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利安醒来,已经是两天后了。
意识,如同从深海的淤泥中挣扎着浮出水面,缓慢而沉重。她睫毛轻轻颤动,试图睁开眼睛。
然而,预想中的光亮没有如约而至,反而是一片…纯粹的、无边无际的黑暗。
什么都看不见。
明明已经睁开眼了,但世界依旧黑得像被浓墨遮盖住。利安心中猛地一紧。
怎么回事?
她心中一紧。
试着动了动手指,还好,有知觉。
胸口传来一阵钝痛,提醒着她之前遭受的重创。
等等…为什么看不见?
利安侧过头,想通过声音来判断周围的环境。
然而,耳边,同样是一片死寂。
没有海浪声,没有风声,没有船板被踩踏的吱嘎声。
什么都没有。
仿佛整个世界都被抽走了声音,只剩下她自己,她独自被封锁在寂静的黑夜之中。
失明?
失聪?
开什么玩笑?!
利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
现在不是发火的时候。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自乱阵脚。
她能感觉到自己躺在一张柔软的床上,鼻尖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药草和消毒水的味道。
说明,她被人救了。
而且,对方应该是个医生。
“利安!利安!你终于醒了!你感觉怎么样?!你吓死我了!呜呜呜…”
阿金焦急又带着哭腔的声音,突然在她脑海中响起。
是精神链接!
还好,还好,和阿金的链接还在!
这是她此刻,唯一的慰藉,也是与外界唯一的联系。
“阿金…”她用意识回应。
“我看不见,也听不见了。”
“什、什么?!”阿金的声音瞬间拔高,慌张得仿佛要哭出来,“你是说…你什么都看不见?!”
“我能听见你,是因为我们精神连接还在。”利安轻声安抚。
阿金噤了片刻,像是在努力稳住情绪,接着小声哽咽:“呜呜呜…我以为你再也醒不过来了…”
就在这时,利安感觉到一只温热的手,轻轻地放在了她的额头上。
触感很轻,带着常年握手术刀的薄茧。
他应该就是那个医生。
利安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
虽然理智告诉她对方是医生,但感官被剥夺的状态下,任何突如其来的触碰,都会让她感到不安。
“别紧张。”
一个温和而沉稳的男声响起,但利安一个字也听不见。
“利安!利安!那个医生在跟你说话!他说让你别紧张!”阿金急急地同步着。
“我知道了。”她回应。
“你醒了就好,你的外伤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断裂的肋骨也已经接上…”
“我看不见,也听不见。”利安轻声打断,“请帮我做一次更细致的检查。”
*
片刻后。
本乡的语气顿了顿。
“经过我的诊断,你失明失聪的原因非常复杂。”本乡缓缓说道,像是斟酌着每一个字眼。
“你体内残留的某种毒素,和那道强大的剑气冲击,以及…你身上似乎还附着着某种奇怪的力量,三者叠加,共同损伤了你的视觉和听觉神经。”
“简单来说,你现在…暂时性失明失聪了。”
本乡说得很缓慢,小心翼翼。
“嗯。”
槲寄生的诅咒…
利安的脑海中,瞬间闪过自己强吻米霍克失败的事情。
没想到,那玩意儿竟然还真有这种后遗症?!
结合本乡的诊断,她脑中立刻构建出了一个大致的治疗方案。
有把握。
但确实需要时间。
她现在的身体太虚弱了,根本承受不住高强度的治疗。
“不用太担心。其实,这不仅仅剑气的问题。”
“这是一种诅咒。”
本乡一怔。
“我早该想到槲寄生的诅咒不只是个装饰。”利安笑了笑,“这东西的诅咒生效,不致命的小伤,也能间接变成致人死亡。”
“放心,只是暂时的。等我体内的毒素解开,就能恢复了。”她说得轻描淡写,甚至还有空去逗弄阿金。
“你…不担心吗?”本乡低声问。
利安摇头:“担心有什么用?”
“我知道诅咒,是我自己之前太不在意了。”
“这事,没什么好怪人的。”
“活着就行。”
本乡停顿了一下,低声问:“…那你现在是怎么和我沟通的?”
利安没有立刻回答。
片刻后,她淡淡地开口:“阿金。”
“嗯?”
“我能听到你的声音,是因为阿金。”
“你是说…”本乡语气一顿。
“我和阿金之间,有精神链接。”她语气平稳,“虽然我现在看不见也听不见,但阿金能看、能听、能说…所以他会把你说的话,在我脑子里复述给我。”
“我们之间的交流,不依赖任何外界手段。”她转头朝空气方向笑了一下,“某种意义上,他现在就是我的耳朵和眼睛。”
本乡一脸震惊。
利安却一脸淡定:“所以,如果你突然对着我比中指,他会告诉我。”
“哇啊啊啊我不会!”阿金在脑海里大叫,“我会装作没看见的!”
“阿金。”利安慢悠悠地说,“我们之间的爱,消失了吗?”
