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城山巅云海翻涌,十二座悬浮仙台环列如莲。
中央伫立着一位少女,少女手持宝剑,一袭红衣。
只是站近了才发现她血如泉涌,浸透了宽大的袍袖和胸腹。丝绸吸饱了血,颜色变得浓稠暗沉,失去光泽,沉重地向下坠着,滴滴答答。
每走一步,身后都拖拽着血印。
“你认为你杀得死我?”
话音未落,又是一道冰冷的、尖锐的异物感毫无征兆地贯入侧腹,带着决绝的力量,又是一剑,一剑………
铁锈般的腥味从喉咙深处涌上来,呛得少女剧烈咳嗽,每一次走路都牵扯着伤口。
但少女仿佛不觉得痛般,一步一步走向师尊,神色依旧淡然带着一丝高傲。
“你…你……”站在少女身后的人手持宝剑,剑尖滴落鲜血,他显然害怕的语无伦次,哆嗦了半天才开口。
“滚出青城派!”
紧接着下方传出惊雷般的吼声。
“滚出青城派!”
“滚出青城派!”
少女仿佛未曾听见般,也可能已经耳鸣了。她笑了一下,明媚却妖艳,带着一股魅气,视线在昏黑前旋转。
最后落在了她的师尊身上。
“有缘再见。”
随后便像失去线条的木偶,在粘稠的血液中睁眼倒地。
师尊默不作声看着这一切,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师尊,即使脸色毫无血色,唇间煞白,也依旧高高在上,事不关己。
只是读懂了少女唇语的瞬间,拍桌而起,随后又只能悻悻的坐下。
身后拿剑那人颤颤巍巍的上去,在少女鼻子底下探了探,又低下头去听心跳。
“死…死了。”
天下第一剑修,若尘仙子,死了。
……
……
罗微尘刚睁开眼时,耳边传来叫骂声,紧接着是全身翻天的不适感。
“她还晕上了?也不看看是谁天天在外面累死累活?”
“瞧你说的,这贱货白天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一到晚上我想跟她睡就开始叫,也不说话。”
“哈哈哈哈好不容易找到个人,还能把她放跑了不成?这贱货要是养不熟我就用强的了。”
直到耳朵里的话语越来越不堪,罗微尘轻骂,才终于忍不住咳了一声。
“咳咳…”
只是轻轻一咳,外面便没了声音。
“嘎吱。”
门似乎很老了,发出摇摇欲坠的声音。
半晌,走进一个单眼皮厚唇的男人,他的动作异常缓慢,指尖泛着不正常的青白色,不停的搓动。
阴煞气。
只是轻轻一扫,她便发现面前的人时日无多。
破旧的房子散发着淡淡霉气,一股若有若无的香火味在屋内弥漫,窗外应是有阳光的,却无法穿透几根木棍撑起来的窗口。
“今日可是大喜的日子,娘子不高兴吗?
面前的人看起来老实淳朴,穿着粗布麻衣,身上体毛旺盛,从不太蔽体的麻衣往外钻,男人列起一□□出来的大黄牙散发着腥气。
只是这一看,罗微尘又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连带着太阳穴都扯着钝痛。
“想吐…”
罗微尘憋了半天,嘴里才吐出两字。
“那怎么办,娘子,那你快去外面吐,这里可是今晚我们一起睡觉的地方。”
男人看上去有一瞬间的慌乱,担心的神情看着自家娘子跟身后的嘎吱作响的木床,其实心底更心疼木床一些。
等肚子涌向喉道的凉意渐渐平息,罗微尘才缓过来,心里嗤笑一声,捂着嘴巴,咽下不适感,等身体的眩晕感过去。
好像许久没有感受到如此脆弱的时刻了。
缓了好久,她这才抬头打量起这间用泥巴糊成的土房。
床前放着一张老旧满是划痕的柜子,柜子上零零散散的堆着石子,砍刀,没洗发霉的碗等等,除此之外就没有其他摆设了。
除此之外,地下也是用土黄色的泥巴糊成的,只是长时间踩踏,已然被踩的反光。
想到刚刚的对话,罗微尘疑惑:“大喜的日子?”
男人猥琐的目光上下扫视着罗微尘,解释道:“既然你都醒过来了,那我们今晚就圆房。”
“你不会不愿意吧?”
