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司

    这个时间,大多数病人都和探视家属一起在小院子里遛弯,观察三角槭和银杏的色彩变化并留下记录是他们每日的必修课。医生说,这种能够持续获得明确结果的小任务有助于情绪的稳定。

    沈碧书在本子上仔细地写下今天的观察笔记,江明钰抬手想摘片叶子给她夹进去,结果踮起脚尖还是差了那么几公分。她不服气地后退两步,助跑起跳,这才成功抓到了树枝的最末梢。等她兴冲冲地在沈碧书的面前摊开手,却发现拽下来的叶子已经被攥碎了。不过,沈碧书还是认真地从她掌心里把几乎只剩脉络的碎叶子揭了下来,端端正正地摆在文字的下方,今天的记录任务就算是完成了。

    江明钰从包里掏出湿巾,一边擦手一边问她:

    “他们刚才说了吗,公司想让你配合什么?”

    沈碧书摇了摇头:

    “没有,他们一直在说打官司和赔偿,想让我签一份协议,但又不给看协议的具体内容。听到你来他们马上就把协议收起来了。”

    江明钰嗯了一声,又给她打气:

    “想打官司就让他们打,你放心,咱们耗得起。”

    沈碧书忧心忡忡地说道:

    “那到时候要是真的上法庭该怎么办啊,我都什么都想不起来,连辩护都很难吧?”

    “所以让你好好治疗啊,万一想起来了呢。”江明钰赶紧抓住机会给沈碧书做思想工作,“而且医生的诊断记录还能成为反告他们压榨员工侵犯人权的证据!你可得认真对待。”

    “好吧。”沈碧书耸耸肩,“其实我完全感觉不出来失忆了,要不是你们告诉我,我根本都发现不了。主要这里实在太闲了,感觉根本没怎么接受治疗。每天就是在院子里转圈儿,要么就是做一些奇奇怪怪的检查,其余时间就是自由活动。对了,昨天有个特别厉害的项目,医生给我戴了个插满电线的铁帽子,连在一台大机器上,跟动画片里疯狂疯狂科学家戴的一样,特别酷!就是有点儿重。还让我跟着提示玩成语接龙,比如要不停地说’红’开头的词,可有意思了。”

    “哦,听上去很闲嘛~”江明钰笑眯眯地从包里掏出一叠简历塞进沈碧书手里,“那不如来选选你的营养师吧!放心,是医生让我给你找点儿工作干的,说这样能刺激你的记忆恢复。”

    沈碧书接过那沓纸翻了翻,前几份简历确实是营养师,可慢慢地就开始不太对劲了,什么搞推荐算法的、搞图形开发的、还有搞数据挖掘的,甚至还有专做网络安全的都出现了。她茫然地问道:

    “这些不会也是来应聘营养师的吧?就业市场差到这种程度了吗?”

    江明钰赶紧答道:

    “那倒不是。最近乱七八糟的事太多都忘记跟你说了,我开了家公司,这不正招人呢,你给我参谋参谋。”

    她把公司规划和目前进度事无巨细地跟沈碧书讲了一遍,言辞间疯狂暗示已经给她留好了位置。

    沈碧书皱着眉头听完,无奈地说道:

    “江江,不是我不愿意,主要我在公司做的也是很基础的岗位哎,这些事儿你真的放心让我干嘛?”

    江明钰双手合十,冲沈碧书一边拜一边哄她:

    “没吃过猪肉你最起码也见过猪跑吧?我认识的人里就你正经上过班,而且国外的独角兽公司和国内的大厂都待过,肯定有很多可以参考的经验!没关系,你慢慢考虑,治疗周期还长着呢。”

    “好吧,那就等出院的时候再说。”

    反正不是立刻上岗,沈碧书随口答应了就埋头开始翻简历。

    她看得很仔细,一直到探视时间快结束才挑出3份递给江明钰,并给出了明确的理由:

    “这个做搜索算法的人项目经历有亮点,而且两段工作经历中表现出了很强的可塑性和成长性,应该跟得上你们的思路,就是薪资要求可能会比较高。这个做移动开发的年龄相对比较大,经验很丰富,从他经手的项目看能力应该也比较扎实,不过创新性上需要跟你们好好磨合,面试的时候可以着重考察一下这块。”

    江明钰欢天喜地接过来,各种吹捧的话跟不要钱似得往外蹦。一直到她词穷了才想起来,好像还少了一个人的理由,她好奇地问:

    “哎,这个营养师没什么说法吗?”

