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乔木

    丛眠醒来的时天色昏暗,郭潋在她身边熟睡,乌蓬船头挂着一盏煤油灯,在夜色中晃晃悠悠的

    她迷迷糊糊的走到船尾,看着夜色手边下意识一握,四周陡然一空,足边不稳,她差点一头栽下河

    丛眠骤然清醒过来,凝视着身下的河流,一片夜色中只能看见飘渺的水中倒影

    一夜未眠,她河流枯坐到天亮

    “哎呦,小姑娘起这么早”船夫打着哈欠,缓声道“别看了小姑娘,这个水跑的可比马儿快多了,你们去尖嘴口,约摸傍晚就到了”

    “谢谢船家”郭潋听到响动醒来,匆匆走到船头拉过丛眠“尖嘴口这地方怎么样?”

    “去的人倒是少”船家笑着摆摆手“但这两年那边发展的不错,你们去那边投奔倒也是个好方法”

    “还挺热闹”一直呆在船里的两人走出,男人穿着一身绛红色衣服,边缘处有些发白,他扶着身边的妇人一同坐在靠船头的地方,往袋子里取出几个馒头

    “这大早上还怪冷的,若是不嫌弃,大家伙可一起吃点”妇人围着一件粗布衣服,冲着丛眠招招手“这娃儿看着瘦弱,是生病了吗?”

    “自小体弱些,也不怎么长肉,看着便没什么精神”郭潋护着丛眠相对坐下,接过了妇人的馒头道“这来的急,也没准备吃的,多少钱?”

    “哎哎,几个馒头,吃了便吃了”男人摆摆手,从袋子里取出一个水囊交给妇人,自己又拿了个馒头扔给船夫

    船夫接过自然而然的打开了话匣子“这一路是要去离泾渡哪啊?”

    “往离泾渡去看看病”妇人倒是不遮掩,只是叹息“我们从古河口来,一路赶着走了好几天,据说离川城有个大夫专治腿疾”

    “这……”

    “哎,不用为难”妇人摆摆手,解释道“老毛病了,只是每逢下雨疼痛难捱,现在更是下雨时便走不了路”

    “你们是要去哪”

    郭潋微微一笑“去尖嘴口投奔亲戚,您之前是做——”

    丛眠眉目微敛,慢吞吞的啃着馒头,看着几人一路谈笑,等到傍晚几人分别,郭潋牵着她的手慢慢走在路上

    “那对夫妇还挺有意思的,希望他们能得偿所愿”

    怕是不能了,妇人身上有一丝丝黑色的气息缠绕,寿命短则两年,长则五年。丛眠默不作声的看着四周来来往往的行人,日薄西山,此时尖嘴口的人倒是少许多

    郭潋牵着丛眠慢慢走在路上,一路吆喝声不断,随着太阳完全落下,道路两边依次亮起灯笼,反而又渐渐热闹起来,照的这渡口通明如昼

    再往里走多是酒楼商铺,格式形状不一的灯笼高悬于酒楼檐角,招幌在晚风中猎猎翻飞。

    路边小贩们的油灯如萤火虫般散落其间,点亮了往来游人的衣冠身影,灯火阑珊处,人潮涌动不息。

    摊主招呼声此起彼伏,不远处一个孩子踮脚直勾勾盯着糖画摊上晶莹的兔子,一旁的妇人笑着俯下身,一边轻轻敲敲她的头,一边掏出铜钱递给摊主。

    郭潋见她盯得入神,带着她走到小贩前“想要什么样子的?”

    “不,没什么”丛眠扯扯郭潋的袖子,却见对方已经付了钱,递来一支漂亮的小鹿

    身形修长,身体上还画了几朵可爱的梅花,灵动而小巧

    “店家,这附近可有铺子待租?”

    “这渡口附近抢手的很呐,租金也高,姑娘您要是做小本生意,就别盘铺子了”店家摆摆手继续道“像我们这样摆个摊就行,若是要租,这附近离远点的柳林巷租金便宜”

    “谢谢店家”郭潋点头能又递出几文,店家一见,乐呵呵的收下,又朝前方指了指“往前走,再转弯直走,最后再朝左进一个巷子你就知道了”

    “好,多谢”

    郭潋按照方向走,待到了地方才发现为何叫柳林巷,巷口一抬头就能看见一颗高大的柳树

    树上挂着几盏灯笼,照的各外明晰,树上贴着几张待租单,郭潋凑近仔细看了看,将其揭下

    “爱花你来选个地方吧”她蹲下身指了指这片巷子悄声道“看地段,这一片租个两月还是够的”

    从倚春阁带回的财务大多都是郭潋一点点偷偷攒下的本钱和几年间送的首饰,丛眠看了看四周,往靠里面的名字指了指“那间吧,看起来位置好点”

