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梨说害怕是因为她知道原主和谢苍之间的矛盾，两人似乎都想弄死对方。
谢苍对她也是积怨已久，但这个恨绵延了多久，能否还有转机，她也不清楚。
也许是太过于沉浸在思索中，夏梨的脸忍不住皱成了一张纸，藏都藏不住的纠结。
赫无治问道：“师姐真的很奇怪，谢师兄明明就想要了你的命，你却不记恨他。”
夏梨愣了愣，她不想表现得太过懦弱，装出凶狠的样子呲着牙说道：
“哪有不记恨，我也是很生气的。”
赫无治捧着汤，吹口凉气，轻描淡写地说道：“那你要报仇吗？”
夏梨噎住了，赫无治的语气太过寻常，好像报仇是一件理所应当的事情。
该报仇吗？
但是她从小到大，只忙着从别人手里保护自己和孤儿院的弟弟妹妹们。
向别人复仇是她从未考虑过的事。
是不是她真的太过逆来顺受了，她其实应该恨谢苍才对。
但是，
总觉得，
谢苍不是无缘无故会杀人的人。
赫无治放下鱼汤递到呆愣的夏梨面前，说话间表情淡漠，“若是被人欺负不还手，之后只会变本加厉地被欺负。”
夏梨听到这话，心里一紧，眼睫颤了颤看向无治，思绪也从自己飘到他身上。
赫无治不是在谈论她的事，是在说他自己，他自己过去的经历。
因为被人欺负过，所以为了不被欺负才想报仇是吗？
夏梨有些哽咽又有些心疼。
她将鱼汤推到赫无治面前，赫无治疑惑地歪着头看她。
夏梨满脸心疼，“你放心，以后都不会被欺负了。”
赫无治并未意识到在说自己的事，只呆呆地说：“谢师兄不是好人，那些村民也很怕谢苍。”
夏梨也注意到白天遇到的村民，他们的眼神在看到谢苍的瞬间变了，变得恐惧又排斥。
她注意到赫无治眼里对谢苍的怀疑，怕他与谢苍起冲突，
犹豫下，
没有把谢苍在议事堂被审判的事告诉他。
*
第二日，夏梨下楼的时候，谢苍早已坐在窗边喝茶了。
他举手头足仿佛还在雾灵派的藏书阁间，闲适优雅，而不是山路边的破败驿站里。
似乎没有一点对于任务的紧张。
夏梨皱了皱眉，昨日赫无治说“谢苍不是什么好人”的话语又再次出现在脑海里。
她和赫无治一齐坐了下来，却沉默着没有说话。
小二上菜时发现这桌客人气氛十分诡异，上完菜立马跑了。
“走吧，我们赶紧去村子里看看吧。”夏梨三下五除二吃完早饭起身要走，小二见状过来收拾桌子。
谢苍慢条斯理地放下杯子，并不着急：“你们去村子，我去山上。”
夏梨问道；“什么山？”
谢苍伸手一指，指尖对着蜿蜒山路尽头的一座暗绿色山头。
小二惊呼道：“哎哟，客官，我刚不是跟您说了那座山去不得吗？”
夏梨好奇地问：“为什么不能去？”
小二讲起那座山，神情露着恐惧，“那座山可太邪了，原本官道是从那座山里面过的，但奇怪的是总有人消失，官府派人去找结果也消失了，这不才把官道改到我们这儿了嘛。”
夏梨不解地望着谢苍：“这跟长荣村的小孩失踪有什么关系？”
“不知道。”
夏梨被他毫不在意的语气噎住，忍不住怒气上头。
不知道你还去？
眼下最重要的事不该是找失踪的小孩吗？
谢苍见两人不走，开始赶人：“还不走，靠你们的御剑估计得过午才到。”
夏梨气得撇嘴，还瞧不起人？
她拽着赫无治走到驿站门口，大声朝里喊着：“来，无治，展示一下你的御剑术。”
没了谢苍，两人进村找人的过程极其顺利，至少没人见到他们转身就跑。
村长将两人引到一座农户家门口，从中走出一个失魂落魄的青年，他满脸憔悴，头发上满是灰扑扑的尘土。
