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人身着一袭素衣,衣摆下绣青竹暗纹,腰间随意系着条藏青色绦带,坠着枚古朴的青铜印章,透着股书卷气,看着像个书生。
目光上移——云绒瞥见他脸庞,这人面容如玉,清俊疏朗,尤其眉眼生得极好。
再后退几步细看,他身姿挺拔如竹,与身上的素衣、腰间的青铜印浑然一体,往那一站就是“秋水为骨玉为神”。
“谦谦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想必也不过如此。
“没事。”
这是在回她刚才的话。
等等……一般说没事就是有吧!只是不想多麻烦别人。
但这人真是可恶,如果自己还在村庄呆着没出门,不得摔个稀巴烂!
李叙舟面色有些苍白,为缓和,带她上了酒楼。
那店小二一见客人就立马把餐食端上桌。
若是有人问她,为什么师姐被绑,还能在这心安理得的吃馄饨?
哈哈,其实没有人问。
但是实在对不住!对不起仙庭,对不起师姐,对不起门派,云绒心中暗自忏悔,但这馄饨看着好香啊……
要怪就怪这馄饨罢!
都怪它色香味俱全。
色……香……
“你……”云绒正欲开口,却不知问什么。
凡人刚认识一般都会说些什么?
没等她思考完,这人就已自报家门:“晚生姓李,名叙舟,字长济。”
行远自迩,同舟共济,嗯……是个好名字。
等等……不对,姓什么?!
李?
呃,当今皇帝姓什么来着?
这家伙什么来头?
不料,李叙舟问:“你是仙吗?”
说到这个,云绒的注意力瞬间转移,她不仅是仙还修炼了人形,很自傲的,但又不想表现出来,面上却只淡淡应了句:“对啊。”
等了片刻,却不见对方追问,她指尖慢慢摩挲着袖口。
然后呢?怎么不继续问?
你是怎么成仙的?成仙都需要你这样厉害?你仙术多厉害?你能教教我吗?凡人不都很崇拜仙吗?
怎么跟鹿灵燃一样冰块……
哦对,鹿灵燃!她要救师姐!
想到这个,云绒攥紧腰间的玉牌,清了清嗓子道:“我名云绒,无根的云,无鞘的绒。”
花开两头,各表一枝。
且说,已在寺中的卢灵燃和涂瑔,二人言语交锋。
“又不是没睡过,装什么含蓄。”
“你大可出去打听,我虽名声扫地,但这张脸、这副皮囊很有行情,想和我睡的人太多了,排队等着与我共赴云雨的人,怕是能排到奈何桥头。"
卢灵燃简直无言以对,“所以你杀了他们?”
“不然呢,”涂瑔承认地大言不惭,“彼等痴心妄想,难不成要我容让?
当年师傅哪里是教出了个大禹?分明是个假菩萨活阎王。
卢灵燃站在佛前,手握一串檀木佛珠,声音很轻:“你在佛祖面前说这些,怕是不太好。”
“你没在佛祖面前说过?”涂瑔倚着朱漆柱,白色衣摆垂落,月光从窗棂漏进来,描摹她半边侧脸,另一半仍隐在阴影里。
佛珠在指间一顿。
“既然说过,又何必故作矜持?”她缓步走近。
“我看你百年前很喜欢对我说啊。”涂瑔停在鹿灵燃身后,指尖轻轻搭上她的肩,声音低得近乎蛊惑,“怎么现在转了性?还是说——”
她忽然贴近:“你喜欢清纯点的,那我表现得害羞一点?”
手中佛珠倏地收紧。
涂瑔故作无辜地眨眼,轻柔道:“你喜欢单纯乖巧,对你言听计从的——我以前装的那样吗?”
卢灵燃闭眼,无言。
佛堂寂静,唯有烛火“噼啪”轻响。
喜欢的是善良温柔的,而不是作恶多端的;喜欢的是圣洁,而不是坏邪?
卢灵燃本以为涂瑔恼怒于她喜欢“假装”的自己,而不是“真实的”自己。
可陈瑔并没有,这件事仿佛对她并不重要。
“卢灵燃,我怎么觉得我这样你更喜欢我了?”
“你大义凛然、慈悲为怀、正人君子,却会喜欢我,多可笑。”
卢灵燃没有否认。
她的呼吸拂过卢灵燃的耳际,带着戏谑,似十分笃定,“其实,就算我再十恶不赦,罪大恶极,你还是会喜欢我,不是吗?”
重点是我。
佛前的香灰燃尽,簌簌而落。
月光斜照,佛半明半暗,低垂的眸似悲似悯。
而此刻,另一处檐角下,云绒垂眸,捻着腰间玉佩,断断续续道:“这个嘛……说来话长。”
言下之意是你不好帮,我婉拒。
仙妖殊途,若告诉苍溟长老请求支援,师姐怕是要按天规戒律:剔除仙骨,贬为凡人,那妖女也得遭围剿诛杀。
但她又实在想不通,师姐乃修仙之人,自幼长在清观派,又是鹿灵,这么会跟妖女纠缠。
“那便长话短说。”李叙舟淡道。
云绒:“……”
嘶,这凡人,怎么不按套路出牌啊?
云绒侧身,眼睛漂着袖口的铃铛,李叙舟倒比她想象中难缠,又不知该说什么,只勉强道:“此事牵扯甚广……其中弯弯绕绕……”"她故意顿住,去望对方的眼睛。
话外之音是风险太大,你莫要掺和。
“那就掰开了揉碎了讲。”李叙舟道。
云绒:“……”
我和你很熟吗?
