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憩

    穆娴和戚夏月与晏栖本就不多熟悉,不过是打过几次照面,点头之交而已。如今在茶楼见到他也只是觉得稀奇,并无好奇探查之意。

    晏栖私下如何顾疏桐也不算了解,他闲暇时的去处本与她无关,可他身边的那人瞧着实在是眼熟……也有些奇怪。

    那人的背影瞧着虽高大,走路却不多稳。肩胛处的褶皱与隆起瞧着软绵绵的,像是在里面穿了好些件衣服。

    如今的天气,哪里就冷到这种地步了呢?

    听完说书时候已然不早,戚夏月家中还有事,几人便就此散了,约着过几日再小聚。

    顾疏桐出宫回宫都是凭的蔺寒枝,此时不知蔺寒枝忙完他的事没有,便先去了相约之地汇合。

    甫一掀开软帘,便与倚在厢壁手中执着本书的蔺寒枝对上了视线。蔺寒枝将那经卷随手搁在腿上,起身搀住了顾疏桐。

    顾疏桐坐在他身边,状似无意地问道:“今儿慕大人寻你没什么事吗?回来的这样早。”

    蔺寒枝正翻着书页的手一顿,侧头看了顾疏桐一眼,似笑非笑:“公主之意何不明言?微臣今日出宫,本也不是为了去寻我师傅。”

    “我能有什么意思呢。只是记着前番去府上时那小童说大人隔几日便要归家看看,我还以为是慕大人寻你有事呢。”

    “公主的记性真好啊。”蔺寒枝微微笑着,“只是师父有他自己的住处,大愈后便不在我家了。”

    两人既至,又没有别的吩咐,坐在前头的车夫便立刻驱车行往皇宫,不敢多问一句。

    京城道路平缓,今日却不知为何,总觉着有些颠簸。顾疏桐有些奇怪地掀开软帘,发现此路有些陌生,便问道:“今儿走的是什么路?”

    蔺寒枝也往外看了一眼,淡然道:“哦,公主有所不知,来时那条路暂时被封了起来,只好先绕条远路了。”

    “封路?为何?”

    “不知,金吾卫嘴严得很,只说是上头的意思。”

    “会不会是……”

    顾疏桐话未说完,便静静看着蔺寒枝。蔺寒枝懂她的意思,说道:“兴许是。不过距微臣瞧见那帮人已过了好几日,若今日才大张旗鼓地设关卡封路……未免有些太迟了。”

    “也是,若真的有什么,此举未免过于打草惊蛇了。”顾疏桐说着,闲闲地靠在软枕上,随手拨弄着软帘上悬着的流苏。

    马车驶离小路,重新回到大道上。顾疏桐终于觉着好受了些,便直起身子,随意望着窗外种种。

    算上今日她出宫也不过三次,对这片地方并不多了解。她正认真打量着街边林立的店铺与车水马龙,暗想此处为何比今日去的那边繁华这么多,便瞧见了正下着马车的晏栖。

    只是,此时正剩了他一人,倒不见那黑衣男子了。

    蔺寒枝正翻着手中书籍,忽地听到顾疏桐发问:“这‘听济阁’是个什么地方?”

    “到西街了吗?”蔺寒枝知道顾疏桐发问必是事出有因,想来是看到了什么,亦往窗外看了一眼,说道,“是个风雅之地,一楼贩些文人雅器,二楼做些古书交易。”

    “很出名吗?”

    “算吧?”蔺寒枝也不是很确定,迟疑道,“微臣知道此处是因为住得离此地颇近,旁人知不知,微臣并不是太清楚。”

    他嘴上回答着,手上依然翻着书,眼睛也还在看着,丝毫不受影响。

    顾疏桐亦瞧了两眼,忽而开口问道:“蔺大人在京几年了?”

    “八九年吧。”蔺寒枝顿了下,笑道,“微臣有些不解,公主到底想知道些什么?何不明言。”

    先是问些有的没的放松他的警惕,再问出自己最想知道的,意欲套出他的话……蔺寒枝清楚,顾疏桐绝不是随口一问,她想从他身上知道些什么。

    “八九年啊……”顾疏桐笑了一声,视线从蔺寒枝手中的书滑到他那双无波无澜的眼睛,叹道,“只八九年,哪里种的出那样好的玉茗,还见了好几次花开呢?”

    蔺寒枝知道顾疏桐说的是前番去他家时从小童口中得知的那些,他对顾疏桐的敏锐并不意外,却没想到她会记的那么多,一丝一毫都不放过。

    那日发生了那么多事,说了那么多话,她桩桩件件都记得吗?那些看似随意的对话,却被她都记了去。

    所以,她其实一开始就在怀疑自己,从未信任过他吧。

    蛰伏了那么久,直至此刻才问了出来……是已经知道了什么,还是需要他做些什么呢。

    “微臣养玉茗又不是从种子种起,哪里需要那么久。”蔺寒枝重新低下头,继续翻着那书,低声道,“公主是觉着,微臣刻意欺骗吗?”

    “大人误会了。我只是想着大人帮了我这么些忙,却还是对你不甚了解,心生惭愧……”

    蔺寒枝在说谎。

    但是,他并不在乎被揭穿。

    甚至,像是刻意露出的破绽,留下的把柄。

    顾疏桐记得第一次问他在京几年时得来的答复是“四五年”,今日却变成了“八九年”。中间相差那么些,总不见得是记错了。

    可今日的“八九年”,似乎也不像是真的啊。

    不愿对旁人透露自己的事也正常,可蔺寒枝……也太神秘了。

    “大人当初为自己占卜时,可曾预料到日后会留京多年吗?”

