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崎岖路上颠簸了几个时辰,窗外的天色由浓黑转为鱼肚白,远处的林莽间已透出熹微的晨光。
徐昭意掀开一角车帘,望着晨雾中模糊的山影,指尖仍残留着那股冷香的余韵,像一根细密的针,时不时刺一下她的神经。
“二娘子,前面就是落马坡了,过了坡再走半个时辰,就能到与殿下接应的联络点。”阿貂勒住缰绳,回头禀报。
徐昭意“嗯”了一声,目光却落在坡下蜿蜒的山道上。
那路窄得仅容一车通行,两侧是陡峭的山壁,长满了半人高的荆棘
——这是绝佳的伏击之地。
她忽然按住阿貂的手腕,声音压得极低:“绕路。”
阿貂一愣:“绕路要多走两个时辰,恐会误了与殿下约定的时辰......”
“误了便误了。” 徐昭意的指尖冰凉,“你信不信,此刻落马坡上,至少有十双眼睛盯着我们?”
阿貂瞳孔骤缩,下意识握紧了腰间的短刀。
她随二殿下出生入死多年,对危险的直觉远比常人敏锐,经徐昭意一提醒,才惊觉周遭过分的安静,连鸟鸣虫嘶都消失了。
“可......”阿貂仍有些犹豫,“我们的路线是殿下亲自定下的,按理说不会走漏风声......”
“或许吧。” 徐昭意扯了扯唇角,笑意未达眼底。
阿貂本来想宽慰徐昭意,叫她无需忧心,可话还未出口,她猛然发现泥地里不显眼的一抹白。
她翻身下马,将那抹白抽出来
——那赫然是信鸽掉落的羽毛!
阿貂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那现在怎么办?”
她声音发颤,握着缰绳的手沁出了汗。
徐昭意闭上眼,鼻尖却若有似无地嗅到一丝檀香。
“去清正寺。” 她猛地睁眼,眼底已没了半分迷茫,“那里离这不远,又有许多达官贵人暂居,他们不敢放肆!”
阿貂不再犹豫,调转马头便往另一侧的岔路驰去。马蹄踏过草地,惊起一片宿鸟,倒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寂静。
马车刚拐进岔路,身后便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夹杂着利刃破空的锐响。
徐昭意回头时,正看见三枝羽箭擦着车辕钉进路边的树干,箭尾的白羽还在嗡嗡震颤。
“他们果然来了!” 阿貂低喝一声,抽出短刀便要回身迎战。
“别停!快赶车!” 徐昭意按住她,掀开车帘向后看。
玄色劲装,腰佩银鞘短刀,却是面容清秀的模样,正是阿青。
她的性命就如此重要,竟惹得高家少主亲自追捕?
徐昭意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指尖掐进掌心,刺痛万分。
她却跟没事人儿一样,只再次看了阿青一眼,目光落在那把短刀上。
“二娘子,前面是断崖!” 阿貂的声音带着哭腔。
徐昭意探头一看,前方的山道突然中断,下面是深不见底的云雾,只有一道狭窄的木桥横跨两岸,木板已朽坏大半,在风中摇摇欲坠。
追兵的马蹄声越来越近,为首那人的声音清晰传来:“徐二娘子,束手就擒吧!念在旧情,本少可留你全尸!”
旧情?徐昭意乍然笑起来,笑得眼角发酸。
她忽然想起那日在城墙之上,萧青恒摸着她的头,看似温柔地说她长大了。
“阿貂,你会水吗?”她忽然问道。
阿貂一愣:“会......二娘子要做什么?”
“跳下去。” 徐昭意指着桥下的云雾,“下面是暗河,顺着水流走,能到清正寺后山。”
“那您呢?”
“我引开他们。” 徐昭意将一枚小小的玉牌塞进阿貂手里,这是她身为徐国公府二娘子的身份玉牌。
“到了清正寺,你便暗中找人来救我,不要惊动任何人。”
阿貂还想说什么,却被徐昭意猛地推下车。马车失去平衡,在山道上打了个旋,正好挡住了追兵的去路。
徐昭意勒住缰绳,转身直面阿青,脸上竟带着一丝诡异的平静。
“你们不是要抓我吗?” 她缓缓摘下头上的银钗,钗尖抵住自己的咽喉,“过来啊。”
阿青不敢上前,只皱眉道:“徐二娘子,不要冲动!本少只是想请你回去问话!”
“问话?” 徐昭意挑眉,“问我为何从青州逃出来?还是问我......如何知晓你们军师的身份的?”
