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9 章

    柳星渊趴在桌案上,乌黑头发散开,遮住半边脸。

    一盏油灯放在他的脸侧,温暖的澄黄烛火洒落,照亮他轮廓分明的侧颜。

    凌烟为他把发带解开,抬眸看了眼,灵药效用很好,眉骨上那道伤结了黑痂,让少年容颜更添几分桀骜。

    她用柳星渊的头发编着小辫子,依旧很担忧,“孙少主受伤很重吗?”

    柳星渊的眉一下子皱了起来,不满嘟囔:“他都砍了我一剑,你还担心他。”

    凌烟心想:可是看孙少主的出血量,分明你也砍了他很多剑呀。

    但这话是不能说的,她家大少爷,从来不讲什么道理。她把一根绳子编进发辫里,道:“我怕他们再来找两位少主的麻烦,而且,孙师兄说过,玉龙城和如意城有婚约。”

    她微微蹙眉,如果婚姻是真,这位孙少主岂不是大小姐的未婚夫?大少爷把自己未来姐夫痛打了一顿?

    柳星渊不屑嗤道:“什么狗屁婚约?那些老东西定下来的东西,我才不听!”

    凌烟:“又不是你的婚约。”

    柳星渊:“我姐要真嫁过去,我笑她一辈子!”

    凌烟摇头。

    万一那位孙少主一表人才,真与大小姐看上眼了呢?

    “再说啦,若是孙家还有位漂亮小姐,婚约是大少爷与孙小姐的呢?”

    那岂不是把自己未来的大舅哥给揍了顿。

    柳星渊的眼神一下子沉了下来,直起身,凌烟猝不及防,扯到了他的头发。她连忙撒手,问:“痛不痛?”

    “我才不管什么婚姻,就算孙家有一万个小姐,我也不会娶的。”他一字一顿,认真说。

    烟烟笑着,漫不经心点头,“知道啦知道啦,我的辫子还没编完呢。”

    “凌烟,我是认真的。”

    听他猝不及防喊了声自己的名字,凌烟睁大了眼,一双杏眸圆钝,紧张兮兮地看着他,生怕他又找自己的麻烦。

    柳星渊捏了捏眉骨,气得脑袋嗡嗡疼。

    凌烟:“大、大少爷?”

    “凌烟,你可真没意思!”他又咬牙切齿地说,好像她是自己不共戴天的仇人。

    凌烟默默往后缩,不知道自己怎么惹他生气了,她总是弄不懂少主们瞬息万变的情绪。大小姐还好一些,随着年纪增长逐渐沉稳,但柳星渊……她只能感慨一句“男人心,海底针”。

    柳星渊的发辫还没编完,几根小辫子散开胸口,辫尾缠绕银色小铃铛,身后大部分乌发散开,垂在后背。

    烛火幽幽在燃烧,忽而噼啪一下,爆开火花,少年英俊凶戾的脸显得软化了一点,眼里闪着烛火一样柔和的光。他张了张嘴,似乎有什么东西,要随着满室的烛光流了出来。

    “烟烟,其实……”

    这时,窗外莫名起了阵大风,吹得窗户哐当响了一下,烛火倏尔就灭了。银白的月光铺到地上,凌烟往外看了眼,月满千山,分明是很好的月色,不知怎么突然就刮起了风。

    当她重新把窗合上,点亮烛火时,柳星渊已经站了起来,走到门口。

    “大少爷,你要走了吗?”

    柳星渊回头看她,眼睛暗沉沉的,“你都不问我刚才想说什么。”

    凌烟:“大少爷方才想说什么?”

    柳星渊哼了声,甩了甩袖子,大步走了,“不说也罢!”

    凌烟:……

    真难搞啊大少爷。

    柳星渊一走,她马上溜出房间,来到外头。万籁俱寂,人们都已经歇下,千山沉在月色里,不远处的雪峰接天,闪着银白的光。

    凌烟和阙光尘约好晚上相见,她站在外边,无端想起柳星渊那句“不许和他私下相会。”

    凌烟心虚地左右看了看,听见客舍里隐隐传来的鼾声,直起了腰。

    并非私自!

    见他还没出现,她便开始掰手指,练习白天学的缩地成寸。

    指腹相贴,她念:“动。”

    人影倏尔隐去,下一瞬,出现在几十步外。

    凌烟练习几次,进步飞快,她隐约能捕捉到与天地相通的奇妙感觉,在术成的一刹那,她的灵识猛地散开,连树枝上相依偎的雀鸟也看得清楚。

    然后她就看见了阙光尘。

    青年静静立在山崖上,落满身银白月光,依旧是白日那件朴素的白底蓝纹道袍,被月华照得发亮。他若有所感,顺着灵识方向微微偏了下脸。

    凌烟正好对上他的眼睛,这才发觉,阙光尘的眼睛并非纯黑,而是极深的灰蓝,像一块结冰的湖泊。

    她心脏重重一跳,捏诀的手失了方寸,回过神时,一步踏到了悬崖外。身体瞬间往下栽去,山风鼓起她的衣袍,她急遽下坠时慌张捏着法诀,想着马上瞬移回去,法诀还没捏完,一阵柔和的风托起了她的身体。

    凌烟睁大眼睛。

    一把银色的飞剑停在她的脚下,飞剑银光熠熠,光芒大盛。

    是她的小神仙!

