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云阁。
听着一点也不像青楼的名字。
此时已过了申时，归云阁已然开始迎客。秦宝扇仰头看着那刷着金漆的牌匾，眼睫微垂。那个人，去青楼？
她脑海里徘徊着那个模糊的人影，那么肃杀冷淡的模样，不过，想起那时候他的模样，倒也……的确不像个生疏的。她正回忆起从前的事情，顿时脑海里那一双红色的眼睛陡然逼近，吓得她顿时惊醒。
清了清嗓子，她赶紧走了进去。
其实说是青楼，也不全然。这归云阁对外，就是一间酒楼，颇有名气。外间吃饭品茗，里间才是真的寻欢作乐。这里不止酒香菜美，里头的歌舞姬竟然也是通天城最有手腕的。非达官贵人，根本进不去里间，寻常人过来多数只能远远望着，听个曲，看个歌舞罢了。
“姑娘，来来来，里边请。”
秦宝扇循着小二的招呼走了进去。一进去就被那里头的粉色绸子飘得迷了眼睛。今日似乎是一个特殊的日子，一大群人在那大厅里瞧着热闹。大厅当中搭了一个台子，许多妙龄女子正在那上头围着一位中年男子载歌载舞。
这里头的小厮酒侍都是见惯了世面的，见者秦宝扇匆匆的脚步，就忙赶上来阻住，“姑娘，是吃饭啊还是寻人？”
秦宝扇也明白对方的意思，“二者可有不同？”
“自然，那是有不同的，”对方换了一副神情，似乎是当她来抓自己郎君的，便一副要劝回的架势，“姑娘可知道这是何处？”
“知道。”
“既然知道，那便好说了。吃饭赏舞，那您上坐。可若是闹出点什么动静，姑娘，可出不去咱们这归云阁。”
对方说得丁是丁卯是卯，秦宝扇听着，点了点头，“若我不吃饭，不闹事，只寻人，又怎么算？”
对方眼前一亮，声音便也提高了几度，“那便是不一样的价格了。不知姑娘寻哪位？”
秦宝扇认真道，“司南少主。”
那人听了，看着秦宝扇一边说一边点头的模样，不似扯谎。便眉心微微一皱，似乎在心里估算着这笔生意能不能做。还没有等他想好答案，只见眼前一亮，一颗品相极好的东珠便出现在他眼前。为了安他的心，秦宝扇又道，“放心，我不闹事。”
“诶，诶，诶，”那小厮生怕别人瞧见，赶紧将那珠子握在手中，环顾四周，然后放进自己怀里，“好嘞，因着姑娘寻的是一个不得了的贵客，还烦请在外头，稍等一会。小的去通报，若是少主说了见，定请您上去。但是少主的身份，您也知晓，若是他说不见，小的，也没有办法。”
听对方那意思，便是不一定能做成，秦宝扇却是打定主意今日必定见到，“等等。”她叫住对方，手心不知什么时候又多出两颗珠子，“若是你能让我见到少主，这两颗，也是你的。”
那小厮的眼睛顿时都直了，连连答应。要知道通天城离海很远，所有的珠宝当中，东珠便是最贵。
然后他走到秦宝扇身前，伸出手，“姑娘，若是您执意要见，您便自行去吧。只是小的丑话说在前头，若是出了什么事，姑娘可得自己担着。”
“自然，”秦宝扇将珠子递了过去，“他在哪儿？”
小厮将另外两颗珠子悄悄揣进了怀中，笑着低声道，“天字一号雅间。”
“多谢。”秦宝扇抬头，一会之后确定了位置，天字一号。
而秦宝扇不知道的是，三楼的一个雅间里，一柄折扇将一扇窗户缓缓打开，“你说的人，是她？”
“是，正是这位小娘子。少主恕罪，这便是当日来寻少主的那位来历不明的女子。这几日事多，隐隐姑娘又……所以忘记回禀。”
那折扇成功从窗户处落到了小厮头上。
“哎哟。”小厮忙捂住自己的头。
“你这蠢奴才，竟是半点事办不好。”