“呜呜呜我错了!我会告诉你!”
利安被逗笑了。
笑声在这片无声的世界里,成了她自保的盔甲,也成了她给阿金的安慰。
利安坐起身,手里摸出一个被草绳缠住的小包裹,递给了本乡。
“喏,这就是把我拉下去的毒藤,我拔了点回来,连同我那件中毒时候的衣服碎片一起打包好了。”
她晃了晃胳膊:“你要再采点血就采吧。”
本乡挑了下眉,但没说什么,只是迅速采血、消毒、封样,沉稳地操作着。
“你恢复得比我预想得快。””他一边忙一边说。
“那当然,”利安笑眯眯,“我是专业的。”
“你别太担心医生,真的不怪你,也不怪那一剑…”
“反正我命还在呢。慢慢治,我不急。”
本乡沉默地接过包,动作利落地采血,一边道:“你放心,我会尽快分析出解毒方案。”
利安点头:“麻烦你了,医生。”
他皱眉看向她,但利安已经闭上眼,仿佛要好好休息一会儿。
等他回身将样本放入药箱、整理器械、准备开始研究的时候——
回头一看,病床空了。
人不见了。
狮子也不见了。
“…利安?”
本乡瞬间警觉,冲上甲板,果然看到那头金毛狮子正蹲在甲板边沿,一副“我要跳了”的架势,而利安正坐在它背上,笑得贼兮兮的。
“利安!”本乡喊了一声。
她耳朵听不见,但脑海里的阿金立刻同步信息。
“哎呀,被发现啦!”利安立刻转头抱住阿金的脖子,“都怪你刚刚犹豫太久啦,我们早该走的嘛!”
“不过你想想,现在已经被发现了,是吧?你就算现在停下来,也还是要被骂对不对?”
“那不如我们玩爽了再被骂嘛!”
“逻辑完美无缺!”
阿金:“你这个逻辑…”
“你别管逻辑啦,快冲呀!!!”
阿金叹口气,终于点头:“好吧好吧,但你别乱动哦。”
它猛地一跃,从甲板蹿了下去,跳上岸边的木箱,再沿着人流钻进了热闹的集市。
本乡追到栏杆边,只听见利安远处传来的声音:
“医生!你不用追啦!我们只是…小!小!冒!险!一下!太阳落山前一定回船上!!”
利安朝着船的方向扬起脸,抬起手,用力地、热情地挥了挥。
就像是在和熟悉的朋友打招呼一样,毫无负罪感。
“医生!我们很快回来哒!”
下一秒,她一拍阿金的脑袋:“走啦!”
海风吹起她的头发,阳光透过云层斜洒在她的肩头。
而她的笑,灿烂又热烈,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阿金一头扎进人流中,带着她在集市小巷之间灵活穿梭,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船上的本乡望着那个方向,扶额一叹。
阿金带着利安在岛上的集市间穿梭了一整圈。
到了中午,阳光高悬,街上熙熙攘攘,人声鼎沸。可这热闹中最惹眼的,不是摆摊的商贩,也不是嘈杂的客人,而是那头金毛狮子背上的女孩。
利安,她那张脸上永远挂着灿烂又欠揍的笑容,此刻正抱着一沓刚买来的香料和布料,朝下一家店招手。
“老板!你家那个蓝色的罐子有多少我要多少!对对对,还有旁边那个蜜蜡!我全都要!”
摊主还没反应过来,一大笔钱已经被她甩在了台面上。
“…您、您都要?”摊主满脸发懵。
“对,都要!阿金,快点搬货!”她跳下狮背,熟练地把商品往自己那只小书包里塞。
然而——
那只包,看起来就是普通的旅行包大小,甚至还挺瘦。
可她这一通塞,不但把几十个个蜜蜡罐头、七卷布匹、十几瓶香料全都收了进去,还顺手把一个半人高的茶叶桶也一并装了进去。
“…装、装哪去了?”
旁边几个摊贩和路人都看傻了。
“怎么回事东西不见了?”
“她那包到底能装多少啊?”
“我刚才看到她在另一条街上扫空了一整家药铺…”
“真的假的?那个书包能装这么多东西吗?”
不出半个小时,整条集市街就传遍了消息:
一个背着小包的怪女孩,在用疯狂的节奏清空所有货架。
而她旁边那头狮子,似乎不仅会听人话,还能帮她挑货。
一时间,好奇的、贪婪的、惊讶的,全都聚到了她的身边。
但谁都没敢上前。
那头狮子——浑身金毛,眼神凶巴巴的,一看就不好惹。
集市里叫卖、讨价、脚步、车轮声,乱成一片。
东西买齐之后,阿金带着利安,悄悄绕过一排铺满香料的摊子——
继续往里面走,喧闹渐渐被甩在身后,她停在一条窄巷里,背靠着一面晒得温热的石墙,低下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随身的魔药瓶。
那冰凉的触感,让她的呼吸慢慢稳下来。
......
直到一个人出现在转角,利安知道她等的人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