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爱脑

    最终,许苑程还是跨进了车门。

    他弓着腰小心翼翼地坐下,这里仿佛一个独立的小房间,黑色真皮座椅沿左侧横了一排,另一边是矮小的吧台,地上铺有猩红的丝绒地毯,每一扇窗户都有白色纱帘用金色绳子束在两边。所有东西都是崭新的,但款式早就已经过时,车内空间仿佛仍停留在上个世纪。

    车子平稳启动,窗外扭曲的风景飞速掠过。许苑程惊奇地发现这辆车和自己一样,可以无视诡异的路面,也能直接从拦路的障碍中穿过。这让他坐得踏实了一些。

    车内安静极了,仿佛除了他就没有第二个人,这当然是不可能的。司机沉默地蜷缩在驾驶座上,许苑程认出了那是曾给他撑伞的高大身影。

    就在他犹豫要不要搭话时,轿车停了下来。

    墓园有这么近吗?

    许苑程疑惑地想道。

    车门弹开,外面不知何时已经下起了细密的小雨。他还没探出头,一柄熟悉的黑伞就在门外张开。许苑程抬头看了一眼,莫名觉得这把伞似乎没有印象中那么巨大了。

    墓园还是像平时那样绿草如茵,青灰色的石板路被冲刷得一尘不染,小小的墓碑伫立在步道两侧,四下里空无一人,天地间静默地只剩下雨声。

    许苑程漫步其中,黑伞如影随形地飘在头顶,而举伞的人仿佛不存在一般。他扭过头,发现伞的阴影诡异地笼罩了那人的大半个上身,即使在这么近的距离也看不清司机的脸。他立刻打消了想跟对方闲聊的心思,老老实实回过头继续走路。

    雨越来越大。

    渐渐地,他甚至看不清前方的道路,脚下也慢慢积起了一层雨水。

    好在,妈妈的坟墓很快就要到了。

    许苑程忍不住加快了一点脚步,头顶的黑伞跟得紧,但边缘却略微抬高了一点,雨滴马上闯了进来,粗暴地打在他的脸上。许苑程伸手抹了把脸,然后就看到前方似乎有某处的空间非常奇怪,雨滴打到那里就像落在了某种实物上,沿着表面滑下来,然后汇聚成了水流,在几乎连成一片厚重帷幕的雨帘中勾勒出一个模糊的人形。

    他仿佛预感到了什么,脚步快得几乎奔跑起来,迅速冲到那个人形面前,透过隐约的水幕,许苑程看到了妈妈简约精致的墓碑。

    “妈妈。”

    他忍不住喊道。

    “程程,你来啦。”

    熟悉的声音不知从何处响起,像一柄小锤敲在心中,轻而易举地击碎了许苑程在梦境世界构筑的心防。他伸出双臂想要拥抱那个完全透明的人形,但却犹豫着不敢接近,生怕稍一触碰它就会像幻影般消散。它看出了他的迟疑,便伸出胳膊,想像小时候那样将许苑程揽入怀中。可当年才刚开始抽条的小孩现在已经长成了身形修长的男人,它只能勉强搂住许苑程的脖子和一半的肩膀。

    尽管如此,这个拥抱还是让许苑程不顾形象地哭了出来。他小心翼翼地环绕住它的肩膀,任凭水流打湿身上的衣服。它的身体没有明确的细节,感受不到任何皮肤、肌肉或是骨骼,但他非常笃定地认为这就是自己的妈妈,因为那种温暖的触感,以及淡淡的玉兰花香味都与记忆中的妈妈一模一样。他喃喃地说道:

    “妈妈,为什么我看不到你?”

    妈妈亲昵地伸手拍了拍许苑程的头,结果把他的头发全弄湿了,耷拉在额头上,显得整个人可怜巴巴地,她扑哧笑了,打趣地说道:

    “你长太大了,妈妈这么登样,阿拉立一道像姐弟一样,你爸该吃酸了。”

    许苑程大声抱怨:

    “他又不在这儿,管那么多干嘛。”

    妈妈戳了戳他的脑袋,说道:

    “小戆度讲什么呢,你爸不就在后头嘛!”

    许苑程惊讶地回过头,但漫天大雨中只有那个永远为他撑着伞的司机默默站在原地。他的脑中一片混乱,结结巴巴地说:

    “可,可我之前明明杀了他……”

    “那就是个披了皮的妖怪呀,你不会真以为你爸会嘎狠心伐?怎么?他在那边儿对不你好啦?”

    尽管没有面容,许苑程还是感觉到妈妈冲着自己背后瞪起了眼睛,头顶的雨伞颤抖了一下,原本稳稳固定在妈妈脑袋上,帮助她凝固形体的水流刷地浇到了自己的头顶。

    “许成栋侬做撒啦!手把子稳一点!伞撑不来就收了,勿要害小孩吃浪头呀!”

    妈妈响亮的训斥声还没落下,雨伞就刷地合拢了。瓢泼大雨当场淋下,反倒让溻湿的衣服清爽不少。许苑程回过头,果然看到了同样淋成落汤鸡的父亲,正蔫头搭脑地系着伞上的搭扣。他有一肚子的问题想问,可刚准备开口就被妈妈堵了回去:

    “啥都别问,我们俩也都勿晓得。你现在顶顶要紧的任务就是赶紧从这跑出去。”

    许苑程乖乖点头,说道:

    “上次我好像是在梦里死了一回,然后就醒了。但马上又被不知道什么东西给拉回来了。要不我再试试?”

