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晴翠接荒城
(蔻燎)
“传令,兵攻蓝穹!”
曲朝天子的一声令下,言犹在耳,挥赶不去。
十万金色大军跋涉山川,骑着高头大马,直朝蓝穹进发。
为首的两名甲胄男子,便是太子殿下曲探幽,四皇子曲瑾琏。前者胯-下骑着一匹赤兔宝马,后者骑着一匹黑鬃烈马。
两人并排而行,时不时聊上几句。
花了两月有余,曲兵来到了曾经的曲水国遗址,潺城,此地毗邻蓝穹国的国界,方便部署军队,便就地安营驻扎。
主军队驻扎在潺城,其他分别赶往秃头坡,灵犀盆地,孽海一带,包围着蓝穹国而驻扎。形成密不透风之势,确保蓝穹无力反击,上天下地皆无路翻盘。
曲探幽身穿黑金甲胄,意气风发,坐于马背上,凝视着不远处熟悉又陌生的城池,心腑隐隐一凉。
潺城是曲水故国的皇城,被曲朝打败之后,曲远纣并未重视这座城,而是把它当成普通城郭收入囊中。在他的故意忽略下,慢慢的,潺城的建筑便荒凉了,残破了。炮火攻击,血雨腥风,风吹雨打,哀怨死寂得像一鬼城。
曲水国的百姓们多数赴死,少数投靠了曲朝,十几年过去,已然成为了曲朝百姓,使人看不出一丝区别。
曲探幽九岁之前,经常来往母后水绫衣的国家曲水国,那里的外祖母外祖父对他宠爱有加,呵护备至,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溺爱程度。
他对曲水国有感情。
他对母后,外祖母,外祖父,乃至后来上任的曲水国国王舅舅水渡川也有感情。
潺城有年幼太子的回忆,有成年太子的悔痛。
夕阳西下,赤红的太阳镶在了远远的山角,被钉子敲在了上面,不能再往西边落了。
血红的暮光盈盈地拂照,照得人的五官面容笼在了血水之中,骇然至极。
“哒哒哒。”
马蹄声逼近,曲瑾琏的声调响在耳侧,他远眺着惨白的建筑变成黯然的红,欢怿道,“父皇十四年前攻下曲水国,堪称为天底下的英勇传说,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所有人都以父皇为枭雄遵从拜服。”
他歪头凑近曲探幽,咥笑,“太子,我们也能成为如此枭雄,对吗?”
曲探幽眉峰颦蹙,不答一词。
曲瑾琏添油加火道,“当年曲水国被灭,我记得太子你好像还哭鼻子了,如今故地重游,会不会藏起来偷偷哭?”
“四哥,这样很好玩吗?”
曲探幽扭头,掀唇一笑,“你若不能襄助孤攻打蓝穹,就闭嘴在军营待着,多说一句少说一句不能显出你的能力。”
他语罢,一拽缰绳,皮鞭一抽,驱马向潺城内搭好的军帐走去,完全不顾后面的曲瑾琏愤怒得抓耳挠腮,狠踢几脚马儿的肚子,借以泄恨。
天幕擦黑,所有的军帐整齐有序的搭建好,众将领士兵卸甲歇息,枕戈待旦。
入鞘撩起帐帘,神神秘秘道,“太子殿下,他来了。”
“都进来。”
“是。”
曲探幽在案前点灯看书,听见入鞘的话,头也不抬,漫不经心地翻了一页,“哗”的清响。
帐外风风火火步入两道差不多高的身影,一一单膝跪地,抱拳行了大礼,异口同声道,“属下参见太子殿下。”
“起来,无须多礼。”曲探幽瞟一眼入鞘旁边的高挑男子,不疾不徐道,“如何?”
出鞘上前一步,俊脸微低,毕恭毕敬道,“太子殿下,您吩咐绝命卫遍布天下,寻找枫林国后裔,现已有了一点线索。”
“枫林后裔锁阳人的主要聚集地,似乎藏在曲朝领地之中,所谓灯下黑,他们活跃在曲朝各地,神出鬼没。又以神龙见尾不见首的鬼踪轻功闻名,不易捕捉。不过,属下已探知了他们所在之地的名字——枫林仙境。”
出鞘是入鞘的亲兄长,比入鞘大了两岁,将好二十有五。两人皆是曲探幽自幼培养的心腹亲信,忠心不二,文武双慧,是难得的人才。
他多年来在孽海为曲探幽训练绝命卫,是绝命卫左首领。诚然,入鞘沾了兄长的光,乃是绝命卫右首领。
绝命卫,是曲探幽设立的暗杀组织,在孽海一带培养完成,杀人除恶,已臻化境。
他们唯曲探幽马首是瞻,肝脑涂地,绝不听命旁人。
曲探幽挑眉,狐疑满满,“枫林仙境?”
