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夏季还未到来,但小满已经过去,天气一日日的热了起来,到了中午时,太阳挂在天上,像个火炉似的烧着,烧的地面都开始蒸腾起热气,偶尔刮过一点风,却像是在炉灶跟前吹过的热风,闷的人身上顿时出了一层薄汗。

    点心铺被人堵了个满满当当,风与空气都被那些男人堵在了门外,只有一点光从人群之中渗进来,像碎银一样落在地上,又被那些人的脚步踩地稀碎,屋里头糕点香甜的味道与那些男人的汗臭味混杂在一起,毫不留情地往曲昭盈的鼻腔里钻,叫人莫名地觉得有些恶心。

    她分别掰了两块点心,就着凉透的茶囫囵咽进肚子里,之后便巍然不动地坐在众目睽睽之下,眼看着时间一点一点过去,一刻钟又一刻钟的过去,等到围观的人渐渐地都没了耐性,走了一拨人又换了一拨人,曲昭盈都半点没有不舒服的模样。

    闹事的人显然不会叫她这样顺利自证,在她要吃糕点时就冲上来要打人,只是官府的人好歹都已经来了,怎么说面子上都要要过得去些,多少还是出手拦了拦他们,不至于叫他们真的上手去打人,只是人虽然被拦着了,但他们的叫骂之声仍旧不绝于耳,曲思盈与店员自然不肯乖乖挨骂,你一眼我一语地面红耳赤地吵了起来,吵闹的声音好似指甲抓黑板一样尖利,听的人头痛极了。

    曲昭盈不说话,也不动弹,她只坐在凳子上,好似看不见、听不见旁人的动静似的,她在金色的尘埃中宛若一尊无悲无喜的白瓷观音像,耳朵上坠着的一点翠色像是观音尚未来得及落进地里的泪珠,一动不动的挂在空中,隐隐约约地跃着翠色的光。

    她半垂着眼皮,一双眼死死盯着门外的动静,越看便越觉得心里越慌乱。

    曲兰生呢?她想。

    为什么曲兰生还没有来?

    曲夫人呢?为什么曲夫人也不来?

    曲思盈的侍女应该早就去鸿胪寺将此事告知了曲兰生,按理说来说曲兰生早就应该来看看情况了,哪怕今日鸿胪寺公务再怎么繁忙,他也一定会想办法托人来此看看情况的。

    毕竟在这游戏原本的设定里,曲兰生与曲夫人对曲思盈这个才貌双绝的女儿疼爱非常,若是有条件,只怕连星星月亮他们都要捧到她的面前来给她,此刻曲思盈店里出了这样大的事,他是决计不可能对这样的事态无动于衷的,又怎么可能这么久都没个动静?

    她吞下这些糕点不过是缓兵之计,曲昭盈心里头清楚,对方既然有本事勾结官府,那今日一定不会这样简单就叫她打发了,此时他们只是和店员互相骂上几句,也不过是因为自己打了他们个措手不及,叫他们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罢了。

    等到他们反应过来后,又怎么可能这样轻易放过她们?即便今日他们没了办法先行离去,但又怎么可能这样善罢甘休?日后他们一定会再次找上门来闹事,今日说她们的东西吃坏了人,明日砸一砸店里的东西,这样一日日地重复下去,她们这店又要怎么开下去?

    这样一来,她与曲思盈投的钱与精力不仅白费,还要亏掉一大笔的钱,这又叫她如何能接受?

    曲昭盈深知自己和曲思盈根本没有任何能力和办法解决现在的情况,只能寄希望于曲兰生来周旋,可她等了这样久,却是连曲兰生的影子都没见到。

    曲思盈与那帮人吵得累了,脑袋都有些缺氧,正坐在曲昭盈身旁喘气,见曲昭盈一言不发地盯着门口,也逐渐觉察出些不对劲来,低声和她说道:“曲兰生怎么还没来?”

    “我不知道,”曲昭盈轻轻摇了摇头,“但我觉得……他可能来不了。”

    对方既然铁了心要找她们的麻烦,现在想来应该也是做了万全的准备,他们一定用了什么方法把曲兰生牵绊住了。

    曲思盈显然有些急了:“那怎么办?”

