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谢聿珩到御书房时,永乐帝正好看完手里最后一份奏折。

    御书房分正侧二殿,正殿摆设的东西不多,一副宽正仁和的匾额下放着张盖着黄缎的沉香木桌,桌旁有一半人高的黄铜香炉,正燃着皇帝最常用的龙涎香,朦胧的烟从香炉中袅袅升起,倒有种不可揣度的威严之感。

    侧间的摆设则要繁复的多:窗前摆着张软榻,地上铺着金丝羊毛地毯,一张满郭子仪拜寿图的屏风正架在地毯上头,往侧面看去,就见满面墙的书架上头摆着密密麻麻的书本,书架前头是张摆了笔墨纸砚的金丝楠木桌,永乐帝此刻正坐在书桌前头。

    谢聿珩才踏进房门,就听得一个声音道:“朕听说你把刘曦赶回来了。”

    他的声音似口古井一般没有起伏波澜,谢聿珩毕恭毕敬地走上前去,行礼道:“儿臣见过父皇。”

    永乐帝放下毛笔抬起头来看他这个儿子,嘴上却一言不发——他既不让受了伤的谢聿珩免礼,也不关心他的伤势,只等着谢聿珩开口向他解释。

    解释他为何抗旨。

    谢聿珩又如不懂?他想也不想便往地上一跪,磕头道:“儿臣愿领抗旨之罪。”

    “只是平日里父皇总是教导儿臣说为君者当以仁德泽被苍生,”谢聿珩伏在地上,叫人看不清他的眼神与表情,只听得他清泉似的声音娓娓道来,“父皇一向宽和仁厚,因为儿臣才会关心则乱,在盛怒之中下了这样的旨意,儿臣受宠若惊,却又实在惭愧。”

    他手上的伤口不知何时裂开了,鲜红的血从洁白的布子中渗了出来,瞧着颇有些触目惊心,谢聿珩却好似浑然不觉,依旧一动不动地跪在地上,额头贴在冰凉的地砖上,不急不躁地向永乐帝解释道:“父皇贤明一生,若因为此事叫天下人诟病,儿臣又如何能够安心?”

    “是以儿臣才斗胆抗旨,还请父皇明察。”

    他先发制人,三言两语将永乐帝架到高处去,说得他好像是什么前无古人的贤德之君,偏偏皇帝对他这样真心的吹捧十分受用,又见他连伤口都来不及管就急匆匆回宫来,急切地向自己解释的模样,叫他不自觉地想起谢聿珩儿时做错了功课,也是这般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地站在他的身前等待着他的发落。

    永乐帝终于软下一点心来:“那你说,该如何处置?”

    谢聿珩依旧保持着叩首的姿势,一字一句道:“但凭父皇处置。”

    “罢了,就依你所说,饶过他们的性命,”永乐帝又重新拿起那支被他扔在桌上的毛笔,“只是他们到底是护卫不利才闹成这样,也不能轻易就放过了。”

    “就各打十五大板,罚俸三月,以儆效尤。”

    谢聿珩又叩一首:“谢父皇开恩。”

    永乐帝低下头去,将方才那本奏折又翻开来,边看边道:“刘曦说,刺伤你的人已经死了?”

    “是,儿臣还未来得及盘问,他就已经暴毙而亡。”

    “这事就交给宗人府,你歇着去吧。”永乐帝挥了挥手,正要叫他退下,就见外头的太监走了进来,道:“陛下,皇后娘娘到了。”

    “跟你母后去吧,”永乐帝重新低下头去看奏折,半点没有要叫皇后进来的意思,“她也十分担心你。”

    谢聿珩这才慢慢地站起身来,又向皇帝深深作了一揖,说了句“儿臣告退”之后,这才离开了御书房。

    皇后正在书房门口站着。

    她一见谢聿珩出来,便三两步走上前来,双手去抓谢聿珩的手,急切道:“究竟伤在哪儿了?叫母后看看!”

    这一抓,便看见他鲜血淋漓的手,皇后的脸色当即“唰”地白了下去,怒道:“这些奴才都是怎么办事的?!如何能教你受这样重的伤?!”

    “曲兰生呢?!还不给我带上来!”

    “母后息怒。”谢聿珩抬起一只手覆在皇后细长的手上,柔声安慰他,“儿臣无事。”

    “这叫什么无事?”她面上表情仍旧焦急且愤怒,又看见旁边低着头的宫人,更是怒不可遏:“还在这愣着做什么?去传太医!”

