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斯塔露有些惊讶。
不是说好迭卡拉庇安记不住人的吗?
面对伊斯塔露的沉默,迭卡拉庇安不耐烦地“啧”了一声,质问道:
“为何不说话?我在问你。”
看见伊斯塔露略略惊诧的目光后,迭卡拉庇安冷嗤一声。
他从来不记人类的模样,但这个人例外。
他当然记得她。
这个对他毫无敬意的人类,在他的城邦简直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伊斯塔露挑了挑眉,没有说话,而阿莫斯则向前膝行了一步:
“迭卡拉庇安大人,请容我来禀报。”
“哦,你?”
迭卡拉庇安的目光落在阿莫斯身上,他顿了顿。
“……你叫什么来着?”
这人眼熟,迭卡拉庇安有印象,她办事挺靠谱,他甚至默许了她不必开口就称颂他。
但他从来不记人类的名字。
阿莫斯似乎哽了一下,才毕恭毕敬地道:
“迭卡拉庇安大人,我叫阿莫斯。”
“哦,阿莫斯,这是怎么回事?”
迭卡拉庇安的视线并没有从伊斯塔露身上移开。
伊斯塔露懒得抬眼,也不打算跪了,索性靠墙听候发落。
总归她不是凡人,迭卡拉庇安要罚她,她自有手段应付,就不委屈自己了。
“阿莫斯,她到底是怎么混进来的?”
“她今日在城中听闻了您的事迹,对您佩服得五体投地,费尽了心思,想进塔做事。”
阿莫斯面不改色。
“她?啧,白天不还挺不长眼的么?”
“任何人类听闻了您的仁爱与英武后,都会为您折服的。”
阿莫斯对答如流。
“啧,也是,你说得对,她最好是。”
迭卡拉庇安居然被说服了,尤其是听完阿莫斯的夸赞以后。
伊斯塔露一言难尽地看着这两人一问一答。
阿莫斯这就敷衍过去了?
……这高塔孤王怎么傻傻的?
有点太好骗了吧。
阿莫斯还挤眉弄眼暗示伊斯塔露别说话,等迭卡拉庇安离开后,她才舒了口气:
“伊斯塔露,你看,迭卡拉庇安大人还是挺好的。”
“……这样么。”
伊斯塔露:谢谢,并不觉得。
迭卡拉庇安离开后,两人忙活了不久,阿莫斯便挥了挥手,表示可以回去休息了。
伊斯塔露从善如流,却在分别时忍不住多看了阿莫斯一眼。
阿莫斯此人,实在有趣。
明明言行温柔又得体,可初见时,她挽弓射箭的动作却无比利落。
好像已经在冰原上张弓引箭无数次。
可她如今却甘愿侍奉迭卡拉庇安。
但伊斯塔露也无意质疑他人的选择,她回到了高塔底层——阿莫斯给她安排的住处,却听见窗外的草丛中传来隐约的人声。
“对,她就在这座高塔里。”
谁?她吗?伊斯塔露好奇地指了指自己。
她在这城里也不认识什么人,谁会来找她?
伊斯塔露挑了挑眉,索性翻出了窗,拨开了遮掩的灌木丛,居高临下地看着蹲在地上的少年,和……一只风精灵?
“弗莱温,还有温迪?你们来做什么?”
伊斯塔露将信将疑地喊出了这两位的名字。
“欸欸,”弗莱温慌张地后退了几步,“被发现了。”
风精灵倒是歪了歪脑袋,坦然地和伊斯塔露对视,一副听不懂的样子。
伊斯塔露好笑地戳了戳风精灵。
“……温迪?你再跟我装傻试试?”
片刻后,风精灵才轻咳一声,压低了声线:
“咳咳,什么温迪,那是谁?我不认识哦?”
“你为什么要骗她?”
弗莱温压低了声音,自认为隐秘地和风精灵窃窃私语:
“你之前明明和我说你叫温迪啊?”