“属下猜测,此地必是种满了枫树,只是曲朝疆域广阔,要逐一统计出种着大片枫树的山林土地还得费一番功夫。”
出鞘深思熟虑,坦然道,“太子殿下,此事属下会竭尽全力快速办好,不劳太子殿下操心。”
他又道,“另一边,曲水国后裔近日出没得不多,许是因为坞山蝗灾打草惊蛇了,属下会加急力度寻找他们。”
曲探幽信任出鞘的办事效率,莞尔道,“孤等你的消息。一有眉目,便来禀告。”
“遵命,太子殿下!”
兄弟俩齐声道。
临了,曲探幽命令出鞘携着绝命卫,务必想方设法伺机混入蓝穹国,届时里应外合,强攻不舍,才能一举拿下蓝穹。出鞘连连应是,信心百倍地接下任务。
曲探幽顾念他们兄弟二人多日不见,挥手让他们退下,回帐安置,不必逗留伺候。
两人道谢后,勾肩搭背出了军帐。
入鞘一出去,就兴趣盎然地拉着出鞘的手,左瞄瞄右瞟瞟,激动道,“哥,那些绝命卫呢?带我去看看!”
“你啊!怎么一见我就变成小孩子了,跟了太子殿下这么多年,还没点长进?”
出鞘佯装愠怒,抬手拍了入鞘的脑壳一巴掌,揪着弟弟的衣领子往远处走,无奈道,“这么晚了,喊他们出来作什么?走,哥带你吃酒去,不醉不归!”
“好!我现在能一口气喝完三坛酒,你应该喝不过我了!哈哈哈哈!”
“那可不一定,你哥永远是你哥……”
人语渐去,低了,淡了,寂了,晃进一处帐篷,便被风吹走了。
.
曲水沣都。
落花流水糕点店,人头攒动,沸反盈天。
甜滋滋,香喷喷的鲜花酥一出炉就被哄抢一通,老弱妇孺都喜欢这一口,吃着当零嘴,当早饭,爽口饱腹。
自从曲探幽离开曲朝,落花啼隔几天就写一封书信遣人送去给落花国的花辞树,然而久久等不到回音,不免疑窦丛生,恐慌花辞树遇见不测。
她每日除了在逢君行宫习武,便是跑来落花流水逛一圈,听一听曲水沣都的各官员的风流轶事,朝野八卦。
银芽的声音响起,脆脆的,“两位客官里边请!”
落花啼收回飘远的思绪,循声望去,只见店门口缓步走进两抹瘦高的修长人影,一前一后。
素净衣衫,五官俊俏,唇红齿白,发髻挽得端庄漂亮。
是两位意气风发的十八九岁的倜傥美男。
他们容貌不俗,一走入,便引得其他客官频频侧目,一动不动地凝视。
两人扫了扫银芽,又瞥一眼柜台后的落花啼,言简意赅道,“来盘鲜花酥,玫瑰馅儿,不加绵糖。”
银芽点点头,去后厨给那些妇人招呼一声。
他们寻了位置坐下,把肩膀上的包裹放桌面,兀自倒上两盏茶。饮了半壶清茶,其中一人冷不防抽起茶盏直面向落花啼掷去,势头强劲。
落花啼自他们进门就暗暗观察,心设提防,此时单手稳稳截住那横飞过来的茶盏,“嘭”地狠扣在柜台上。眉梢一挑,隔着堂食百姓的人头,对视那两男子的瞳孔。
不知为何,眼前的两人眼神诡异,犀利如刃,仿佛在何处见过。
鲜花酥端上他们桌,他们碰也不碰,依旧死死地盯着落花啼,不盯出窟窿,誓不罢休。
落花啼冷笑,踱步过去坐在他们对面,先发制人问道,“两位,是鲜花酥不合口味吗?”
未答。
四颗黑眼珠子还是钉在她脸上。
默然不语半刻,一男子食指蘸了茶水,在桌面划拉画出一片简约明了的枫叶,随即手掌一搓将那“枫叶”给拭去。
如此一个小动作,一气呵成得不到三秒。
落花啼眼力敏捷,看完之后恍然大悟,目瞪口呆。
一幕幕画面如枫叶被寒风席卷着,飘过脑子,清晰已极。
“天下不是曲朝一个国家的,是千千万万百姓的天下。”
“你们如果相信我,我能助你们复国,枫林国还能再现人世。”
“杀你确是泄不了恨,你所言之辞我们姑且相信……等着,我们会再来找你。”
锁阳人,枫林国后裔锁阳人!
他们居然真的找来曲朝了!
