹲在摊前,手里不知拿了个什么物件打量,看得很是认真,半晌一动不动。
她对这些乱七八糟的小东西总是很感兴趣,开过的盲盒整整摆放一面墙壁,甚至还要占掉他书柜的一个角,那些长着一对竖长耳朵,尖牙咧嘴的丑东西,就这样每天在他眼前晃来晃去,耀武扬威。
他动过很多次念头,可最后都不了了之,这次回去,一定要将它们全部清理掉。
谢夕邺收回目光,转身朝前走。
千光阁在暗墟的最深处,四下湿雾弥漫,光线昏晦,只有两盏明灭不定的灯笼悬在阁楼两侧,透过灰黄陈旧的罩纸闪着微弱的光,和暗墟的外层好似是两个世界。
乌木大门在阴雨中泛着湿冷的光泽,门环上的饕餮纹饰已经磨得模糊不清。谢夕邺抬手推开大门,铜环碰撞出沉闷的声响,在寂静的巷弄里格外刺耳。
从千光阁的大门进去,穿过前厅,走过廊桥,来到更隐蔽的后院。一个伙计模样的少年侯在门旁,瘦瘦高高,肩骨刺着布衫,瞧见二人走近,拱手行礼,“阁主在里边等二位。”
谢夕邺略一颔首,抬脚跨进屋去。
青灰泥墙泛着霉斑,尘土混杂潮湿,屋内弥漫一股陈旧腐朽的阴酸味,陈设却奢华,入眼一方楠木屏风,博古架摆放各式翡翠摆件,桌上一盏鎏金蟠螭灯,灯光透过薄如蝉翼的琉璃,在墙上映出交错的光影,呈现一种诡异的反差。
谢夕邺瞥了眼已然磨得油黄发亮的椅背,仍旧站着。
“昨日夜里,邺王府遭了刺客,你应该有所耳闻。”他不想浪费时间,单刀直入,道明来意。
“阁下既然来此,应该知道我们的规矩......”
“知道,我们今日来,便是想和你谈一笔交易。”屏风那边男人话音未落,便叫谢夕邺冷然截断,“买凶者的人头,他所出价格的十倍,如何?”
男人闻言一笑,甩了把手上的珠串,发出清脆的撞击声,“阁下好大的手笔,只是买凶者既然能雇人刺杀邺王,财力必然不容小觑,你怎知我不会将这消息卖给他换个更高的价钱?”
谢夕邺眸色一沉,指节无声抵上桌沿。
人在面对一个相对落后的文明时,总会不可避免带着居高临下的傲慢,可一旦自己置身其中,成为这文明中的一员,就会恍然发现,那些自己曾经轻视的规则与秩序,不屑一顾的杀戮和暴力,倒成了最直接有效的解法。
“我以为,你还想继续做生意,”没心情跟他讨价还价耗下去,锥骨疼痛又一次汹涌蔓延,谢夕邺身形微晃,扶住椅背勉强稳住心神,恹恹开口,“你觉得,刺杀王爷,谋逆造反,这个名头,够不够把你们诛尽杀绝?”
他声音很轻,语速极慢,却字字压迫,如冰凉刃口抵着要害划过,叫人脊背无端绷紧,不敢生出忤逆的心思。
“您说笑了,在下也只是做些小本买卖,担不起这么大罪名,”男人隐约猜出来人身份,轻笑一声,语气明显松缓:“不是在下不愿意跟阁下做生意,只是来千光阁的顾客都不会用真实身份交易,我们也不知道面具下究竟是谁。”
地底深处空气不好,每吸入一口都带着潮湿的霉味,谢夕邺眉头紧蹙,目光扫过屏风,修长手指抵在桌面,纾解似的重叩两下。
“这是你们的事。转告你们真正的阁主,我会先付三成款项作为定金,十日之内,给我买凶者的所有线索,若值,余下七成照付,若是不值——”
他指尖一顿,抬眼望向屏风那面,眸中寒意凛冽:“你这生意,也不必做了。”
适才迎客的少年端了茶盘进来,将茶水在谢夕邺二人面前放下,又走到屏风后面和那男人低语一阵。
“成交。”没让他等太久,男人很快回应。
谢夕邺食指在鼻尖前不耐地扫了扫,向沈明一抬下巴,示意他将定金留下,随即转身走出房间。
刚出千光阁,迎面撞见顾景。
“有事?”谢夕邺掀起眼皮看他一眼。
“您辛苦,这么热的天儿还在这破落地儿谈买卖,”顾景冲他一笑,“主线任务三,校场旁偶遇江婉昙,送她回府。”
按照原书剧情,江婉昙在给萧时泽送完衣服之后,在回城的路上遇上杀了人之后心情不好的郗曳,被他叫上马车。
“知道了。”谢夕邺一摆手,顾景很快消失在空气中。
不用偶遇,女配正挤在离他不远的人群里看热闹。
她今日穿了条襕裙,明艳的胭脂红,似淬似火的颜色,嵌在周遭昏晦的背景里,鲜明得近乎灼目。
一眼便能瞧见。
原书中,每年七夕前,暗墟里的圭璧楼都会举办盛大的擢玉大选,挑选颜艺俱佳、德才兼备的郎君。
擢选共分三轮。第一轮先由圭璧楼的知见人掌眼,容貌过关之后,再察过德行阅过艺能,选中了便授画定人。
第二轮则交由客人做主。将初选定下的郎君画像悬在圭壁楼外,并设展台以供众郎君施展才艺,凡光顾圭璧楼的客人,花上十文钱便能为自己心仪的郎官加上一枚筹码。
筹码总数的前十位,方能在擢玉大选上亮相,参加最后的角逐,为了能让自己钟意的郎君入选,不少富家小姐甚至不惜豪掷千金。
第三轮,也便是最后的大选了。七夕当夜,前番胜出的郎君便乘船而出,先在高台上亮相,而后在梁河上荡舟游冶一周,任众人鉴赏过一轮,游河程中,众人可向舟中抛掷由圭璧楼售制的纸芙蓉,最后以舟中花数最多的郎君,拨得头筹。
眼下正进行到第二轮,展台上立着十多位等候表演的郎君,各有各的风姿,英武飒爽有之、阴柔婉约有之、温润舒朗有之...姜晚棠挨个看过去,只觉赏心悦目。
谢夕邺走到她身旁的时候,她正捏着朵纸芙蓉,饶有兴趣看台上的郎君舞剑,目不转睛,十分专注。
他隔着段距离神色平淡地看了会儿,在她再次举起纸芙蓉摇晃时,不禁走近:“姜晚棠,你看什么呢?”
姜晚棠这才注意到他,头也没回,“看男团选秀呢。”
周遭叫嚷声、欢呼声不断,谢夕邺体内苦痛稍作平息,额角仍旧有些发涨,他按了下眉心,往旁边人少的茶楼里走。
点好茶,刚坐下,隔窗一望,姜晚棠仍旧站在原地,对他的离开浑然不觉。
他耐着性子等了片刻,过了会儿,终于忍不住蹙眉,起身重又折返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