“唉,声音别那么大呀。”
风精灵看上去蔫蔫的,他抬眼看着一脸无奈的白发少女:
“伊斯塔露已经听到啦。”
“温迪,我又不傻,”伊斯塔露摁了摁太阳穴,“你们怎么来找我了?”
看来弗莱温就是笔记里那位,温迪早逝的友人了。
弗莱温替温迪解释道:
“温迪是我之前在城内弹奏里拉琴时遇到的朋友,他很担心你,今天刚好听说我见过你,就想来看看你的情况。”
“嗯,对哦!”
被拆穿后,温迪也相当理直气壮地附和。
“虽然说去哪里是你的自由,不过能确认你没事,我也就放心啦。”
“唉,自由吗……”
弗莱温遗憾地看向封锁了城邦与外界的飓风。
“温迪,你和伊斯塔露都见过高墙之外的景色,我什么时候能有机会看一看呢?”
“你们俩……”
伊斯塔露摇了摇头,赏了风精灵和吟游诗人一人一个暴栗。
“都知道高塔附近很危险,就不要轻易过来,我没事,反倒是你们……”
伊斯塔露话音未落,便看见一道黑影被灯光投到自己身后。
迭卡拉庇安淡漠而怀疑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你在这里做什么?”
.
“……迭卡拉庇安大人?”
伊斯塔露从容地转过身,毫无敬意地与高塔孤王对视。
“我睡不着,出来摘树叶玩。”
迭卡拉庇安的视线越过伊斯塔露,果然只看见被糟蹋得七零八落的灌木丛。
他感受到了强大力量的痕迹,却无法找到来源与去处——至少不会是眼前的少女。
她看起来如此羸弱。
迭卡拉庇安狐疑的目光重新落在伊斯塔露身上,还是没能从她的表情中看出什么。
……啧,这个人类绝对在和他玩阳奉阴违。
迭卡拉庇安不悦地盯着伊斯塔露:
“既然如此,明天的打猎,你也随行。”
金发的青年顿了顿,不情不愿地又补了一句:
“你有拒绝的机会。”
话是这么说,看迭卡拉庇安的表情,拒绝的话当场能把她扬了。
伊斯塔露无话可说,她回想了一下城内的通用句式:
“……迭卡拉庇安大人保佑,您的要求,我欣然接受。”
然而到了第二天,伊斯塔露才从同行的阿莫斯口中知道,迭卡拉庇安口中的“打猎”,并非字面意思。
而是要狩猎「北风之魔神」安德留斯的眷属——奔跑在冰原上的群狼。
在二神鏖战的局势里,安德留斯的眷属少哪怕一只,迭卡拉庇安的胜算也大一分。
用迭卡拉庇安本人的话说,就是:
“我只负责保护人类,安德留斯的那些狼,我为什么要放过?”
“让人类去狩猎魔神眷属,亏他想得出来。”
伊斯塔露带着淡淡的讥讽,点评道。
“其实除了违反律法之人,迭卡拉庇安大人会给人拒绝的机会。”
阿莫斯好奇地看了她一眼。
“伊斯塔露,你没拒绝吗?”
伊斯塔露:“……我的错。”
谁能想到迭卡拉庇安真的会在这件事上心慈手软?
伊斯塔露叹了口气。
算了,事已至此,她还是随行划水吧。
迭卡拉庇安的“狩猎区”选在孤城南方的山原上,身为魔神眷属的白狼肆意地在此处奔跑、觅食。
然而狼群机警,“狩猎”进行了大半天,除了亲自出手的迭卡拉庇安,其余人都一无所获。
——直到阿莫斯出手。
她挽起蓝白色的长弓,将箭矢搭在弦上,“嗖”的一声,一道残影飞出。
一只白狼应声倒地。
以人类之身射出的箭矢,贯穿了魔神眷属的心脏。
迭卡拉庇安回过头,赞许般看了阿莫斯一眼。
周围跟随的人群也随之叫好:
“好!不愧是我们的第一猎手!”
“阿莫斯小姐实在厉害!”