这么想着,又念及师姐,一股气上来,狐耳都没忍住探出来,“你我,不过一面之缘,我又为要何信你?”
“你救了我。”
“所以?”
他想干嘛?
李叙舟说:“这救命之恩——”
人间有句话,救命之恩……呃,后面是什么来着?
旁边的几个大汉穿着红衣,像是在办酒席,喝声道:“自是得以身相许啊!”
啊对,救命之恩以身相许,是这样说的。
不对!那李叙舟的意思是要以身许于她?
云绒刚往嘴里塞了个馄饨,还没嚼呢,想到这个,一下就咽了下去!
“咳……咳!”
“云姑娘……没事吧?”
这称呼怎么听怎么肉麻,但又一想,凡人平辈之间大多称字,乃礼貌之举,自己又是狐狸变的,可没有这些东西,便道:“你叫我锦绒罢,我小名叫锦。”
李叙舟应声。
隔壁桌的大汉喝大的讲话声又传到她耳中:“狐狸勾引书生,是本性也。”
但我是狐仙啊!
这怎么能一样?
人若硬许我可怎么办?果真人心隔肚皮!
人怕狐狸?我才怕人咧!
云绒想到那些以身许不许的,幻想飞飞,自言自语:“这不好吧。”
“什么?”李叙舟似乎是很不解的。
云绒结巴:“你……你你……”
什么我,什么你的?
“这救命之恩我自是要报的,不然心里过意不去。”
是么?
“你想怎么报?”
“这取决于你想让我怎么报,”李叙舟盯着她,“比如你想让我帮你。”
啊,这样。
云绒这才放下心,拍拍胸口舒气。
哈哈,原来是她多虑了。
没有什么以身许不许的!
但李叙舟又自称晚生,从城墙上掉下来也毫无还手之力“你一介书生,要怎么帮我?”
“谁说我是书生?”
与此同时,城郊破庙内烛火摇曳。
“涂瑔,你不得好死!”
“呸!你个贱人生的野种!!你他□□……”
但这人有一点没说错,“野种”。
又漂亮又好的多了去,又漂亮又坏的这世间也就她了。
既做什么都会被唾骂,那索性就什么都做,坐实了,又如何?
外界对她的传言从未间断,那些肮脏不堪的话语,她早已听腻。此刻,涂瑔直视着眼前人,嘴角勾起笑:“我可以是。”
“…什么?”那人一愣,下意识地问道。
“出事之后,满城风雨,你却极力撇清我弑兄的传言,又频频质问我,试图洗脑自己。”
“你是真的关心你的主子?还是……对我余情未了?”
涂瑔坐椅倚靠,那人在她面前跪着,被她用鞋尖勾起下巴,被迫抬起脸,她俯身,缓缓靠近:“你更关心我,对吗?”
那人沉默。
“那我现在就告诉你,传言是真的,你滚去消化吧。”
“你表面骂我如此难听,心里却很渴望我。”
别装了。
愤怒是最好的情欲,恨意是最诚实的爱。
“你□□!”
卢灵燃离得远没听清,但大概到猜是侮辱的话——紧接着,涂瑔反手给了他一巴掌。
力度却不大。
当然,比起“给”,显然“赏”更为合适。
是涂瑔猜中对方心思后,愉悦心情的一种奖励。
毕竟,以涂瑔的手段,她要真打人,这人怕是连命都要没了。
命都要没了?会有人用命赌?
故意的?
为何当她面从城墙上摔下来?
云绒起了疑心。
过了会,云绒鬼使神差地问:“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这本该是套话,但话又有种说不清道不白的暧昧。
“见过的。”她听见李叙舟说。
李叙舟盯着她,“就是你偷我酒?”
云绒心一紧,强装镇定地干笑两声:“离开仙庭,着实想家,实在没忍住,抱歉抱歉。”
“没忍住你就偷喝我的酒?”李叙舟向前一步。
“塞了银子!”云绒梗着脖子反驳。
如此,李叙舟疑惑更甚,皱眉淡道:“既有银子,为何不直接去买?”
自然不能!因为银子是她用法术变的。
情急之下,云绒灵机一动,勉强道:“呃,我有一个旧友……”
话刚出口,她就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又是老掉牙的“我有一个朋友”,这拙劣的借口,定是无中生友,三岁孩童都不会信!
强装镇定,云绒接着说:“本是想问她要一坛上好的酒,给你埋回去,想必也是无伤大雅的。”
“所以酒在哪?”李叙舟可没看见被挖空的洞填上。
果不其然,云绒支支吾吾,声音越来越小:“这个嘛,早已世态炎凉人走茶凉……”
“前些日子听闻,她遭人陷害,如今……早已不在人世了。”说完,还佯装哀伤地叹了口气,抹眼角不存在的泪。
所以,这个“旧友”便在云绒三言两语下亡故了。
李叙舟无言,只是轻捧茶盏,凑近唇边慢喝着。
出村庄之前,云绒便打听过涂瑔。此人是鬼界主宰者——“阎王”的小女儿,当然,这个小女儿不是说还有个大女儿,而是有个哥哥。
交锋过,她自是知道这人是妖,估计是那“阎王”和哪个不知名小妖的孩子,哥哥也必不是亲的。
世人都说父爱如山,严父慈母,那她到要看看这“阎王”管不管女儿。
“走,我们去趟鬼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