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的一声,刀剑向外飞去。
陆朝颜杏眼微睁,微抖着身子,像是被定住一般,僵直着站着。
眼前突然多出一个人来。
他背对着她,身上还穿着那件熟悉的午间才见到的黑色外衣,她看着他宽阔的背,心安不少。
手上拿着是她曾见到过的软剑,也不知是叫何名字,倒是通体透亮,想来也是珍贵。
那群刺客见楚湛现身,对视一眼,举起手上的剑就要往他身上砍去。
楚湛侧身一避,并未伤到。
霎时间,夜风呼啸,刀剑无眼。
刺客倒是不再理会陆朝颜,她想一股脑跑出屋子,却无果。黑衣人频频闪现在门前,她没有退路,只好学着黑衣人那般,将自己隐入黑暗,企图不让他们发现。
与敌搏斗数十回,楚湛因着臀背上的伤,吃力起来。
他扣住一个刺客的脖颈,“说,是谁派你来的?”
刺客瞪了一眼他,欲逃脱。楚湛反手抹了他的脖子。
血迹喷洒而出,地上斑斑点点。
“如果你们能活得下来的话,不如回去告诉你们主子,痴心妄想终究无果,那么多人,边疆的战士、忠厚的将军、血缘的亲人,他们都死在了他成就的路上,他的良心,能安吗?”
楚湛忽吐出一口鲜血。
那一刻,陆朝颜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恍若又回到了好多年前。
那年,她偷偷跟随祖父前往北地,因距离北疆不远,祖父便想探望一番兄长。
边疆胜战,可羌人不走。
他们潜入城中,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北上途中,他们不幸遇上一队羌人……
十七岁的少女,突然出现。一身男装,脸上擦着泥与血,如救世主一般,挡在她的面前,为她挡下身前的长矛。
长矛刺穿了她的身体,依稀可见右肩血肉翻滚。
眼前的男子却好似与当年的那个人重合了,虽然他们不是同一人,但是如今的情形,却是与当年一模一样。
她颤着声,却未言一语,双手虚虚环着背靠在她胸前的男子。
刺客见状,欲再上前。
楚湛剑锋一转,凌厉地对着他们。
烛光摇曳,人声渐起。
为首的黑衣人见目的已经达成,不再与之纠缠,匆匆离去。他们已经折了几个弟兄了,实是折腾不起。
“你……你怎么样了?”陆朝颜哽咽着声音,眼前好似雾气腾腾,她瞧不清男子的脸。
她想,流了这么多血,此刻他一定是脸色苍白的。
“没事,别哭。”他侧看向女子,眼波温柔,随后他抬起手,想要拂去她脸上的珍珠时,却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陆朝颜迷蒙的眼逐渐清晰,肩上忽一重,顿时,哭声震天。
国公府的大门前来来往往几个大夫,最后实是无法,长公主披着月色进宫匆匆请来太医。
“王院正,如何了?”长公主一脸心焦。
陆朝颜立于一旁,也在等着院正的后话。
“世子这伤口太深了,怕是有性命垂危的风险在。所幸,如今血已止住,只是如果要缝合,还需要他人协助。”王院正看向楚国公,“小轩大夫对刀伤剑伤研究颇深,国公爷可否能将他请来与我一同为世子诊治,想来胜算更大。”
“那夫君快去把他请来。”声音越来越小,长公主恍然想起,每年的这几日,都是找不到明轩的。
二房三房的人听闻府上进刺客的消息,匆匆而来,进门就听到了这么一句。
楚二夫人张氏心直口快,“大哥怎么还不去请?”随后她看向王院正,“就不能让其他人来吗?你们太医院就没人了吗?”
王院正一噎,怎么没人。他瞅了一眼三房来的人,但是明太医你们会让他进门吗?
而且,就算你们可以让他进,他现在也进不了。太医院谁不知道前几日明太医爬树摔折了腿,都已经告假好些天了。
长夜漫漫,明烛亮光。
陆朝颜紧攥着衣摆,在楚彤出门的那刻,也跟了出去。
“阿彤妹妹”
她跟不上楚彤渐快的脚步,出声道。
楚彤遂转过身。
“堂嫂,怎么了?”
“你是不是知道小轩大夫在何处啊?”
见她没说话,她立时再道,嗓音带着些厉色,“你能不能”
还未等她说完,楚彤扯唇,一把抱住了陆朝颜,轻拍着她的背。
“嫂嫂,在我心里,亲人永远占据第一位。”
她知道,今晚堂嫂也应该是吓坏了。
哪里像她,见过了那么多人的生死。
“回去吧!我去找他。”
陆朝颜得了应允,轻轻颔首,消失在了廊前。
夜风拂过楚彤的脸颊,她也不想在这几天还去打扰他的。
随后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要往大门而去。
“阿彤!”