    她看着围堵在店里的人,又看了一眼坐在身旁的曲昭盈,焦急地问她:“你现在怎么样,肚子疼不疼?没有吃坏吧?”

    “没吃坏也没用的,”曲昭盈叹了一口气,她侧过头来,小声在曲思盈耳边问道,“你那边能不能找到类似的剧情?有没有什么办法?”

    曲思盈赶忙又打开系统,来来回回地反复查看剧情,过了小半晌才道:“有个类似的,是在我开业快半年以后,有人来讹钱。”

    “剧情里是秦景和恰好路过,过来帮我……”

    她话音才落,忽然见得有一人拨开人群走了进来。

    那人身材高大,走进屋里来时,有一束光随着他一起照了进来,落在褐色的地毯上,像是要把那地毯烧出一个洞来,温热的风终于能从那密不透风的人墙里吹进来,终于能叫店里令人作呕的气味消散了一些。

    曲思盈看见来人的模样,面上的表情显然松快了些,曲昭盈顺着她的目光一看,果真见到秦景和走到了自己面前来。

    他穿着身玄色蟒袍,眉头紧皱,背着光站在人群面前,低着头问她:“发生什么事了?”

    有那么一瞬间,曲昭盈觉得秦景和大概是老天给她送来的救世主,能够轻而易举地将她从这样如火的泥潭里拽出来,叫她的心里甚至有那么一瞬间的松动。

    曲思盈更是宛若见到救星——虽然时间线对不上,发生的事件也有所不同,但秦景和却真的和剧情里写的一样出现在这里,像剧情里那样开口问她的话,摆明了就是顺着剧情发展来救她们的。

    她慌忙将今日这些事倒豆子似的一股脑给秦景和讲了,秦景和听罢,果真转过身去对官兵捕快道:“你们怎能如此草率就给曲姑娘定罪?”

    秦景和本就一身正气,向来见不得这些不平事,他近来本就对曲昭盈莫名在意,又见官府这般颠倒黑白,自然一时间怒火中烧,大声问道:“证据呢?”

    “哎哟,小将军,”捕头终于没了方才的气焰,赔笑着走上前来,打哈哈着道,“咱们也不是胡来的嘛。”

    “既然不是胡来,那便拿出证据来,”秦景和眉头紧皱,半步不让,“你们说她们店里点心有问题,何以曲姑娘吃下去这么久了,一点问题都没有?”

    闹事的人听罢冷笑一声:“她吃的那一块恰好是好的呗!”

    “那你说,哪块是坏的?”秦景和伸出手去,像拽鸡崽似的一把将那留着山羊胡的大夫提溜了过来,有几分凶恶地道,“你说,我现场吃给你看!”

    那大夫被他这样一拽,顿时抖若筛糠,哆哆嗦嗦不知说什么才好,反倒是方才呛秦景和的大汉继续笑道:“哟,这是英雄救美来了。”

    “他娘的,装什么装,”另外一人啐了一口,“这么有本事你掏钱出来替她赔了!不给钱就快滚!”

    “少他娘的在你爷爷面前逞威风。”

    “什么将军不将军的,老子在街上混的时候你还在穿尿布!”

    秦景和少年将军,在朝中如何威风,那些官兵捕快看见他各个点头哈腰,便是不认得他的人也多少能看出他是个不好惹的人物,但这些人却半点不忌惮他,捕头赶忙叫人把他们的嘴捂着了,赔笑道:“小将军您消消气,消消气。”

    “都是些不入流的粗人,您犯不着和他们置气。”

    他把那矮小的大夫从秦景和的手下解救下来,笑得脸也快僵了,像是被随手捏出来的糖人,表情都快被风吹干在脸上:“小将军,咱们也就只是来干活的,您也就别为难咱们这些小虾米了。”

    捕头压低了声音,在秦景和的身边道:“您还是别多管闲事了,万一为了这俩人反而给自己惹祸上身,多不值当呢您说是不是?”