罗微尘低着头没坑声,突然笑了一下。
这种连身心都不适的恶心感与呕吐感。
异常的熟悉。
罗微尘撇了眼男人,尝试调动了一下法力,不过也是意料之内,一介凡人,就算有自己的意识也不可能迅速调动法力,况且这人身体极度虚弱,像是风稍稍一吹就会破碎。
她又低头看了眼自己柴瘦如骨的手,手上布满大大小小的伤疤,有些已经过去很久有些伤疤很新看出来是刚结的痂,扫了眼男人敦实的手臂,眉间微蹙,不太有实感的捏了捏自己。
可能是沉默的时间太久,连面前的男人倏地瞪大了双眼,眼神变得锐利而凶狠,声调抬高:“我们要圆房了,你怎么不笑?”
罗微尘低头无辜的眨巴着眼,又抬眸看了眼丑的不忍直视的男人,莞尔一笑。
笑意不达死谭样的眸子,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带着一抹妖艳旎旎的色彩,抬手撩起耳边的发丝,柔情蜜意:“说什么呢?”
说完话,空气寂静了好久,沉到罗微尘都以为自己说错话了。
才见面前的男人深吸了一口气,随后突然凑过来,嘴角微微上扬,随后逐渐扩大,面部扭曲,邪笑变得狰狞恐怖。
“那你准备,我们今晚就圆房。”
只是听见,罗微尘后背就开始泛冷,一股厚重的呕吐感,从胃里翻江倒海又涌上来,但即使这样她的脸上依旧笑的得体。
好不容易活过来,还未推倒那座摇摇欲坠的虚伪的门派,怎么能在现在死去呢?
时过巳时,击鼓开市,几声诡异刺耳的“咚咚”声穿透房间。
男人看了眼窗外,站起来拍拍身上。
“你会听话的吧?娘子。”
娘子咬字很重,黏腻的令人恶心。
“当然。”罗微尘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
男人拿起床边的担子,猥琐的目光顺着滴溜溜转的眼珠上下扫视:“好好待着房间内,等我回来,晚上我们就圆房。”
说罢,将担子搭在肩上,厚重肥腻的身体以诡异的姿势扭动着。
“咚、咚、咚。”
是脚步声。
而后是嘎吱的关门声。
男人刚走,罗微尘便重重呼出一口气。
那股难闻的阴煞气直冲天灵盖,像是棺材里的腐烂味。
她弯下腰,捂住肚子。胃里什么也没有,只是佝偻着背似乎会让她好受一点,至少肚子不会如千万跟针扎般刺痛。
忍着恶心走出卧房,在房间打探一番。
卧房外是一间小厅堂,中央放着缺了一只脚的木桌,木桌下垫着石块,角落有一口积灰的大缸跟一截原木,原木上也全是灰尘,看样子很久没人打扫了。
厅堂连接着灶房,灶房有一股发酸的味道,顶上是密密麻麻的蜘蛛网,没有烟筒,四周的墙壁已然被烟熏的发黑,灶房桌上放着一个辰时吃了没洗的破碗,还有一口只有半口水的小缸。
在后面就是后院了,被柴扉围住,罗微尘细细看了眼,柴扉多用芦苇、秫秸编制而成。
目测了一下高度,即使身体弱成这样,翻过去对她来说也不过轻而易举。
她走回厅堂,准备从大门出去再看看外面,却发现大门早被男人从外面锁住。
“……”
罗微尘轻骂一声,随即又笑起来,笑起来肆意又张扬,像一朵诡异神秘的洋金花裹挟着无人知晓的秘密。
这种熟悉的恶心感越来越强烈,如同血液与泥浆混合进腥臭味的泥潭,从中挣扎着爬出来。
她喜欢把玩一切危险的事,像是赌命的小游戏。
这些锁对罗微尘来说都是小把戏,即使失去法力也照样有办法。她转头在房间里搜罗出一张木片,刚好能穿过门缝,去向上撬开门上锁住的木块。
不过刚撬开,不知从那个不起眼的门缝条里划出一张符咒。
罗微尘挑挑眉,抬起指尖拾起,仔细端详。
这是一张低阶符咒,也就防防孤魂野鬼,不过价格对这种家徒四壁的布衣来说也是相当不菲,她很好奇,男人看样子不像是会花钱买这些的人。
一个将死之人怎会购入低阶灵符?
紧接着罗微尘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什么。
将死之人,洞房之事,淡淡的香火气以及手上的低阶灵符。
这是要向自己借命?
