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柩外的翠竹叶稍轻晃,风一吹,月光下的树影摇曳,而此时光影的上方掠过一席黑压压的身量。
长影身形一晃便飞入了二楼窗内,他垂手侍立的站在一旁,对着眼前之人恭敬地问道:
“殿下,需要我做什么?”
此刻岑予安正背对着他,今夜他穿了一身玄金苍云暗纹样式的圆领窄袖,腰间束着一圈刻着金丝仙鹤纹样的皮革蹀躞带,他甫一转身,腰后高高束起的墨发瞬时翩然摇动,额前碎发轻盈垂落,他看着眼前的飞影,双眸闪了闪,开口道:
“你去查查前几日荣三小姐和那胖子进青县前的路线,”他双眸微掀:“顺便探查她们有没有在长安城南郊翟道的脚店住过一夜。”
长影听后,浓眉大眼的面上依旧绷的紧直,毫无一丝表情,他郑重的回了个‘是’后,转身便跃入了夜色里。
从窗棂飘进几丝清凉的夜气,岑予安抬起修长的手推开门,朝二楼长廊走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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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舒刚从王府的宴席上抽身,她揉了揉因笑而僵硬的两面脸颊,走回了王夫人给自己准备的住处,王家锦衣玉食,处处充斥着富丽堂皇的气息,她冷眼抬首,望着眼前的飞角长檐之上还有一处亭台楼榭,与明月遥遥对望。
她抬手擦拭着额上的薄汗,方才在屋子里,那王夫人说王县令患有寒症,就命丫鬟将门关上,防止凉气飘进来,这暑日里燥热,荣舒在席间内早已被榆木桌上热气冲面的菜肴染得头昏脑涨,她强撑着意识,套出一些关于那圆脸婢女的话来,大约半个时辰后,她便寻了个由头离席了。
荣舒提起裙角上了二楼,白天原本为墨蓝的衣裳现在月夜之下竟熠熠发出点点浅蓝华光,原来这就是那成衣店老板所说的青县女子们眼下最喜爱的琉璃彩衣,为了来王府,她花了一些银子购入了一件,竟意外觉得有些好看。
当荣舒站在了二楼长廊处,她略一眺望,便见这二楼相比于一楼更为宽广,她现下在一楼的住处敏轩阁虽小,但内置秀雅,成设精致,旁边有一堵青石砌成的高大石墙,石墙上方影影绰绰斜进来隔壁厢房的青竹翠叶,而这二楼各个厢房内并无阻隔,她靠着栏杆往下看去,从这便能将楼下所有厢房一览无余。最后她的双眸落在一间亭台上,便朝它走了过去。
亭台小巧玲珑,坐落于月下,她坐在美人靠上,月光铺陈在她背后,纷纷倾泻在银白的地上。
方才的燥热早已消失殆尽,荣舒靠了半晌,忽觉有些困意,不到一会儿便闭上了眼睛,半梦半醒间她好似听到了周围窸窸窣窣的浅音,此时她正睡在混沌的黑雾里,胸口沉闷不已,感觉身体动弹不得,模模糊糊间她口中断断续续地发出了梦呓声,顷刻间她闻到一股幽幽的草药香味,紧接而来的感受到身上一沉,可她的双眼始终紧闭着,她蜷缩着身体躺在一处广阔无垠的浓雾当中,分不清是梦是幻。
‘咚——咚——咚’
荣舒猛地惊起,她按住胸前狂跳不止的心脏,大口大口的呼吸着,她环顾着四周,却见亭台依旧,而明月早已挂在头顶,月辉悉数映照了在了亭台盖檐之上,倏然间荣舒垂眸,却见一条霜白薄毯落在了她的裙边,她弯腰捡起,直至手上有轻柔的触感,她才发觉,方才半梦半醒间确实有人从她身边经过,还给她盖了一条毯子,荣舒环视四周,此时夜阑人静,觅不到一点人影。
“大概是路过的小丫头给盖的吧。”荣舒喃喃自语,遂将薄毯收好抱起,转身下了楼,回了自己的厢房里去了。
翌日辰时,青县城外东郊泥路上,有一辆简朴的马车开过,马车上两双眼睛正四目相对着。
映红烦躁的打量着对面的荣舒,从鼻孔里轻哼道:“荣姑娘,山上蚊虫多,想必你一个千金小姐下了马车见到那场景就会被吓得回家了吧。”
今早荣舒为了接近映红,便找了些借口给王夫人,想随映红一起去东郊山头挖鲜菇,思及此,荣舒朝映红笑道:“姐姐放心,家父最喜爱喝菌王汤,届时我一定不会被吓退的。”
映红抽搐着嘴角盯着荣舒,这姑娘生着一脸人畜无害的模样,看着倒也乖乖的,因此她和荣舒说话都不顾及身份,带了些高高在上的意味:
“你倒是孝顺啊。”
对面的荣舒默不作声,映红权当她是被自己的语气吓到了,于是便又嗤笑一声,转而不和她说话,她倒要看看这个千金小姐是如何挖鲜菇的。
下了马车后,荣舒踩在一处松软的泥地上,她抬首望去,见前方有一座钟灵毓秀的小山,山中苍翠欲滴,鸟鸣入耳。
映红不屑地看向荣舒:“荣姑娘,走吧。”说着便古怪地笑了一番,直直的朝山走去,丝毫没有等荣舒的意思。
被这般对待,荣舒也没有恼,她神情淡淡,跟在了映红的后面,好在她特意换了一身窄袖短襦,行动十分便捷。
一炷香后,荣舒踩上一块岩石,往上一攀便大概到了山腰处,此处植被茂盛,她蹲下身,将躲藏在枯枝败叶之下的鲜菇悉数采撷下来,将它们纷纷放入了后背的草笼里。
只听一声又一声的轻撞声传来,站在身旁的映红早已熟稔的分辨出荣舒的背篓里大概快满了,此时她圆脸上的峨眉紧皱不已,从方才到现在,荣舒竟一句抱怨都没有说,于是她暗中腹诽着:
‘这姑娘莫不是有毛病?放着好好的小姐不当,偏要和她来采鲜菇?’