    说着他就变出了把手枪,准备对着脑门来一下。妈妈迅速抬手抽了他后脑勺一巴掌:

    “覅瞎搞,上次是碰巧呀!你自家现实里是个什么情况,好好想想!”

    许苑程恍然:

    “哦,我知道了,现实里的我陷入了沉睡,所以需要一个公主来吻醒我。妈你能给外边儿打电话吗?我找个人。”

    妈妈恨铁不成钢地说道:

    “一天到夜脑子里都想些什么呢,怎么跟你爸一样没谱。我讲的是你变成这样之前,现实里到底出了什么事体!”

    许苑程笑嘻嘻地说道:

    “之前在跟公主约会呢呀,妈妈你不知道,她可好看了,头发是粉色的,皮肤好白,眼睛里跟装了碗水一样亮闪闪的,还特别厉害!都自己开公司了呢!可惜没多跟她说几句话,也不知道她爱吃什么……”

    妈妈已经快被儿子突如其来的恋爱脑气死了:

    “覅瞎三话四了,你就不想快点回去见她啊!你跟她在一道做了点啥、讲了点啥、跑到啥地方去了,都跟我一五一十讲出来,快点!”

    这下正合了许苑程的心意,他事无巨细地把自己跟江明钰见面的经过复述了一遍,并在其中用了不下十句话来形容江明钰的外表出众,又用了超过二十句来展现江明钰的潇洒干练,还专门做了一大段陈述来论证江明钰对许寒洲的敌视:

    “妈妈,你不知道!前一段那个螂人突然跑到南美说是要去找什么机缘,结果一个星期后空着手就回来了,你猜怎么着?没错!又被阿钰截胡了!他回来在自己屋里砸了一晚上东西,笑死我了。听说那个机缘也是一个特别厉害的姐姐,我在阿钰的朋友圈看到照片了,两个人看上去可要好了,螂人绝对一点插手的机会都没找着就被阿钰撵走了!而且那个姐姐长得也巨漂亮,螂人过去绝对没安好心!多亏了阿钰跟她在一起,要不然也会像小雪姐姐一样……”

    那个许久没有叫过的名字刺痛了他的神经,许苑程突然沉默下来。

    妈妈和父亲都安静地站在原地,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

    只有雨声。

    似乎过去了很长的一段时间,又似乎只是眨了下眼。许苑程脸上刚刚凝聚起的快活无忧的表情散去了,他重新平静下来,珍重地伸出手,再次轻轻地拥抱了妈妈水做的身体。妈妈也像刚见面时那样回抱了他,同样的角度,同样的姿势,同样的感觉,和记忆中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许苑程的心中清楚,这一切都是自己脑海中构筑出来的幻觉。他看不到妈妈的样子,是因为在他记忆中定格的是妈妈苍白的遗容,倘若具象出来便会让这座墓园彻底崩溃。好在还有跟妈妈相处时那种温暖的、散发着白玉兰香味的感觉留存在心底深处,构建出了这梦境中的隐秘之地。

    他微微地松开了胳膊,妈妈也顺从他的意志放下双臂。他转过身,走到父亲的面前。那张脸是他敬畏的模样,皮肤粗糙,皱纹深刻。但父亲身上却是他结婚照中穿着的燕尾西装,喜庆且老土,因而显得有些滑稽。许苑程从他的手中接过那柄黑色的雨伞。

    撑开伞的瞬间,他恍然想起,妈妈刚刚去世时,父亲总是会穿着这身衣服,开一辆租来的加长林肯带他去墓园。那时的他觉得诡异且羞耻,经常拒绝前往。很久以后听人说起他才知道,父母是私奔结婚。为了躲避妈妈的家人,父亲开了一辆加长林肯带着偷出了户口本的妈妈在S市兜了一整天,卡在民政局下班前顺利领到了结婚证。

    不过,那时父亲已经放弃了这种意味不明的纪念行为,全身心投入了自己的生意。没人逼迫,他自己也很少再去墓园探望妈妈,后来出国念书,更是一别数年都没有回来。

    或许在梦境中的这段日子,也是为了补偿他亏欠妈妈的探望吧。

    只不过有什么力量扭曲了这份补偿,将之化作可怖的噩梦,试图将他永远困在这里,所幸他及时发觉,这才避免了悲惨的结局。

    许苑程举着伞,眷恋地看着那个水流构成的人形。他知道,一旦离开这里,将再也无法跟妈妈见面。他亦很清楚,外面还有着无数他牵挂的人和事,必须要离开这里才行。

    他张了张嘴,想最后跟妈妈说句话,却鼻腔酸涩,喉咙紧绷,千言万语在脑海中盘旋,竟不知从何讲起。

    妈妈总能够明白他的心意。她温柔地张开了双臂,仿佛在呼唤着,也仿佛在期盼着。

    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许苑程擎着伞,一步一步走了过去。

    当硕大的伞面将雨水全部遮蔽,妈妈的形体也随之消失。

    但许苑程能够感觉到,在他面前很近的地方,有一种熟悉的、温暖的感觉在呼唤着他。

    他迈步向前。

    “我走了,妈妈。”

    告别的尾音和黑伞一同跌落在这场漫长的大雨中,四周空无一人。

    梦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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