阿莫斯在众人的喝彩声中面不改色,目光紧紧追随着迭卡拉庇安。
如今已经鲜有人知道,她在进入高塔、向迭卡拉庇安俯首前,曾是冰原上最好的猎手。
但她向迭卡拉庇安俯首称臣,却是心甘情愿。
她对迭卡拉庇安……
阿莫斯陷入了沉思,却没有看见几道残影以极快的速度扑向她。
“咝……”
阿莫斯侧过身,却还是被白狼的利爪划破了皮肤,她的长弓也被横扫到远处。
手无寸铁的阿莫斯强忍着几乎令人昏迷的剧痛,和三条白狼对峙着。
而“狩猎”的队伍,已经在她沉思之际,毫不犹豫地走远。
无论是迭卡拉庇安,还是刚才那些附和叫好的人,都无一回头。
眼看那些白狼即将暴起,一道清风忽然从阿莫斯眼前拂过。
时间就此停滞。
一柄长剑从远处的伊斯塔露手中飞出,贯穿了那三只狼的躯体。
「时间」的权能溃散,伊斯塔露本人抱起了受伤昏迷的阿莫斯,走向和迭卡拉庇安一行相反的方向。
.
等到阿莫斯醒来,暮色已经笼罩了冰原。
不远处,疏淡如琉璃的白发少女抬手支着下巴,听见动静,才看了她一眼:
“阿莫斯,你醒了?还好吗?”
“谢谢你,伊斯塔露,已经没什么事了。”
阿莫斯检查了一下自己的伤口,却发现它们已经奇迹般愈合。
“没事就好。”
伊斯塔露点点头,将阿莫斯的长弓抛给她。
片刻后,伊斯塔露却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狐疑地看着阿莫斯。
“阿莫斯,你……”
伊斯塔露迟疑片刻,才轻声问道:
“你爱慕迭卡拉庇安?”
“……很明显吗?”
阿莫斯刚活动了一下手腕,闻言,抬起了头。
“不明显吗?”
伊斯塔露叹了口气,淡淡地反问。
迭卡拉庇安可是亲眼看见阿莫斯被白狼偷袭,可他都没有再多看她一眼,就径直向前了。
而阿莫斯至今一句怨怼都没有。
“如果我遇到这种事,只会想把迭卡拉庇安给扬了。”
“你……怎么这么喜欢他?”
阿莫斯闭上眼,笑了一声。
“唉,伊斯塔露啊,你说话平平淡淡的,想法怎么比我还暴躁?”
她巧妙地回避了伊斯塔露的问题。
忽然,不远处响起干枝被踏碎的窸窣声。
阿莫斯细细聆听之后,神色严肃起来,她指了指远方。
“有人来了,伊斯塔露,你快走吧。”
“这些应该是是孤王大人的清道夫。”
伊斯塔露没动,她挑了挑眉:
“清道夫?那是什么?”
“每次‘狩猎’,我们都有人被队伍落下的,为了防止我们被另一位魔神酷刑审问,迭卡拉庇安大人会在入夜后,派清道夫确保无法回到城中的人类已经死亡。”
如何确保?答案不言而喻。
阿莫斯沉默片刻,有些苦涩地补了一句:
“迭卡拉庇安大人认为,他爱着人类,不愿我们被折磨,所以这是他对我们的仁慈。”
“仁慈?爱人?自欺欺人的鬼话而已。”
伊斯塔露依旧神色平淡,嘴上却不饶人。
“行了,阿莫斯小姐,我不会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的。”
伊斯塔露懒洋洋地回头,看了一眼越来越近的人群。
“而且他们看上去……不是迭卡拉庇安的人啊。”
人群已经离她们仅有几步之遥。
领头的金发女性抱着一本书,温和地向两人笑了笑:
“打扰到你们了吗?”
“我们看见了雪地上的血迹,觉得可能有人需要帮助,就找过来了。”
“我的名字叫夏洛特,但两位也可以称呼我的姓氏……”
金发女性提起裙摆,行了一个标准又漂亮的礼。
“古恩希尔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