阿青脸色不变。
徐昭意观察他们的面色,心底却疑惑。她可以肯定那个军师身份有问题,只是暂时猜不出罢了。
若对面真是阿青,不该如此平静。
况且,阿青与小七一样的武功路数,应该用不惯短刀才是。
就在这时,一道青色身影从云雾深处飞来,色彩鲜艳,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寒意。
徐昭意抬头望去,却一怔。
......是军师。
阿青显然也听到了动静,转头望去,脸上却露出复杂神色。
徐昭意抓住这个机会,猛地调转马头,朝着木桥冲去。马蹄踏在朽坏的木板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哀鸣,仿佛随时会断裂。
身后的箭矢再次射来,擦着她的耳畔飞过。她俯身贴在马背上,感受着风从耳边呼啸而过,鼻尖似乎又闻到了那股冷香,混杂着水汽的潮湿。
“小心!” 有人在身后喊道,声音熟悉得让她心头一颤。
她下意识闭眼。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青影跃出,带着那股清冽的冷香,挡在她身前。
羽箭没入那人的肩胛,发出沉闷的响声。
赤狐面具在晨光中泛着冷光,那双琥珀色的眼眸直直望着她,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走!” 他沙哑着嗓子,音调却不变。
徐昭意盯着军师,忍不住问道:“你到底是谁?”
军师没有回答,只是推了她一把:“快走!”
马蹄再次扬起,徐昭意终于冲过木桥。她回头望去,看见军师转身迎上阿青,说了些什么,阿青勒马停下,眼神却居高临下睨着军师。
军师青色的衣袍在风中展开,身体挺拔有力,像一只威严的狐王,牢牢守护着自己的地盘。
再后头的事儿,徐昭意便看不到了。
她只听到又一阵战马奔跑声响起,带着雷响般的轰鸣。
她没回头,径自越过那处断崖,没多久便遇到了援兵。乌压压的黑甲兵整齐划一地跑来,她甚至看到了藏在骑兵中间的马车。
就这么一点时间,还够援兵准备马车吗?
“二娘子!”阿貂匆匆赶来,上下将她打量了个遍,眼见她没出什么事,便松了口气。
阿貂看了徐昭意一眼,凑近低语:“二娘子,奴婢刚到清正寺,便遇到了这些援军。据他们所说......是二殿下派他们守在那里的。”
此事连阿貂都觉得有问题。
徐昭意垂眸笑了笑,低声道了句:“无事。”便理了理稍显凌乱的发髻,虽满身狼狈,却依旧端庄地朝为首援兵走去,朝为首援兵笑了笑,随后坐进援兵中间的马车里。
马车缓缓驶动,援兵若乌云般压过护城林,来到了京城门口。
大门缓缓打开,徐昭意鬼使神差地撩开车帘一瞧,便与一旁酒楼上的萧青恒对上视线。
他面上带着往常的温和笑容,少了些曾经的意气风发,多了些稳重。
徐昭意眯起眼,就见萧青恒朝她招了招手,面带庆幸之色,好像说了四个字
——娘子归矣。
*
徐昭意回来没几天,卢平丹带着凝露也回来了。
凝露归府那日,装满药草的箱笼浩浩荡荡,汇成一条长龙,通向徐昭意的昭明苑。
小厨房不一会儿便开始冒着袅袅药香。
徐昭意面色发苦地喝药时,凝露正在查阅药草。她正左捣捣、右瞄瞄,忽而动作一顿,从一堆草药里掏出一捆类似金银花的草药。
“娘子......” 凝露总觉得在哪里见过这药草,便不自觉喊了徐昭意一声。
徐昭意咽下最后一口药,转眸看去。
只见凝露带回的草药堆在桌上,郁郁葱葱的一片,独有捆类似金银花的草药混在其中,叶片狭长,乍看与金银花确实有几分相似,只是根茎处藏着不易察觉的紫晕。
她瞳孔一缩,急促道:“你快去洗手!”
幸好凝露方才在整理草药的时候,还打了盆水来洗草药。她闻言急忙将手放水里搓洗,没一会儿,水中泛起淡黑。
徐昭意揉着太阳穴,紧紧盯着凝露,“这草是在何处采得?”
凝露面色煞白,“就在江南宋家祖宅后山的溪畔灌木丛里,当时瞧着与金银花像,想着或许也有清热解毒的功效,便顺手采了些。”
“宋家祖宅后山?”徐昭意重复了一遍,指尖叩在桌沿,发出轻而密的声响。
江南宋家乃贵妃母族,暗地里经营了不少生意。在贵妃得宠前,传闻连高家的军械采买,都曾借过宋家的渠道。
后贵妃得宠,江南宋家便也逐渐低调起来。
她深呼一口气,微微偏过头,就见凝露连着搓洗几遍,这才满脸晦气地收回手,急急忙忙将水倒掉,生怕留久一点。
“够了。”她淡淡出声提示,又倏忽问,“你怎么会在宋家祖宅附近徘徊?”
凝露的面色渐渐沉下来,眼底含着悲伤,“梅家……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