村长介绍两人后，青年眼神发光，赶紧请两人进屋。
进到屋内才发现里面满满当当都是人，村子里一个小孩丢了，全村人都来帮忙。
“这是雾灵派的修士。”青年给众人介绍道，找出两个椅子让两人坐下。
村民让开到一边，交头接耳小声道：“雾灵派，是去隔壁村那个……”
听他说话的人胳膊肘一杵，让他闭嘴。
夏梨嘴角抽搐，看来最近雾灵派的名声不太好啊。
谢苍不来倒是对的。
青年端来两杯茶水，扑通一声跪到了地上，“仙长，我叫陈三河，我弟弟叫陈三溪，还请仙长一定找到我弟弟啊。”
夏梨茶杯还没端起来，先把人扶了起来，这可使不得，“你要不先讲讲你弟弟怎么失踪的？”
“我弟跟长乐村的秦虎是好朋友，前段时间不是出了事嘛。”说到这陈三河欲言又止的，表情奇怪地看着两人，又接着说，
“后来秦虎的妈就疯了，整天在家里摆佛拜神，还去各个庙里求神拜佛，我弟弟不知怎么回事，自从秦虎出事后就失魂落魄的，他不知道从哪听说山里经常有人失踪，是因为山里有通往地府的通道，那些失踪了的人都是去了地府，他就进了山，已经三天了，那座山我们都进去找了，没找到。
“再往里，我们就没能进去了。”
夏梨听他们提起的山似乎就是今早谢苍要去的地方，“就是那座官道经常有人失踪的山吗？”
“是的。”
看来谢苍阴差阳错去对了地方。
他们也得赶过去才行。
这时夏梨想起另外一件事。
“你们说的长乐村的事是什么事啊？”
长乐村发生的事，她只从只言片语中了解到，还是从“夏梨”那声泪俱下的控诉里知道的。
就她对原主的了解，其中到底有几分真话还难以确定。
陈三河面露尴尬，不知该讲不该讲，毕竟是要说对方门派的坏话，他面露难色。
反倒是站在一旁的村民义愤填膺地说：“还不是你们雾灵派的那位修士，都说雾灵派除魔卫道，居然连小孩子也不放过。”
村长重咳一声，朝说话的村民瞪了过去，村民不服地翻了个白眼。
赫无治不知他们在说什么，询问般的目光朝向夏梨。
总是面容柔和的师姐，此刻却严肃地低着头，嘴角绷得紧紧的。
村长打着圆场，其他人受了开口的人的鼓舞，也小声地抱怨起来，一些“冷血”“跟魔族有什么区别”的片段钻入夏梨的耳朵，混乱不已。
越听脸色越沉，
她也待不下去了，起身告别了陈三河，赶往山里。
一路上夏梨表情紧绷，也不说话，赫无治试探着开口：“师姐，谢师兄杀了人吗？”
夏梨脸上阴霾更重，她不知该如何回答赫无治，原本以为“夏梨”的话里一定藏有猫腻，怕是为了污蔑谢苍造的谣言。
但是长乐村的村民都在场看到了，
即使从他们的只言片语里也能拼凑出事件全貌。
陨魔逃窜到长乐村，谢苍为了杀陨魔，当着所有人的面毫不留情杀了陨魔附身的那个小孩，
——甚至是当着小孩母亲的面。
谢苍，真的杀了小孩。
夏梨心脏狂跳，似乎不敢相信这个事实。
谢苍与魔似乎是不共戴天的两面，他显示出的决绝让夏梨有些害怕。
回头她看到期待自己答案的赫无治，心中更是纠结万分。
谢苍知道赫无治是魔族时会怎么反应？
这个魔族还潜入了雾灵派、无鸠峰。
连小孩都不放过的他，会放过赫无治吗？
她斟酌着开口：“你信谢苍吗？”
赫无治直视着夏梨：“我不信。”
“但是他没有害过你。”
夏梨不知道是为了说服谁，声音都有些犹豫的颤抖，
“他害过你。”
夏梨噎住了，她当然知道赫无治指的是什么。
谢苍很愤怒，不管是对她也好还是对原身也罢，被掐住脖子的时候，从谢苍身上不可抑制的愤怒浓烈地让人喘不过气来。
