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来的松木气息干净清爽,像是掠过枝头的一阵清风,无比自然地契合进她的呼吸。
姜晚棠从最初的呆愣中回过神,张开手,慢慢环住他。
其实和谢夕邺拥抱,不是一件舒服的事情,对方高她一头,她要么闷在他胸前,要么扬起下颌抵在他肩胛位置,时间一长,脖颈僵硬又酸涩。
只要她的下巴稍微动动,对方便会弯下腰,把她往上搂搂,卡进颈窝,严丝合缝。
雨和马车都停下,路上少人,四处悄寂,透过被风吹起的轿帘,江府黑底金字的匾额时隐时现。
耳畔粗重的呼吸趋于平缓,锢在肩上的臂膀也逐渐软和,谢夕邺低垂着头,鼻尖抵在她颈侧,有些凉,也有些痒。
异性之间久违的亲密接触,让姜晚棠难以避免有些不自在,她缩了缩脖子,小声问:“好点了吗?”
动作下,别在耳后的一缕碎发落下,痒意顺皮肤攀爬,她不自觉偏头,尾音随之下坠,听起来有些发急。
落在谢夕邺耳朵里,多少有点催促的意思了。
他暗哑着嗓低沉应了一声,紧了下臂,又过了会儿才将她放开。
发丝稍乱,眼底微红,虽病态未消,神情却是冷的。
“系统提示我任务完成了。”姜晚棠坐正,沿着衣服上的褶皱一道道抚过去。
“听到了。”谢夕邺略一颔首。
“原来这是我们俩共同的任务,”姜晚棠愣了下,很快反应过来,对他笑笑,“我说你干嘛突然抱我呢。”
“很意外?”谢夕邺慢条斯理开口,重又恢复成平日那副疏冷的模样。
“有点,”姜晚棠点了下头:“我觉得,以我们目前的关系而言,你应该不会做出这样的举动,毕竟你是正人君子,不会在这种时候占人便宜。”
她神态认真,一本正经的语气像在陈述一个客观的事实,又像在旁敲侧击提醒对方,除了任务之外,两人不该有其他太过亲昵的接触。
胸腔本热得发烫的温度急速下坠,谢夕邺别开眼,撩起轿帷望出去。
“我这就下车。”姜晚棠明白他的意思,提起裙摆起身朝外走,临下车前,又回过头来,抬眸看他面色,关切道:“你现在好些了吗?”
谢夕邺眸光微滞。
姜晚棠小他许多,却很会关心人。
她会在包里时刻为他备着一瓶温水,能一眼看出他每一丝表情变化背后的喜怒哀乐,在他不开心的时候悄悄点亮满天烟花,也会在他难以入眠的时候,一遍遍为他按摩、耐心安抚。
那时候,她整日陪在他身边,气息干干净净,人再多眼里也只有他,全神贯注、心无旁骛,轻而易举就让他生出她很爱他的错觉。
可结果。
不过是她逢场作戏,和他,一厢情愿的自作多情。
但凡再当真一次,都是他愚不可及。
交缠翻涌的情绪彻底偃旗息鼓,谢夕邺没有看她,双手抱臂,微抬起下颌冷声回应,“不劳你费心。”
“......”姜晚棠不轻不重噎了下,本想理论几句,却在瞧见对方寡白的脸色之后生将话咽回去,“那你自己当心。”
没有听到回应,马车渐行渐远,她拐进暗巷,朝后门走。
“阿姐,你回来啦。”刚落地,后院水井旁的芭蕉叶后便钻出一道鹅黄身影,江含烟闪身出来,拿过一盒桃酥,“给你留的。”
“爹回来了?”
“晌午回来过一趟,又匆匆走了,跟陶叔说晚间有宴集,今夜便不回来用膳了。”
“这是他带回来的?”姜晚棠接过桃酥,走到长廊旁坐下。
江含烟点了点头。
江渊虽严厉,却并非铁石心肠,他记得两个女儿喜欢的吃食、爱喝的糖水,会将宴会上尝到的精致点心带回几块,也会留心京中时兴的衣服款式,胭脂妆粉,命下人添置。
这一盒桃酥,想必是为昨夜罚跪作出的隐晦而含蓄的道歉。
姜晚棠打开盒盖,里边码得满满当当,没空出一丝缝隙,想来江含烟一块未动,特意等她回来。
姜晚棠拿出一块叼在嘴里,剩下的放在江含烟面前,示意她一起吃。
“正巧,阿姐给你带了个小玩意儿。”姜晚棠掏出一个陶瓷小人递到她眼前,“像不像你?”