    “成!那就这间”郭潋拍板决定下来,两人当晚便租下了铺子

    第二日郭潋便独自出门典当了首饰,两人在相对繁华的城镇边缘安顿下来。

    为了防止出入不敷,郭潋便买了墨块,丛眠在旁一边给她磨墨一边看她慢慢写字

    如同郭潋说的,她的字写的极好,一笔一划间笔锋流转,虽谈不上苍劲有力,但小巧秀丽,笔锋锋利,已是自成一派

    一开始郭潋本打算如之前所想卖卖字画

    虽然效果并不理想,但反倒是让她发现了别的业务

    三三两两的人开始找她代写家书,丛眠便在一旁为她打下手

    安顿下来的这几日身上的伤势在缓慢疗愈,但由于强行引气、经脉时有隐痛,容易疲惫,修为也停滞在练气一层边缘。

    但她此时此刻反倒安静下来,既没有刚开始来的时候一门心思逃跑,也没有什么修炼的目标,像是一下子失去了一个明确的指针

    偶尔她跟着郭潋忙碌、看着对方与邻里周旋、感到片刻宁静,但旋即被巨大的空虚和迷茫吞噬。

    抛去第一轮,前五次重生时间的跨度一次又一次的晚

    从一开始的重生回四十年前,到六十年前,一百年前……

    每一次苏醒她都比上一次更得心应手,每一次即使是杀了对方,也逃不过毁灭的命运

    她一直以来做的,真的是对的吗

    丛眠看向自己的双手,在这一切还未开始的时候,她该选择哪条路?

    “爱花?发什么呆?”郭潋站在街边轻轻拍了拍孩子的头,丛眠猛地回神,跟着对方进了一家饭店,此时太阳正当头,里面热热闹闹一阵喧哗

    丛眠皱着眉,隐隐感受到一丝不妙,倘若质疑自身行过的道路,就是质疑自己的过去,自己的选择

    否定来路,要如何去往将来?

    如此极容易产生心魔以至于道心不稳,她叹息一声,有些好笑的摇摇头,趴在桌子上看着郭潋有些拘谨的叫小厮上菜“一碟小炒,加一两黄酒,两碗阳春面,再来碟花生米”

    “得嘞客官,我们这招牌是葱油鸡,要不客官也来份?”

    “不了”郭潋顿了顿又道“来半份吧,你们这最好的医馆是哪?”

    “医馆?”小厮一愣,想了想朝着门外道“出门右转十里,再朝左行五里后,再右边在走几步进巷子,那里有个薛医生,医生很是了得”

    “多谢”

    郭潋摆摆手,回过头突然道“爱花,你没有小字吧?”

    “没有”丛眠撑着脑袋,将心魔抛之脑后,说到底练气都没稳,谈什么心魔

    “我给你取个小字怎么样?”郭潋像是一下来了兴味,她指了指自己道“虽说字都是长辈们取的,但现如今就你我二人,当然你要是不——”

    “取什么呢?”丛眠眉梢一挑,对此不置可否

    以往她从未在意过这些,倒是对这事并不怎么上心

    郭潋换了个位置,坐到小孩身边,指尖沾了点茶水,在桌上一笔一划“我的小字是家中长辈所取,字灵卿”

    她指尖勾出几笔水痕,轻点着桌面“爱花,如若取字,字春娇如何?”

    “春娇?为什么?”丛眠反问,情绪已经尽数收敛

    “应如春天的乔木扎根于大地”郭潋望向窗外柔声道“自由生长,抽枝发芽”

    两人收拾好已经日暮西斜,郭潋记着小二指定的路线,带着丛眠左拐右拐在小巷子里找到了医馆

    看着三三两两进出的人,郭潋点了点对方的额头

    “好了你在门口等我,不要乱跑,站在我能看见的地方”

    “娇娇,要是再乱跑我可要生气了”

    丛眠点点头,站在了门口,忽的目光一转看起不远处的告示牌来

    郭潋见状叹了口气跨进大门

    外面看名不见经传,没想到里面倒是人来人往,几个人挤在柜前,吵吵嚷嚷的抓药,一位白须老者和小药童一起忙活着,速度倒是不慢

    郭潋有些迟疑的凑上前,心里直打鼓

    “什么症状?”

    “不,不是我”郭潋一愣神连忙道“大夫,有没有镇定心神的药?”她侧了侧身,压低了音量,眼神不自觉往门口看去

    “是心悸,心慌?”

    郭潋犹豫了一会,慢慢开口“心慌,睡不着觉,睡着时总是惊着,还有……”她压低了声音“总是发呆,分不清时辰”

    大夫捋捋胡子,毛笔沾了点墨,手上边写着药方边利索吩咐“心脾两虚,健忘多梦,给您配好后一日早晚两次,趁热喝,需中火熬煮两个时辰,转小火半个时辰,补心安神”

    “还有还有,烫伤如何处理?我家是位小姑娘,用……用最好的药”

    “最好的药?”老者上下打量一眼,摆摆手“最好是小姑娘来医馆针灸排毒,烫伤容易留疤,药草研磨后调成糊状外敷,若伤口已经结痂,药物疗效有限”

    边说着边展开油纸,利索的抓药,三两下便将几副药秤量包好“一共二百三十七钱”

    “好”郭潋提着药从腰间布袋子里数出几文,踌躇间又将耳铛取下一并推过去“这是一百一十三文钱,大夫这个珍珠耳铛也值不少,够剩下的钱款”

    一边的药童见了上前收走“得嘞,收您一百一十三钱,回头药效好可还要来我们这抓哈”

    郭潋连忙点头,转头看向门口定了定神,这才露出个笑来

    站在门口的丛眠双目放空看着不远处从屋瓦间探出的柳树,在它细细的枝条上,顶侧芽开始快速生长,抽生出柔软的新枝。

    这些新枝在生长季后会逐渐变硬、成为树木新的组成部分。

    丝丝凉凉的微风吹拂,细长的枝条在微风下轻晃,丛眠垂眼,手中的悬赏令被她撕成碎片攥在手中

    郭潋从医馆走出俯身牵住对方的手

    “走吧,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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