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下意识地想要跟着跳下去,但身体此时却因承受不住药力,一时无法动弹,更是寸步难行。
分明是生长于冰天雪地之中的灵物,服下后,带来的却是一股如火烧一般的剧痛。
他只感到每一寸经脉都好似正有火焰在燃烧,且那股火势还在他的体///内不断扩张,仿佛要将他整个人焚烧成一堆灰烬,令他的体温也开始急剧上升,连此刻吹来的寒风,都好似成了炽热的火焰。
来不及吞咽的鲜血,已开始从他的嘴角渗出,若再不化解药力转为他自身所用,他很快就会被这千年雪莲所带有的灵力撑得爆体而亡。
他皱起眉,闭上双目,缓缓调动体内灵力,引导这那股外来的灵力溶于他体内的一片小天地中。
而随着灵力的逐步转化,那如火焰般灼烧着他的剧痛开始缓缓消解,他周身的灵脉与受损的脏腑也开始逐渐修复。
在灵脉修复完成的瞬间,他便立刻睁开了眼睛,感受到了体内源源不断的灵力。
这千年雪莲是世间难得的宝物,只要能够化解其中药力,不仅伤势可以恢复,修为也可轻松跨上一个台阶。
只是此刻他都来不及替自己感到开心,身体能够动弹后他便直接跳下了眼前的万丈悬崖。
但在他落到崖底的瞬间,却未听到半点打斗的动静,周围安静的可怕,他听不到雪妖的声音,也听不到李尘尽的声音。
他目光有些呆滞地环视一周,只看到了雪妖王的尸体,而先前那数百只雪妖已消失不见,不知去了哪里。
这也算是雪妖的习性之一,虽说一旦出现雪妖王,这些雪妖便会依据本能地去靠近、去拥护,但雪妖王一旦逝去,那些雪妖也不会想替它们的王报仇,而是作鸟兽散,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等下一个王的出现。
他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到了崖底的皑皑白雪上。
那白雪之上留有些许殷红的痕迹,雪妖不会有这个颜色的血,所以这些血都是李尘尽的。
他缓缓看了一圈,却没看到有李尘尽的身影,同样的,也没看到她的尸体,唯一的尸体便是那早已死去的雪妖王。
他站在原地停顿了许久,直到上方传来雪崩的声音,无数白雪自头顶涌来,他才缓缓回神。
在他回神的瞬间,一道法阵自他脚下瞬间成型,紧接着一道屏障升起,将他周身五米的范围都包裹其中,也将那些自上方落下的白雪阻隔在外。
他缓缓走到那雪妖王尸体的面前,拿出了之前用来剖开雪妖胸腔的匕首。
但这次他的目标显然不是雪妖的心脏,因此这把匕首落下的地方,是这只雪妖王的腹部。
随着雪妖王的腹部被他用匕首缓缓剖开,他的眼前也迅速浮现出无数鲜血,随着那些鲜血的不断涌出和变换,倒映在他脑海中的人也开始不断变换。
一会是他的父亲、他的母亲,一会又是他的师父、师叔、同门,一会又是他从前逃难路上见过的一具具或是说得上名字,或是说不上名字的尸体,直到最后……
鲜血中浮现出了李尘尽的模样。
但那些都是他的幻觉,包括先前所看到的鲜血也是。
雪妖王的血是如清水一般的颜色,触碰到时,就如碰到了极寒的冰水,令他的双手冻得都有些失去了知觉。
但他现在却顾不上自己的手,只在方才的幻觉之中,他再次体验了一遍失去的感觉,那种感觉令他的心越来越慌、越来越乱,剖开雪妖王腹部的动作也跟着越来越快。
待将雪妖王的肚皮分开,他正要继续往里面下刀,却忽然顿了一下,像是担心将什么东西伤到一般,扔了那沾满雪水的匕首,徒手伸进雪妖王的腹部之中,不断摸索翻找着。
雪妖王的脏器与人有的很像,只是那些脏器都是如红水晶一般的晶莹剔透,美的都不像是雪妖这种习性暴戾之物该有的。
但此刻他却无暇去想这些,只慌乱地在里面不断翻找,待他将雪妖王的脏器全都翻出来,撕扯开后,却并没有发现他想找的人。
这是个好消息。
但同时,又是个坏消息。
他缓缓抬起头,头顶的阳光已被落下的积雪覆盖,如今他在层层积雪之下,唯一能照明的,便是他脚下法阵发出的幽光。
他又向四周看去,入目所及之处,无一例外都是能将人活活闷死的白雪。
到处都是雪……
全都是雪……
但他却没有在这些积雪落下前,找到他想找的人……
又一次……
他在乎的人,又一次离开了他……
又一次……
又一次……
………………
“这,这就不必喝了吧?我都已经喝了三碗药了。”
李尘尽看着送到自己面前的一大碗药,不由得面露难色,眼带祈求之色地望向对面的人。
可惜她对面的人对此毫不动摇,甚至在看出她不想喝药后,道:“李掌门既不愿喝,小僧这便去请师父过来。”
“哎!等等,等等!”李尘尽见他扭头就要走,连忙站起身道,“我喝,我喝还不成吗?你师父都念叨我五六日了,我这好不容易清净些,你又将他请过来做什么?况且昨日不是还说老和尚今日要闭关吗?你就让他好好闭关吧,怎能让我这点小事,打搅了他的正事呢?”