檀木窗户间隙里传出房中燃着的幽幽香气，主座上的人看着外头朝自己走来的女子，眼角不多时便染上了笑意，“真是无巧不成书。”
秦宝扇着实是有些吃惊，她爬楼梯爬到一半，正想着要用什么理由确保司南御见她，一个周身玄色侍卫服的少年便来到了她的身前，一脸严肃地看着她，“可是安善姑娘？”
“正是。”秦宝扇心中一咯噔，在这就把她阻住了么？
只是对方话锋一转，让开道路，“少主有请。”
秦宝扇：？？？
果然，以他的性子，是会见她的。
这归云阁的雅间装潢是极有讲究的，秦宝扇一抬眼就见着那雕花木门竟是比王府中的还要精致些。从那门窗当透出的香气，秦宝扇嗅了嗅，是龙涎香。
只是她还没有来得及细品了这香的味道，眼前的檀木门便吱呀一声打开了。那黑衣侍卫站在门边，示意秦宝扇进去。
这雅间一看便是极好的，无一处不精致，还有一面墙上全都是窗户，正好能看着外头的街景。而此刻，秦宝扇内心的危机感却陡然升起，上辈子熟悉的惧怕之感再一次席卷了她，任这亮堂的内室也无法驱散。
她喉头微动，还是一步一步向前走去。
低着头，站在主位之前。
眼前有三人，主座上坐着一个，秦宝扇看着对方的衣摆，衣裳华丽，定是司南御。而他边上则站了两个人，皆穿着方才引路侍卫的衣裳。她一进来，后头的女侍便一个个都应声离开。
“抬起头来。”有人道。
秦宝扇依言抬眼，只见一个穿着青绿色华裳，玉冠束发的男子一只手肘撑着扶手坐在眼前，眼神沉静，却多少有些故意，他用一绘了山水的折扇挡了半张脸，探寻似地从上到下瞧了秦宝扇一遍。
那男子是好看的，虽然没有见着全脸，却也能瞧着身姿挺拔，剑眉星目。但是……秦宝扇微微有些惊讶，“公……”
那‘子’字还没有说出来，对方便闭了眼睛，沉吟道，“灞水东桥回首处，美人新上帘钩。青鸾无计入红楼。行云归楚峡，飞梦到扬州。美人入红楼，找本少主何事？”
秦宝扇顿时有些迷茫，“民女求见司南御少主。”
“嗯，求得好。本少主知道你在寻我，前些日子太忙，没来得及差人去请姑娘，”对方的声音似乎还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如今你便是见到了。真是，相逢不如偶遇。”
秦宝扇听着身后门被关上的声音，看着眼前人移开折扇，露出一张还略微带着少年气的脸来。他鼻骨挺拔，面相俊朗。可是……秦宝扇面色一变，他不是司南御啊。
她在脑子里拼命回忆有关司南御的一切。她认识他的时候，他已经是司南家的家主了。按照司南家的规矩，家主在外需要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也就是穿一身他们所谓的家主服。她从未真正看清楚对方的样貌。就是做那事时，也会将灯火全都熄灭。但是她绝对能一眼认出对方来。因为上辈子她认识的司南御，有一双红瞳。
而眼前这个人眼睛明却是黑色的，更遑论天差地别的性格。
“公子是，司南御？”
对方脸上浮现出一抹微妙的笑意，“美人好心机，欲擒故纵，深得我心。”他一边说着，一边站起来走近，一直到离她只有一个拳头的距离，一双眼睛直直盯着她，“你来找我，却不知我是谁？”
秦宝扇下意识地往后瑟缩了些许，暗暗握紧了袖中的匕首，“你不是司南御。司南御乃司南家下一任家主，有一枚拇指一般大的红宝石为家族信物。你，是谁？”
而眼前的男子看着她的眼神先是奇怪，后是困惑，再后来便变成了怜悯，“懂了。”