    “嗯。”蔺寒枝轻轻应了一声。

    他预料的,所灵验的,何止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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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端端的,怎么问起这些?”许南春伏在案边,指尖摆弄着前几日宫里新上供的螺子黛①,语带慵懒,“入京的关口自然是严格把守,哪里会混进什么奇怪的人呢。”

    忽又轻声念叨着:“奇怪,怎么和电视剧里的不一样……”

    顾疏桐从前几乎每日都要来趟坤宁宫,近几日来得没过去勤,隔个三五日才来一遭。

    许南春望着默不作声的顾疏桐,虽只几日不见,依旧觉得她好像瘦了些。

    顾疏桐只低着头,思绪尽数系于蔺寒枝口中的那桩“异事”与前几日京中突如其来的“封路”,微蹙着眉。

    殿内静默良久,顾疏桐久未答言。许南春一下子直起身子,低声道:“你……莫不是想出京?”

    “并非……”

    许南春有些着急:“你平日里出宫我都已经尽力瞒着你父皇了。但若是出京,这可就难了。怎么着也得耽搁个三五日,这一旦被发现,牵连甚广,什么蔺大人……”

    “我并非想出京。”顾疏桐辩解道,“我宫外都没走个遍呢。”

    她从未告知过许南春自己的踪迹,可不知是从何日起,许南春就已全部知晓。

    在顾疏桐看来,她本就不必说的——一开始的出宫,不就是许南春亲口暗示的吗②?这本就是她不动声色的默许。

    她没有说,许南春也不会问。她们有她们的默契,彼此心照不宣。许南春会为她在宁清帝面前找好借口,会为她兜底。

    “最好如此。”许南春轻点了点顾疏桐的额头,“宫外纵有千般好,也得抽空去见见你父皇,不然你父皇总是惦记着,若是哪日突然召见……”

    “那也不妨,不是有你吗。”顾疏桐对着许南春笑了笑,说道,“我只是偶然听闻前几日京中封了条路,以为有什么事儿呢,所以问问。”

    “是听闻还是亲口见到的啊?”许南春打趣道。

    顾疏桐摇头道:“哪里就这么巧,能亲眼见到呢。”

    “若果真如此,那确实有些可疑了。青天白日的,何故突然在京中封条路呢。”许南春想了一下,说道,“等会儿得了闲我遣人去探查一番。”

    许南春面上的疑虑不似作伪,可是,顾疏桐从未说过是在白天啊。

    是真的不知吗?还是顾疏桐不能知呢?

    “那便谢过南春了。”

    “我们之间,何必言谢。”许南春转开话锋,“这几日在外头,都见识了些什么?”

    “嗯……”顾疏桐想了一下,犹豫道,“听人说了书,可巧说的是那邑安王呢。说起来,与二哥又有好些日子不见了,也不知今年他何时才会归京。”

    “这么些年不都是家宴前必到的吗?你担忧什么。”许南春顿了下,问道,“都说了他些什么?”

    顾疏桐便将那日听来的稍稍复述了一番。

    “想不到,这说书还挺有意思的。”许南春笑了几声,“黑的都能说成白的。”

    她后半句话说得极轻,顾疏桐一时没有反应过来,问了句“什么”。

    许南春却只说“没什么”,又问起了些别的:“京中去处那么多,就没去阁里听几出戏吗?听闻御音阁的小旦极好,你有空也可以去见识见识;再者,京中能人异士、贤能之辈不计其数,你在宫里待了这么些年,好容易出趟宫,可与他们多多结交。只一样要紧事,凡事多留个心眼,莫要被人诓骗了去,若是学杂了就不好了。”

    “是,我都记着呢。外头可热闹了,南春,你若是得闲,可以跟着我一起……”

    话还未说完,许南春便已摇头叹道:“罢了罢了,我懒怠动弹,你自去寻乐就是。”

    话毕,许南春已倦地打了个哈欠。顾疏桐看着许南春泛着水光的眸子,笑道:“真是奇了,你整日里在宫中待着,怎么瞧着黑了好些?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成日里在外头游玩呢。”

    许南春闻言顿了一下,动作微滞。好一会儿才拿起搁在案上的菱花小镜,细细照着。

    尽管许南春神色如常,可顾疏桐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一丝几不可察的紧绷。

    许南春干笑两声:“是么?可能是光照的吧……这屋里太暗了……”

    “我就说笑两句,莫要当真。”顾疏桐笑了笑,“不过宫外真的特别有意思。南春,你从未出过宫么?”

    “有意思我也不感兴趣。”许南春只答了前半句。说着,又打了个哈欠,疲倦地说,“好了,疏桐你且去玩吧,我先歇会儿。”

    自顾疏桐知道“异世之魂”时起,她便再未将许南春看做是许皇后——她本就是许南春才对。她感激许南春为她做过的一切,真心将其视作自己的挚友。

    顾疏桐闻言站起身,说道:“好吧,那我下次再来。同你说说我前几日新认识的好友……”

    她一边说,一边朝殿外走。寝宫内寂寂无声,唯有顾疏桐的声音在殿内回荡。

    许南春喜清净,不喜人伺候,凡她在寝宫时都不要人在旁陪着。顾疏桐在大殿略停了一停,看着那架子上悬着的一堆衣服。

    殿外已经响起人声,似乎有人有事通传。顾疏桐收回视线,复又朝殿外走去。

    看来,许南春这觉是睡不成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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