但是，
夏梨深呼吸后紧闭双眼，回想起谢苍和她找证据的时候，深夜带她躲过侍卫巡查，也试图找出坤蒙派的驱虫粉的关键证据，他也是想帮他们的，对吧。
她睁开双眼，双目似水柔柔地望着赫无治，
“但是他也帮过你。”
她从赫无治的瞳孔里看到了自己，一副忐忑不安地等着他反应的样子。
好像知道了他的反应，便能确定自己的心里想法了。
赫无治淡淡一笑，“师姐，你信他我就信，你不信我就不信。”
夏梨心中哀叹。
我就是不知道啊！
我识人的能力也没有好到哪去，也有伤害过真正对自己好的人，也有被真心对待的人伤害过。
眼前突然闪过雷电轰鸣，夏梨心脏一颤。
她发过誓，
绝不会让自己再犯前一种错误。
*
回到驿站时，两人正好遇到刚从山里回来的谢苍。
夏梨问道：“怎么回来了？不是说去山里吗？”
谢苍紧皱眉头，面色凝重，他反问道：“村子里什么情况？”
谢苍那副严肃的样子让夏梨察觉到一股不寻常的氛围，若是谢苍都觉得棘手，那岂不？
她咽下了心里的紧张和不安，回道：“那小孩叫陈三溪，他可能进了山。”
谢苍点点头。
“我们现在进山去找？”
谢苍抬起目光，沉重地瞟了一眼夏梨，又看了眼小身板的赫无治，若有所思，半晌他回道：
“明早再去。”
谢苍掠过她往回走的瞬间，夏梨心里的不安终于被点燃了，像一阵火一样撩遍了她所有意识。
她实在不愿意谢苍是这么冷血的人。
她用力地攥住谢苍的手腕，力气大到直接将谢苍拽了回来。
身子挡在他面前，强硬地问道：“陈三溪已失踪三天了，不能再等了。”
她身高只到谢苍胸前，仰着头逼问的气势却丝毫不小。
谢苍见到她气势汹汹的眼神，有些意外，果然小狗逼急了也会咬人。
视线往下落到夏梨的脖颈上，紫色的淤痕比之前日没有好多少。
但却没让她长半点记性。
谢苍眼神暗了暗，
只觉那日还是下手轻了，才让她这么不怕自己。
谢苍表情严肃，夏梨却丝毫没意识到，心里着急便口不择言，
“你当真就这么冷血吗？”
话毕，在场三人的脸色都变了。
空气安静得像静止了，连灰尘游曳都慢了下来。
夏梨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色大变，心里的后悔像海浪一样一遍一遍地拍打过来。
谢苍表情里一闪而过的错愕更是让她愧疚不已，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对不……”
“对，我就是这样。”话还未说完，谢苍冷冰冰地打断了她。
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氛围让赫无治握紧了剑，圆眼上的细眉皱起，像是毛发竖起、四爪抓地随时准备攻击的小熊猫。
他极度紧张注视着谢苍的动作，怕他恼羞成怒，对师姐发难。
谢苍瞥见赫无治的动作，觉得有些好笑。
他直勾勾盯着夏梨，见到她眼里的不安和慌张，嘴角勾出了一个邪意的笑。
他缓慢地弯下身子，脸庞贴近她的耳廓，
见她寒毛竖起，身子还忍不住抖了一下，竟然轻笑出声。
这笑声听得夏梨头皮发麻，冷意直冲天灵盖。
他在夏梨耳边缓缓说道：“那小孩活没活着，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还是担心担心你自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