    沈碧书斜着眼把她上下打量了一遍,说道:

    “只有她是能亲自上手做营养餐的,陈姨应该还没回来吧?要是让你照着菜单来做的话我还不如接着吃食堂呢,至少死不了。”

    时间紧张,江明钰来不及痛殴沈碧书,只能掐几把她的痒痒肉来解恨。

    离开医院后,江明钰又马不停蹄地奔向了合作的律所。

    刘律师是沈碧书案子的主要负责人,也是这家律所的合伙人之一。她20多岁入行,接的第一起案子就是江妈妈跟某家材料厂老板的货款纠纷。在当时,几千块的涉案金额根本没有同行看得上眼,这才能轮到初出茅庐的刘律师头上。刘律师没有因金额不高而懈怠,勤勤恳恳地跑了两个月工厂,结果不但找到了材料厂老板以次充好的证据,还顺便揪出了他暗地里非法倒卖国家管控资源的事情。虽然中间经历了一番惊险的波折,但最终还是在法庭上漂亮地打赢了诉讼。

    从那以后,江妈妈就成了刘律师的忠实客户,只不过每次刘律师想邀请她一起出门“调查情况”,都会被坚定地拒绝。

    江明钰在会客室等了一会儿,刘律师就带着两个助理赶了过来。如今她已经年过40,披肩发打了时髦的高层次,每一根发丝都精致利索到了极点,细细的金丝眼镜倒是十来年都没换过款式,眼尾淡淡的皱纹仿佛是镜架延伸出来的优雅纹路。淡米色的职业套装剪裁宽松得体,就算弯腰坐下也没有堆积出臃肿的褶子。江明钰心里想着待会儿问刘律师要一下裁缝的联系方式,面上不动声色地冲她们点了点头。

    等所有人都坐定,刘律师开门见山,直接向江明钰抛出了这起案子的难点:

    “小江,我们掌握的证据太少了,这样下去胜率可不怎么乐观。”

    江明钰叹了口气,她知道刘律师说的是实话。

    “刘律,你们跟黑土厂沟通过了吗,能不能把碧书的办公用品拿回来?至少私人手机得拿回来吧?”

    刘律师摇了摇头,表情凝重:

    “对方也是有经验的老手,知道抢先把所有东西都冻结公证,连被告的手机系统账号都通知厂商暂时停用了。我们正在打申请,但能够提前调取的可能性很低。”

    “那员工权益呢?至少这块能做点文章吧?”

    江明钰不甘心地问道。

    刘律师冲旁边的助理示意,让她把整理好的内容投上荧幕。最开始呈现的是一段清晰度颇佳的视频。

    “你提前通知我们去酒店门口记录的素材仍然是目前最有力的证据。不但详细记录了救护车到达酒店,以及将被告从酒店抬出的过程,也拍到了原告的代表人物付磊和本案的重要第三方吕巍然。到时候他们肯定会吓一跳,真期待对面律师的表情。”

    “遗憾的是,后续围绕那家酒店的调查全都失败了,也能没能进入你说的改造顶层。不过,证人这边倒是稍有进展。我们联系到了当天出现过的一个安保人员,愿意出庭作证当天发生的事情,但他和搭档是当天才换班过去的,再往前的事就不清楚了。”

    “当然,我们也联系了被告的同事,很明显,黑土厂的公关和法务已经进行介入,所有人都被统一了口径。只有一位女士愿意提供证词,但也仅限于为被告的工作态度和业绩作证。”