一个尖厉的女声响起,楚彤不自然地喊出声来,“啊!”
“娘,你怎么在这?”楚彤惊魂未定,“这大晚上的您来这干什么?”
“那你又来干什么?”楚三夫人回道。
“我?我没干什么啊!”楚彤揪了两把胸前的小辫,心虚地道。
“去吧!湛哥还等着呢?”
“嗯?”
她随即反应过来,母亲这是知晓她的意图,甚至,她可能还知晓她与他的关系。
她的声音小了许多,慢了许多,“阿娘,我可以……”
楚三夫人睨了一眼她。
“那我先走了。”
楚三夫人看着楚彤的背影,她知道,她不该将这件事怨到小辈身上来的。所以,这些年,楚彤与明轩明里暗里的见面她也没制止。
可是姐姐的离世,始终是她心底里的一根刺。
希安街不远处的一条小巷里,有一个名叫“故安宅”的两进的小院落,明轩赫然其中。他一身粗衣麻布,不是人人称赞的小轩大夫,也不是日进斗金的问雅楼东家,仿佛只是这间院落的一个普通的花匠工,正在替着远出的主人家料理。
“明轩”
一声女音响起,打破了一方静谧。
明轩转头,微诧,“你怎么来了?”
“还有,你是怎么知道我在这的?”
“快跟我走。”她快步上前,顾不得泥水飞溅,拉住他的衣袖,拖着他往外走。
“去哪?”
“我堂哥出事了!”
————
医者手中,是阳世与鬼门关的较量。
那年,十六岁的少年才高气傲,辨认药材千种有余,把脉坐诊不再话下,甚至比之于民间老大夫,更显老练。
盲目自信遮蔽了他的双眼,在一次诊治中他失了手。
白家兄长失去了他的妻子,而他,也失去了疼爱他的表姊。
此后终日,他不得解脱,困于那一方小宅之中。
他勤读医书,只盼此后心无憾事。
可是,如今,他看向床榻上的男子,怎么也静不下心来,都叫他要惜命些了,他怎么就是不听呢?
床榻上的男子似乎意有所感,微微闷哼一声。
陆朝颜立即拿过一旁的帕子,微俯着身,替他擦拭过额上的冷汗。
她能明显感觉到,身侧人执针的手突然没有那么快了。
打更声起,已经子夜。
“好了,我明日再来。这几日切勿让水沾染伤口。”明轩眼底带着些许乌青,略显疲惫。
“小轩大夫,不如就在国公府的厢房歇下吧。”
“不用……了。”
“好,就听表嫂的。”楚彤露出一个笑来。
明轩无奈一叹,“那就叨扰了。”
“什么时候你才会醒啊?”陆朝颜轻抚着楚湛紧拧的眉头。
她趴在他的榻旁,双手撑着,不知不觉中,与他共会周公。
天光乍现,陆朝颜只觉昨日的自己睡了一个好觉。她捂着嘴,打了个哈欠,随后双眼迷离地伸了个懒腰。
“阿颜”
“言澈哥哥”,陆朝颜惊喜地喊了一声。
“你醒啦!我去把小轩大夫叫来。”她作势要起身。
楚湛却眼疾手快地拉住了她的衣袖。
“别去。”
他的脸色还如昨夜见到的那般苍白。只是,今日的他,有了情绪。
闻言,陆朝颜乖乖坐了下来。
“好,我不去,你快躺下。”她的嗓音温柔。
她现在实在难对他产生什么不好的情绪。
他不仅是她的夫君,更是她的救命恩人,不止一次。
上次,在香山,他也是这么义无反顾地保护她。现如今,她还能想起当初那曾对她说过的那个问题,“可你谨遵所言,换来的可能也并非如你所想,那么你坚持的意义是什么?它们的结局又岂是你能定的。”
这句话看似在问她,实则又岂非他自问呢?
昨夜种种,她心中已有猜测。
若逸王就是一直以来的凶手的话,她如何与阿霁姐姐自处,他又如何与他的舅舅自处?
其实他们没有什么不同。
陆朝颜垂着头,双眼失焦地盯着床头,抿唇不语。
“不是不让你去,只是明轩他也累了。”楚湛以为她生气了,耐心解释道。
“我知道。”
在日渐相处中,她发现了,他一直是一个很温柔的人,他会关心他人,也会关心她。虽然现在的他也很好,可是,她也想认识一下他口中那个曾言过的鲜衣怒马的少年郎,看看他恣意洒脱、肆意妄为的模样。
他总是为别人而想,什么时候也能想想自己呢?
他现在是伤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