    禁地里,她的剑被魔物弄断,掉在黑暗中。这把剑是父母送她的生辰礼物,她心中虽有不舍,但也没脸让阙光尘再走一趟危险禁地,为自己拿折成两段的废铁。

    可阙光尘帮她取回这把剑,还重新铸了一遍。

    小神仙本只是把上品法器,虽然贵重,也只是拍卖会上就能买到的东西,算不上法宝。不是如平野、巨灵那样的宝剑。

    可被阙光尘补好后,飞剑上隐隐有宝光流过,品阶已经上了一层。

    凌烟跳到剑上,银剑化作道流光,倏地划过天空,她兴奋地飞了圈,回到崖边时,看见阙光尘还站在原来的地方。

    她朝青年伸出手,“阿阙哥哥,上来!”

    明阙看着伸到自己面前的纤柔小手,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跳到飞剑上。

    凌烟第一次御剑载人,从前都是别人带着她飞,她飞得摇摇晃晃的,对身后人说:“你可以环住我的腰。”

    说完她就觉得不妥,抿紧嘴角,飞剑猛地晃荡一下,磕磕巴巴地说:“我、我是说……你拉住我,不会掉下去。”

    身前明月凝霜,挥洒天地,群山巍峨。

    阙光尘并未贴着她的身体,也没有像她抱柳星渊一样,伸手环住她的腰。

    凌烟几乎以为他掉下去了,偷偷回头看他。

    青年立在剑尾,宽大的道袍被风鼓起,像白鹤飘然振翅。

    凌烟一分神,小神仙又晃起来,她差点没站稳,还多亏阙光尘拉了一把。她脸发热,赧然道:“阿阙哥哥,我、我太得意忘形了,这是第一次载着别人,我本来以为不难的。”

    看来她错怪大少爷了,第一次载着她时,他的剑那样晃不全是为了使坏吓唬她。

    明阙微微笑了一下,伸手按住她的手背,一道灵力注入她的体内。她再御剑时,顿觉轻松很多,但她怕再出糗,停在了一座无名雪峰上。

    “阿阙哥哥,这就是你要送我的东西吗?”她从没有这样高兴过,摩挲着变成银镯的飞剑,满心欢喜,“你真好!”

    明阙却摇头,“不是这个。”

    凌烟把镯子戴回腕子上,闻言呆了呆,“还有?”

    明阙“嗯”了声,抬起手,一抹月光落在他苍白的指尖。

    凌烟瞪圆眼睛,不明白这是怎么做到的,今夜月色皎皎,青年凭空握住一片月光。薄薄的月华在他掌间融化,变成对银白色的耳铛。

    他把耳铛递给凌烟,“喜欢吗?”

    山上很冷,凌烟吐出口白雾,却觉得身上有些热。她定定看着青年掌心的耳铛,那两片月光薄薄的,散发柔光,皎洁而无瑕,分明是无形之物,此刻却安静地躺在他的掌间。

    明阙见她久不作声,问:“不喜欢吗?”

    凌烟连忙点头,“喜欢,我从没见过这样漂亮的东西,月光竟也能裁下来,阿阙哥哥,我能碰它吗?”她伸出手指,轻轻触碰那片月华,瞪大眼睛,惊喜道:“真的能碰到,是凉的。”

    这本不是月光,但明阙看少女小心翼翼捧起自己的礼物,不禁莞尔,嘴角不着痕迹地扬了扬,也没出声纠正。

    “阿阙哥哥,你能帮我戴上吗?”凌烟问。

    明阙拿起月华,指尖不经意碰到少女小巧的耳垂,他的手不由抖了下,说不清来由。于是给她戴另一个耳环时,他在半空就松开手,让月华飘去,贴在凌烟耳上。

    凌烟伸手摸摸耳垂,若不是摸到,几乎要感受不到它的存在,她眉眼弯了又弯,仰起小脸,“阿阙哥哥,你待我真好,送我这样多,我都不知该如何报答了。”

    明阙转过身,看着对面落满雪的银峰,低声说:“我想送你的本不是这个。”

    “咦?”凌烟歪头。他救她一命,传授术法,为她补好仙剑,又送了她一片月光,她已经感激不尽了。但他竟还想送自己东西吗?

    明阙没有再说话,月光结成霜,落在他的身上,他凝望翻滚的云海,纵横千里的山脉。

    他想起自己初入道途时,师父带他来到雪峰,月生云海,天地庄严。

    师父指着那片无言的天,对他说:“这是你的道,别人走不来,你也教不会别人。”

    大道孤独,他修了千年,终于遇见一个和自己一样的人。

    但她不愿意。

    他安静许久,才轻声开口:“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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