于是乎,映红看着这位脑筋似乎不太正常的姑娘弯下腰,将最后几颗鲜菇放入笼子里,只见她直起身,冲映红甜甜一笑:
“映红姐姐,我都采好了。”
映红的此时的背篓还没有满,她撇撇嘴不想和荣舒说话,自顾自的弯腰翻找着,忽然间她感觉背上一沉,她转身却见荣舒正往她的背篓里扔刚摘的鲜菇。
“荣姑娘...你...”
荣舒眼角弯弯:“这样便能快些。”
映红见状一愣,转身不语,过了半晌,她闷闷的道:“你是我见过世上第二傻的姑娘。”
荣舒将深嵌在泥里的鲜菇采下,笑着回道:“那世上第一傻的姑娘是谁啊?”
周遭说话的声音寂静了片刻,只能闻见耳畔的虫鸣声。
倏然间,前方的声音响起:
“她叫今雪...如今...已经不在了”映红的神情中染了几分落寞,可下一刻她忽然有些懊恼自己为何同她说这些话,王府里的人对这个名字可是十分讳莫如深。
“今雪一定是个好姑娘吧。”
荣舒抬头,望着映红的柳叶眼,微笑着道。
映红采撷的手一顿,她好久没有听到别人这么说今雪了,如今府上充斥着对今雪的风言风语,纵使她有心想为今雪解释些什么,可她的主子是面慈心狠的大夫人,还有一群墙倒众人推的乌合之众,为了能在王府生存下去,她是半点话也不敢说,也不能说。映红侧首看着荣舒的双眸,这双鹿眼里没有探究,也没有怨气,它干净澄净,好似天上的星河,顿时她一改方才对她高傲的态度,将心中诸多的不快吐露了出来。
“今雪这么好的一个姑娘,最后却...被人害死了...”映红对荣舒不疑有他,将心中的烦恼悉数倾诉给荣舒听。
荣舒见映红的脸上悲愤交加,遂将后背的草篓子放下,拉住映红一起坐在一处平稳的岩石上。
“是不是王县令?”
听见此话,映红猛地一抬头,她瞪圆了双眼盯着荣舒,仿佛要把她看穿一样:“你是如何知晓的!?”
荣舒转眸,掸了掸手上的泥土,从腰间取出一方信笺递给映红:“你看看,这上面是不是今雪的字迹?”
映红狐疑地接过信笺,她识的字少,打眼望去这纸上的字她是一个都不认识,她方想开口让荣舒不要捉弄她了,忽然她的眼扫过了一个字,便‘噌’地一下跳了起来,此时她的手止不住的发抖,她颤声的开口:“这是今雪的字!这是她的字!”
“荣姑娘你怎会有今雪的书信!”映红拉起荣舒的袖角:“今雪是不是还活着!”
荣舒站起身,看着眼前的映红濡湿的眼眶,重重地点了个头。
“她现在还活着,只不过...失去了记忆。”
“太好了!”映红攥紧信笺,喜极而泣地道。
这份喜悦一直萦绕在映红的周身,片刻后,她冷不防抬头盯着荣舒,像是察觉到了什么:
“荣姑娘...这一切都是你计划好的?”
荣舒望着她,没有否认。
“是的,我就是为了找回今雪的记忆而来的青县。”
“今雪失去了记忆,现如今叫星芜,现在可否告诉我关于三年前今雪的一切?”
“这对她和我都十分重要。”
映红望着眼前看似乖巧的姑娘,心下一惊,但纵使她知晓这姑娘从一开始便在设局,心里有被欺骗的不愉感,可她却总觉得荣舒不是坏人,她沉默了半晌,便开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