面前人哼了一声,“李掌门既担心受师父念叨,为何不注意自己的身体?李掌门这六日来呕血不止,又总发高热,即便有九条命,也不够李掌门折腾。”
李尘尽一边喝着药,一边听面前的人念叨,等她好不容易喝完了药,才终于能喘一口气,拍了拍面前的桌案道:“我说你啊,你这话也是越来越多了!像这种爱唠叨的缺点,你就不要和你师父学了,不然等你长大了还得了?”
小和尚道:“像李掌门这样不听劝的病患,即便是天生无法言语者见了,也会气的开口说话。师兄已至雪茫山,至多十年,千年雪莲便可长成,还望李掌门莫要辜负师兄心意。”
李尘尽颇感无奈地扫了眼眼前的人。
这小和尚瞧着只有七八岁,说起话来倒是显得老成。
只是说这些话时,还是忍不住瞪着一双眼睛望着李尘尽,一双手握成拳放在桌上,脸上也可看出明显的气恼。
这小子心里若有些什么事,旁人只看一眼他的脸便可猜个八九不离十,真是半点藏不住事。
李尘尽挑了下眉,目光下移落到他的腿上,微微一笑,“你年岁不大,关心的事倒多。你年纪尚小,这些大人的事呢,还不到你操心的时候,你还是尽早多吃些饭,长高些,让自己的脚先能碰到地再说吧。”
“我记得之前你还想和你师兄一起去雪茫山苦修,不过你师兄好像就是因你个子太矮了,才不愿带着你。想来应当是怕雪茫山上的风太大,这寒风一吹,将你这小个子吹跑了吧?若你师兄用根绳子拴在你腰上,说不准还能将你当小风筝放。”
小和尚看着李尘尽,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他长这么大以来,哪里听过这样的话?
且他虽说看着老成,但还未练到可不受外物影响内心的境地。
再加上,李尘尽说的话恰好扎中了他的痛处,顿时让他装也装不下去,嘴巴一瘪,直接跳下了木凳,仰头大哭着跑出门去,一边跑还一边喊着“师父”,任凭大感不妙的李尘尽跑出去一边追他,一边道歉,也愣是没追到人。
李尘尽看着那小和尚消失的方向,喃喃地道:“个子不高,腿也短,跑的倒挺快……”
逗小孩玩其实挺有意思的,但唯一不太有意思的是这小和尚是那救了她的老和尚最小也最疼爱的徒弟,她这下将那小和尚弄哭了,之后老和尚过来定然是要唠叨她一顿的。
也不知是不是那老和尚念经讲法多年习惯了的原因,一旦说起话来,能唠叨她两个时辰都不带停的,她听得都渴的开始喝水了,他却能一口水都不喝,直念叨的她实在受不了求饶认错,才会暂时不再唠叨她。
她这六日来,几乎每日都要被那老和尚念叨一番,哪怕他因近来禅修界有事,要时常出去办事,也会每日专门抽出一个时辰的闲工夫回来念叨她,说的她心烦意乱,都想再吐上几口血。
好在那小和尚来送药时,顺道带来的还有那老和尚让他转交给她的信,似是有个地方出了些事,想请老和尚过去看一看,而老和尚近来又分身乏术,便想将此事托付给她。
原本她还想拖上几日,歇息歇息再去的,现下看样子是不能休息了,为了不再被唠叨,必须尽快赶过去才行。
想到这里,她低下头,摸了摸腰间挂着的储物袋。
她刚醒来时,还以为自己只是做了一场黄粱梦,就连她之前隐隐约约记得自己好像已经死了的事,也只是一场幻梦,却未曾想,醒来后这储物袋就在她身上挂着。
听照顾她的人说,这东西旁人无论如何使力都取不下来,也打不开,想来是只有它认可的主人才能用得了。
原本她还想问一问法修界的事,但奈何前些日子病的太重,说不了什么话,今日好不容易能说话了,却光顾着还嘴忘了问了。
不过这也无妨,反正她此番要离开禅修界,之后到了外面问问旁人也是一样,就是不知道沈正渊现在到底有没有改邪归正,不过想来即便归正了,应当也没正多少,不然她也不会还是如此情况。
又或者这只是一场奇遇,她离开之后,沈正渊便将她给忘了,但不管怎么样,问还是要问的。
她一边想着,一边拆开了信。
她的目光在信纸上,上下扫过一遍后,最终落到了三个字上——溪珵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