    谢聿珩却摆了摆手,道:“母后,回宫再说吧。”

    皇后叫他这样一说,才勉强恢复些理智,想起确实不该在御书房前这般吵闹,待到与谢聿珩回到寿康宫时,她也终于冷静了下来,一边坐在榻上看太医给谢聿珩上药,一边问他:“你究竟在想什么?”

    太阳已经沉到屋檐下头去,月亮却还未来得及升起,外头只剩昏暗的一点光透过一层薄薄的窗户纸爬进屋里,像旱烟迷蒙的一点颜色,屋内的灯早已燃起,谢聿珩坐在灯影之下,终于给皇后看到了他被层层包裹住的伤口:被刀划开的口子早就已经不再流血,暗红色的血迹干在伤口边上,却又在踏进御书房的时候被他悄悄扯裂开来,成了血肉模糊的一片,渗出的血迹替他在与皇帝的谈判中博得了他想要的、恰到好处的同情与怜惜,叫他顺利地保下了他想要保的人。

    谢聿珩面无表情地将被太医拆下来的绷带一点点折好,这才回话道:“想利用一点机会罢了。”

    那绷带是曲昭盈替他扎的,那姑娘不太熟悉如何给人包扎伤口,虽然她包的认真,却歪歪扭扭不慎好看,他舍不得将那布子扔了,便仔仔细细地将它收进怀里去,却听得皇后又问他:“什么机会?!”

    当时接到消息时,皇后担心之余,第一反应是要将太子遇刺的罪名安到宁贵妃与谢懿玄的头上去,所以才故意闹了那样大的阵仗——虽说要委屈曲兰生一家,可若是能因此扳倒谢懿玄,那么曲家人受些委屈又如何?待到日后她才私下弥补他们便是了。

    却不想那刺客是个无名无姓的流寇,还莫名其妙地暴毙在谢聿珩的侍卫手里,叫她一点线索、一点机会都抓不着,还叫谢聿珩白白受了伤,她如何能不急?

    谢聿珩似乎早已看穿她心中所想:“正因为他是流寇,才更好。”

    他站起身来走到皇后的身边,俯下身去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听得皇后原本皱着的眉头总算舒展开来,只是说话的语气却仍旧是带着担忧:“我总是不想叫你这伤白受了。”

    “你父皇将这事交给宗人府去办,显然就是不肯再追查下去,”她长叹一口气,抬起头来问谢聿珩,“他是不是心里也清楚,此事有可能是谢懿玄做的?所以才要包庇于他?”

    黄色的烛火在她的脸上投下一道光,却照不进她的眼底里去,仿佛她的目光早就已经死去了,她少时绝代无双的容颜也像在屏风上绣着的鸟一般,随着时间的流逝,在这后宫中一日日地暗淡下去,在华服的包裹下,安静、凄怆的发了霉,点缀在她身上的首饰成了华丽的钉子,将她一寸寸地钉在屏风之上,也将她的心一寸又一寸地钉死了。

    “来日方长,”谢聿珩不解释,只安慰她道,“母后何必急于一时呢。”

    且他今日这伤哪里算得是白受?

    他胸口收着的那一块沾着血迹的布子像是灼热的日光,隔着衣裳都快要将他的身子烫化了,他想起她散发着香气的发顶,想起曲昭盈握着自己手掌的手指,便甘愿叫这样的炽热将自己吞噬,贪婪的像不知餍足、企图吞下太阳的蝰蛇。

    太子遇刺的消息在当天夜里便传遍了整个长安城。

    听说刺杀太子的人是年前逃来长安城的流寇,此前一直与妻女以乞讨为生,偶尔做些短工,却也因为手脚不太干净叫东家辞退了,日子过得拮据,几乎没吃上过几顿饱饭,他不认得太子的模样,只是因为瞧见殿下衣着华贵起了歹意,趁着侍卫不注意时才伤了殿下。

    可叫人意外的是,太子殿下非但未责罚侍卫,更未计较他家人的罪责,甚至还主动承担起管理城中流寇的职责,将这些年来苦苦挣扎求生的人都登记在册,每户发两贯钱不说,还承诺了要尽量给他们安排工作,好杜绝此类事件再次发生。

    一时间谢聿珩风评大涨,人人都道这太子宅心仁厚,待他将来继位,老百姓尽可享福了。

    而曲昭盈在半月之后、谢聿珩的伤口已经快要愈合时,终于在曲兰生的百般催促之下,带着所谓的谢礼,心不甘情不愿地走进了东宫的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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