这是她在暗墟的小摊前淘的。
小人偶约莫一掌高,瓜子脸,丹凤眼,眉心描着花钿,嘴唇抿着极淡的胭脂色,也着一身鹅黄裙子,裙裾层层叠叠地铺开,釉色在日光里泛着蜜糖似的光泽。
“真是像我,”一见玩偶,江含烟便顾不上桃酥了,伸手接过那小人,拿在手上细细端详,“眼睛像,嘴唇像,衣服也像。”
“谢谢阿姐!”爱不释手看了好一会儿,她才揣进袖中,小心收好,冲姜晚棠甜甜一笑。
“对了,早间阿姐走后不久,镇南侯府家的二小姐差人送来帖子,请我们去他们府上夜赏昙花。”江含烟翻开手里的医书,取出那张被她当作书签的帖子递过来。
“萧二小姐?”姜晚棠接过帖子,瞥了一眼。
“是吧。”江含烟回京不久,对京中贵女所知不多,闻言也不十分确定。
姜晚棠的目光在请帖上快速扫过,停在尾端的落款上,正是萧时泽的妹妹,萧姝。
这位萧二小姐性情跋扈,行事张扬,却因为和萧时泽的关系,在一众贵女中人缘颇好。
贵族小姐素日清闲,萧姝除却偶尔赴宴聚会,大半光阴都消磨在一方花院里。她喜欢昙花,特意命人从南陆重金购得一批金丝雪魄,精心养育,花开时节必下帖子众邀赏鉴。
“阿姐去吗?”江含烟试探道。
“去。”江婉昙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和萧时泽见面的机会,姜晚棠对此深信不疑,即便顾景还不曾给她下任务。
“那我也同你一块,免得爹发现后又责罚阿姐。”说着,江含烟拿回请帖,起身预备朝内院走,“我这就去给萧府回帖。”
“等会儿。”姜晚棠忙叫住她。
原书中,江含烟是见过萧时泽的。
当年,他在南陆平叛身陷险境,跌落山崖受了重伤,是江含烟将他带回采草药居住的小屋,悉心照顾,才救回一命。
只是萧时泽那时眼睛短暂失明,伤好后又着急离开,因此不曾知晓救命恩人的模样。
如果这次赏昙会,江含烟认出萧时泽,两人一旦相认,后面的剧情便没法走下去。
“怎么啦?”江含烟止住步子,回过头来。
“你想去吗?你若不想去,也无妨。”按照江含烟的性格,这样的宴会必然是能躲则躲,原书中江含烟也没去这次宴会,姜晚棠拐着弯询问,只待她说出那句不想去。
可让她意外的是,江含烟这一次没有拒绝。
“我在江南的时候就常听人提起金丝雪魄,但是一直不曾见过,”她扬了扬手里的医书,“书里讲这金丝雪魄是一味难得的药材,我便有些想去瞧瞧。”
“成,一起去玩玩,也挺好。”话说到这份上,姜晚棠也不好再劝阻,想着到时候小心行事,见招拆招,问题也不大,反正她擅长随机应变。
况且,萧时泽当时身受重伤,和现在的模样必定大相径庭,加上这么久不曾见面,夜晚光线不佳,就算两人打个照面,江含烟也不一定认得出。
日头重又照出来,空气湿闷潮热,蒸人得紧,姜晚棠收起桃酥,随江含烟一同朝里院走。
“你有没有听说过枯髓蚀?”走下长廊,踏入内院,望见江含烟收在厢房的草药,她忽而想起谢夕邺身上的毒。
“枯髓蚀?”江含烟停下脚步,皱眉回想片刻,“这名字好生耳熟。”
“是一种毒。”姜晚棠从旁提醒。
“一种毒?”江含烟思忖片刻,一拍额头,“我想起来了,之前跟师父学医的时候,听他说起过,这是一种从南域传来的蛊毒,甚为阴险,又极其霸道,一旦上身,便无药可解。”
“但也不是完全没有法子,”许是想到什么,她一哆嗦,忍不住耸肩:“只是手段残忍了些,据说要以活人血肉置换。”
姜晚棠知道,原书中邺王正是通过这个方法,将体内血液换过三遍,才保住性命。
“而且,就算这样,也无法将体内的毒完全清除干净。”
“残毒发作时,有没有抑制的方法?”
姜晚棠眉头紧蹙,江含烟不免跟着担心起来,“阿姐怎么突然问起这个,谁中毒了吗?”
说完拉过姜晚棠的手,屈指朝她腕上搭去。
“不是我。”姜晚棠任她动作,顿声想了想,最终没说是谁,只道:“一个朋友。”
“既是阿姐的朋友,我传信去问问师父。”指间脉象平稳,江含烟放下心来,“那人现今有哪些症状?阿姐一同告诉我,好叫师父对症下药。”
“我随你一同进屋拟信。”姜晚棠挽过她,两人并肩朝里走。
“好。”江含烟正侧首与她说话,目光不经意掠过她的后背,目光忽地一凝。
“阿姐,你肩头沾的什么?”她指尖一颤,攥紧了姜晚棠的袖口,朝她后背方向指。
姜晚棠脚步一顿,顺着她的视线偏头望去。
胭脂红的罗衫上,赫然洇开一片暗红,从右肩蔓延,斜斜划至腰际。
起初只当是在何处无意蹭到的漆痕,再仔细一瞧,那颜色沉暗发褐,边缘处还凝着细小的血痂,分明是干涸的血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