“司南御”骤然转身向后走几步，又转过身来对着她，再对着他的侍卫，怒道，“哪个王八蛋，用我的名义骗了人家小娘子，给老子查！严查！”
“小娘子，你放心。不论你是不是通天城内的人，我司南御，绝不允许有人用我的名字行骗，定会给你一个公道！”
秦宝扇当下只觉得天塌了，瞧着眼前人的样子，并不似撒谎。那如果他没有说谎，说谎的人便是……那人。
“公子真是司南御？”
对方的语气恢复平静，“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吾乃司南家第十代孙，司南御。”
“公子若真是司南御，小女子这有一则消息，要告知少主。”秦宝扇抬眼，“但是公子可能证明您是司南少主本人？”
“这还要证明？”对方瞪大了双眼，似乎是觉得不可思议，他一屁/股坐回椅子上，“阿正。”
“是，少主。”
随即那个叫阿正的侍卫冷着一张脸，道，“司南少主，今年十九，乃现任司南家主司南景之子。从小便游历四方，勤学武艺，如今便负责城中百兽楼驯兽之事。”说罢，司南御还有意无意间将腰间的令牌露了出来。
“司南家在通天城，为数一数二的富庶。姑娘您瞧，这扇，”他指了指司南御正在摇着的折扇，扇骨乃南海千年沉香木，上头的碧玉金箔都是上好的，寻常人市面上根本买不着。上头的丹青，乃初代司南家主亲手所画。价值千金，凡人难得一见。”
“姑娘再看这一雅间，便是专供司南少主所用。就连其中的物件摆放也同少主的八字相合。您再看看这插瓶，壁画，甚至是这四处悬挂的香云纱，随便扯下一匹，都够寻常百姓吃喝上一年的。在咱们通天城，如此年纪，又可以有如此用度的，能有几人？”
“再者，我家公子，”他顿了一顿，“在通天城内人缘极好，几乎人人都认得。”说罢，他拍了拍手，外头就进来了好几个花枝招展的歌姬，“少主有何吩咐？”
秦宝扇只觉得四处一阵沉静。
见她无话可说，对方便知道她是相信了，便道，“怎么样？如今可认清楚本少主的身份了？”
“公子莫怪，安善有眼无珠，认错了贵人。”秦宝扇低头，内心五味杂陈。
“诶，不怪不怪，不知者无罪。但是你且说说，那个戴红宝石戒指的，是如何诓骗你的，等本少主寻到了他，定为你出气！”
秦宝扇一时也不知道怎么圆，只得掐了掐自己的大腿，流了些泪水出来，“说来话长，但是少主，民女有一消息，需要告知于您。”
“你且说来听听。”
秦宝扇看了看他身后的那两个侍卫。
司南御自然知道他是在指什么，“无事，这两个，都是本少主兄弟，你只管说来。”
秦宝扇想了想，不管在场的两个人是不是可靠，还是说了出来，“少主可是景家主的养子？”
听见这话，司南御那戏谑的目光顿时消失，立刻被杀意代替，他是父亲养子的事情他都还是前几个月才知道。因着父亲封锁了全部的消息，若不是他无意间听见了父亲同属下的对话，他怕是都还一直蒙在鼓里，“通天城内，造谣生事者，拔舌之刑。”
他话音刚落，身边的侍卫就上前准备动手，“少主，”那个叫阿正的侍卫再道，“是送城主府处刑还是百兽楼？”
司南御深吸了一口气，早知道就让旁边的人退下了。这消息，旁人是真的不能知晓。他可是要接手司南家的，这要是被人知道自己是养子，位置还能做得稳？父亲这么些年的谋划可不就都打了水漂了？
司南御一脸愠怒地看着秦宝扇，一边盘着手中的玉石。
千头万绪拂过心头。
这可怎么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