所谓借命,就是将死之人向活着的施展咒术延长寿命。
包括一碗水,筷子,五谷,一张符咒,或者地上画符,以及有过□□交换的人。
是自己。
不过看上去也没有很糟。
今晚圆房?罗微尘一想到就忍俊不禁。
或许会死。
或许,她想。
收好低阶符咒,罗微尘又仔细蹲下端详地面。
轻轻用指尖摁压然后仔细摩擦。
土黄色的泥巴上果然有黑紫色的鲜血。
不过是人血还是鸡血罗微尘就不知了,毕竟这两样血都可以。
她笑笑,这些符咒她倒是熟悉的很,随后咬破指尖,在符咒上又多画了几笔。
接着站起来欣赏了一阵,满意极了,拍拍沾灰的手,转身抬脚走出去。
外面是一片农田,农人佝偻着腰在绿地劳作。
不过除去屋内,整个村子都一股若有若无的怨气便飘荡在鼻尖,甚至门外这股气就越发浓烈甚至到了忽视不了的地步。
除了怨气……甚至还有,妖气?
她四处张望,村子并不算大,男人房子旁边有一间小院,小院后面是一座小山。小山上依稀可见零零散散的瓦房,依山傍水,应该是一个不错的好地方,怎么会有如此重的怨气?
不过还没来得及思考,耳边就传来一声刺耳的大叫打断了罗微尘。
“你今天怎么能出来的?!”
妇女鼓着眼睛瞪向罗微尘。
妇女手里挂着菜篮,里面是刚摘下还挂着露水的菜,背着背篓,装了些捡拾来的木材。
“那挑夫怎么把你放出来了?你快回去!”
妇人神色惊恐,又后退半步,拧紧嘴巴。
“去去去!别祸害人!滚回去啊!”
罗微尘不动声色皱皱眉头,看着眼前的妇人,似乎想赶走自己,又不敢触碰,只是隔着距离狠狠的推手。
仿佛跟自己一起呼吸都让人嫌弃。
“他让我出来的。”罗微尘信口胡诌,语气温柔诚恳,轻笑,笑意却不达眼底。
“怎么可能!今天不是那个日子?!”
“哪个日子?”罗微尘追问。
她猜对了。
果然是借命。
不过为什么面前的妇人会知道。
罗微尘很好奇。
“就是…就是…哎呀反正你不用管,你快回去!”妇人嗫嚅了半天,最后大手厌恶的挥了挥,让人快回去。
“可是…是他叫我出来透透气的。”
反正人不在这里,她想怎么编就怎么编。
“真是那挑脚汉叫你的?”妇人狐疑沉思,“不可能啊,你在这里这么久了,也没人他把你放出来过一次。”
“怎么会在这么重要的日期前把你放出来?”
随后妇人摇摇头:“那李成真是想活命想疯了。”
李成?原来那男人叫李成,是个挑夫。
“我还以为是你自己跑出来的。”妇人自顾自道:“转念一想,你是村里有名的傻子,怎么会自己跑出来。”
可不就是自己跑出来的。
罗微尘眼角抹泪:“别不信我啊大娘。”
妇人摆摆手:“这村里最近邪门事也多,你快回去吧,小心山鬼把你抓去吃了。”
“大娘,这村子里发生过什么?”罗微尘乖巧的点点头。
“你几乎没怎么出过门,我们这村晚上可是邪门的紧,听说王家那孩子就是晚上出去,第二天就只在山坡上发现了他一截手臂。”
“起初死个人大家都不在意,但是最近越来越邪门。”还未说完,妇人嘴巴突然紧闭,眼珠子打探自己。
“跟你说这样干什么?你个傻子什么也听不懂。”妇人道,“你快回去,那挑脚夫酉时就回来了。”
她现在并不能调用法力,武功用在这形如枯槁的身体上也发挥不出来。
罗微尘挑眉,沉着深不见底的眸子不知道在想什么。
难怪男人会贴一张低阶符咒。
现在人生地不熟,最好还是不要招惹是非,罗微尘在妇人注视下慢慢走回瓦房,顺便还原门闩。
以前师尊关禁闭的时候就老不设置法障,罗微尘对这种逃跑再复原的方法已经了然于心,只需要一根甚至牵引在木块上,拉下去,再小心把绳子扯落收回去就大功告成。
眼看时间还早。
罗微尘索性坐床上运作内力打坐,试试能不能恢复半点法力。
这一坐就是半天。
待到天色傍晚时,罗微尘才缓缓睁开眼。
这具身子受损严重,单单运作内力不足以弥补身体空虚,还需要仙草药好好调理修养。
不过打坐完,她感觉身体轻盈多了,血脉都被打通了般。
“嘎吱。”
门又响了。
罗微尘挑眉,起身步入厅堂站着,神色漠然的盯着面前的男人。
李成把背上的担子一放,腥臭的黄牙里吐出两个字;“饭呢?”
罗微尘轻挑了下眉,随即又恢复波澜不惊的样子。
“你个蠢猪,我问你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