    资料播放完毕,会议室恢复了明亮,但江明钰的心情仍然阴沉沉地。她缓慢地把今天病房里探听到的一些信息进行了同步,包括黑土厂掌握的视频、工作记录等证据,以及对方试图诱骗沈碧书签署一份神秘协议的事。

    刘律师眉头紧锁,疑惑地问道:

    “奇怪。如果这份协议的内容不合法,那不但不具备相应的效力,还会成为把柄,给官司增加变数。如果那份协议的内容是合理合法的,为什么他们不在法庭上提出诉求,反而试图通过线下诱骗的手段达成目的呢?按照对方的说法,他们已经胜券在握了,为什么还要多此一举?”

    江明钰摇摇头:

    “我也不知道,当时他们太急迫了,我觉得有问题,就把他们赶走了,后来才知道协议这回事,但碧书也没看到具体内容。”

    刘律师在本子上记下几个关键词,这是她保持了十多年的习惯,虽然助理会整理完整的会议报告,但一闪即逝的灵感帮她突破过许多思维瓶颈。

    “嗯,之后我们会尝试弄清楚协议的内容。被告的病情如何了?记忆恢复了吗?”

    江明钰苦笑了一下:

    “治疗没那么快,而且我跟医生沟通过了,以现在的技术水平根本无法判断一个人是否被精神操控过,更没办法查明操控的手段。现在只能指望她记忆恢复后能有一些新的线索。但重建的记忆是否真实,存在多少后天影响的成分都是不确定的。”

    刘律师并没有因此动摇,她放下笔,声音听上去坚定而可靠:

    “没事,一切以被告的健康为先。你不要着急,法院还在审理他们的材料。等收到正式的起诉状,咱们再根据对方的主张商量具体应对方案。”

    离开律所时,太阳已经落了下来。

    江明钰在密集的车流中慢慢行驶着,脑子里盘旋着无数个念头和主意。这段时间爆发的诸多事情让她感到有些精疲力竭,新公司的业务起步也受到了影响。在不断的思考中,她隐隐察觉到了一丝微妙的违和感,但却说不上从何而来,她尝试回溯曾在脑中出现过的信息,想要从中抓住蛛丝马迹。

    远处高耸的玻璃楼宇折射出万道金光,晃得江明钰眯起了眼睛,她不愿中断思路,下意识地伸出一只手想去摸杂物仓里的太阳镜。就在这时,被她丢在副驾驶座位上的手机也响了起来。

    思路、墨镜、手机,三件事撞在一起逼到眼前。此情此景,恰似江明钰如今的处境。

    直觉在此时发挥了作用,她没有多想,下意识偏过头快速扫了一眼手机的位置。然而在眼角余光中,她察觉到右前方竟然是一条路口,上方悬着的交通灯赫然是代表通行的绿色。

    电光火石间,江明钰一脚踩死了刹车,猛地停在原地,下一秒,硕大的油罐车从前方不足半米的距离驰过。

    江明钰愣在原地,冷汗瞬间浸透了整个后背。

    十字路口的异常自然引来了交警的注意。

    在接受了二十分钟一对一交通安全教育讲座后,江明钰回到了自己的车上。她没有着急发动车子,而是安安静静坐在位置上,清空了自己的大脑。

    敌人在她的面前拉起了一面阴险的蛛网,通过将她关心的人和事困在上面吸引她的注意。而真正的危机则藏匿在暗处,在放松警惕时不经意地突刺而来。

    她需要忽视掉那些纷乱的线索和看似紧急的危机,在事件的缝隙间抓住敌人操网的手。

    江明钰的视线投向了摆在前方的手机。

    那个影响了她生死的电话来自许苑程,护工说他短暂地醒过来了几分钟,强烈要求给自己打一个电话,在得知没有接通后便重新陷入了昏迷。

    她又联想到那天晚上许苑程拉她出门的行为,以及那辆撞进店里的大货车。

    随着一个念头如流星般划过脑海,江明钰迅速发动了车子,内心隐隐兴奋,或许有个重要的线索正在家中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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