没想到,锁阳人那黑白八卦面具下的脸蛋竟长得这么精致朗绝。浑身朝气蓬勃,生机满满,似乎永远打不败。
落花啼环顾左右,指了指楼上,低声道,“借一步说话。”她带头往二楼的一间厢房走,枯藤和昏鸦相视一眼,拽着包袱跟了上去。
关上厢房,闩死门板,落花啼与枯藤昏鸦围在桌前,也不虚与委蛇,开门见山道,“你们寻我,必是有事,不妨言出。咱们坦坦荡荡,各抒想法。”
枯藤瞟瞟门窗之后,见无人影窥探,略略放心,他和盘托出,把去落花国见蓝今宵,又送蓝今宵回蓝穹国,得知蓝穹与曲朝即将开战的一系列事情讲得细致无比。
最后道,“蓝穹和曲朝的战火,一触即发,无法避免。阁主不曾出言让我们插手,若是去蹚这滩浑水,保不齐我们会暴露位置,被掀了老窝。所以,我们只好作壁上观。蓝穹自顾不暇,也帮不了枫林东山再起……落花啼,你当初信誓旦旦要助我们一臂之力,如今可还算数?”
“你要是出尔反尔,我们第一个拿你开刀,杀以泄愤,为枫林国死去的万千孤魂作祭奠!”
“现在,你给个准话?”
说着,攥紧了包袱中藏匿的坚硬武器,目光炯炯。
昏鸦见势,注视着枯藤,一把按下他冲动的手。
落花啼听罢,顺清楚前因后果,无视他们的杀意,只讶异道,“蓝今宵回国了?那他岂不是难逃战火了。蓝穹此次怕是敌不过曲朝,他的国域处于弱势,被曲朝夹在中间,迟早会被收走。嗯……你们放心,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说的话绝无虚假,至于枫林复国一事,我会鼎力相助,不是一蹴而就,须得利用‘蚕食’之法。不过,你们得对我言听计从,否则难以实施。”
“何意?”
枯藤昏鸦自幼被养在桃花源般的“枫林仙境”,对外界之事的运行规律大多是听阁主描述,他们每每出来都是带着任务,不是杀人,就是放火,根本不怎么自己动脑筋。
落花啼见他们有所动摇,再接再厉,道,“自古以来,作交易都讲究谈妥条件,天上掉馅饼的事那是梦里才有的。我当然不是白白地帮你们,你们也不能无功而受禄。简而言之,我帮你们,你们帮我,互利互惠,各不吃亏。”
对此,枯藤昏鸦并无异议,点了点头。
落花啼抄着胳膊,扬扬下巴,含笑道,“你们,想不想复仇?”
枯藤没好气道,“废话,自然想,日夜都想好吧?”
昏鸦道,“锁阳人就是为了复国而生,粉身碎骨,在所不辞。请落花公主坦言方法。”
落花啼清咳两下,一本正经道,“好说,我这落花流水店新开没多久,正是缺人手的时候,你们隐姓埋名留下来当伙计,给我赚点工钱。我也好近距离和你们接触,保证你们的安危。此乃其一。”
“其二,落花流水店每日客源不断,来往的商贾百姓,侠义剑客多如牛毛,不管是宫廷还是江湖,消息自是流通甚广。你们待着绝对不吃亏。”
“其三,我有一计划,能助你们杀死仇人,枫林国最恨的人,不就是戌邕皇帝曲远纣吗?想杀他非常不易,得先寻机将他骗出曲朝皇宫……他生性多疑,阴险毒辣,没那么容易上当。除了他自己出来,但要他自己出来就得等待时机,棘手不已,因此得徐徐图之。”
闻听此言,枯藤昏鸦握住双拳,跃跃欲试,一股压制不得的火焰,烧得他们眼眸猩红。
枯藤一拳砸在桌上,险些把杯盘敲出裂痕,“怎么骗他出来?枫林人等了三十多年,无从近身去刺杀他,还被曲朝人追着屠杀,后人越来越少。此仇不报非君子,你快说出来,怎么将那狗皇帝的脑壳斩了!”
昏鸦点首,接言道,“落花公主,只要能帮我们引出戌邕帝,我们就有机会除掉他。他一死,曲朝必然大乱,枫林才能重见天日。”
招了招手,落花啼压低喉咙,在枯藤昏鸦耳畔嘀嘀咕咕,巨细无遗讲了一遍。听得后两位瞠目结舌,咋舌感叹,眼眸冒出势在必得的束束精光。
少顷,昏鸦眯细眼睛,不乏忐忑,怀疑道,“落花公主,你如今是曲朝的太子妃,你这般作为,能有什么好处?”
落花啼双靥生花,眼荡水波,嗤笑道,“你们杀了戌邕帝,于你们,于我而言,是一样的天大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