    他这话声音虽低,一字一句又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崩落开来,曲昭盈听得断断续续,却大致听明白了他的言下之意——秦景和管不了这事。

    曲昭盈有些不可置信地抬起眼来看了他们一眼。

    秦景和都管不了,就说明这背后之人的地位比秦景和还要高上许多,高到他们没人敢忤逆,只能选择得罪曲家,得罪秦景和。

    到底是谁?

    是谁大费周章地要对付她?

    不知怎的,曲昭盈忽然想起那一日在曲府门口刺伤了谢聿珩的男子,那时官方说他是个穷途末路的流寇,曲家又经历一场虚惊,自然没有再去深究那人的目的究竟为何,如今她再想来,却开始觉得有一股寒意像蛇一样顺着她的脊背往上爬,叫她无端地出了一身冷汗。。

    有没有可能……

    有没有可能那个人根本不是个流寇?有没有可能他一开始的目的就是想要了自己的命,只是她运气好被谢聿珩救下来了?

    再想下去,谢懿玄的脸就毫无征兆地从她的记忆深处跳了出来。

    那一日她为了救春桃顶撞谢懿玄的记忆好似走马灯一般在曲昭盈的眼前闪回了出来,想来在那一日谢懿玄就记恨上了自己,只是这些日子过得顺遂,她还以为谢懿玄并不和她计较这事,也就叫她渐渐地忘了。

    她又想起身在宫中的的春桃。

    也不知她如今怎么样了?

    谢懿玄既然会这样对付自己,又怎么可能轻易放过春桃?她在宫中可会有危险?

    她是不是该想办法提醒她一句,叫她千万小心谢懿玄?

    秦景和不傻,自然也听出来捕快的弦外之音,他怒不可遏,大声吼道:“是谁指使你们欺凌妇女?!你说出来,我亲自找他说理去!”

    他这话一说出口,那几个大汉便大喊他欺负人,外头看热闹的人只觉得没头没尾不明所以,纷纷指责秦景和一个将军和四品官员女儿仗势欺人,场面一时间混乱极了,曲昭盈也急了,一下从凳子上站起身来,想要再为自己争辩几句,却忽然听得外头有个中气十足的声音拉长了嗓子喊道:“太子驾到——”

    在场众人心下皆是一惊,纷纷跪下行礼,曲思盈面露惊喜之色,小声对曲昭盈道:“有救了。”

    谢聿珩换了一身衣裳,头发以玉冠整整齐齐束在脑后,全然没了方才在东宫中与曲昭盈谈话时那可怜兮兮的模样,又变成了那个高高在上、难以攀附的太子殿下,仿佛多看他一眼都是罪过。

    他慢慢悠悠地走进屋里,环视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人,出言让秦景和与曲家姐妹站起身来,这才去问秦景和:“出什么事了?”

    秦景和走上前和他打过了招呼,简明扼要地将店里的事与他讲了,谢聿珩冷笑了一声,侧过头去冲身旁的侍卫吩咐道:“去把刘太医请来。”

    那侍卫当即转头小跑着走了,谢聿珩又走到那摆着点心的托盘前,伸出手去捏起一个已经风干的点心来,侧过头去问跪在地上、脑袋都贴在地面上的大夫:“这个糕点是坏的吗?”

    他这话说好似在向夫子发问的学生,却像把刀一般抵在人的脖子上,随时都可能穿透他人的脖颈,听得那大夫支支吾吾,并不敢回话,谢聿珩将那一块糕点放下了,又捏起另一块糕点,继续问:“这个呢?”

    “殿下……”

    捕头低着头,小心翼翼地开口试图要和他解释,却听得谢聿珩开口又说了句:“说话之前要掂量清楚。”

    谢聿珩的声音没有半点波澜起伏,像落进瓷碗里的冰块撞击出清脆又冰凉的调子,分明干净又好听,却听得人无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欺骗本宫是杀头的大罪。”

    此言一出,众人顿时噤若寒蝉,无人敢再吱半声了。

    没多久方才那去喊太医的侍卫去而复返,朗声道:“殿下,刘太医已经带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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