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朝颜抿了抿唇,心底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下,泛起细碎的痒。
当警察让她联系家人或者朋友来接时,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唯一清晰跳出来的名字,只有封夏。
鬼使神差地,她和警察说,这是她老板。
“你这哪是添麻烦,分明是给我送机会。”封夏的声音又响起来,语调刻意扬得轻快,带着他独有的那种鲜活气,“警察都夸你是见义勇为的英雄,我这个当老板兼朋友的,脸上可不也跟着沾光?”
他发动了车子,城市的灯火在车窗上流淌成一片模糊的光晕。
“饿了吧?想吃什么?今晚大英雄说了算。”封夏自然地转了话题,语气带点儿哄意。
淮朝颜的目光无意识地飘向窗外,车子正好驶过蓝江中学附近。
店铺的招牌在夜色里流光溢彩,视线扫过一家小小的面馆时,她猛地定住了。
朴素的店面亮着暖黄色的灯光,招牌上“刘氏刀削面”几个红漆字有些斑驳,门口支着几张小方桌,此刻只零星坐了几个人。
心突然被回忆轻轻撞了一下,这是淮朝颜中学时常来的面馆。
“要不……”她转过头,看向封夏,声音轻轻的,“就吃面吧?那家。”手指指向那间灯火温暖的小店。
“就吃面?”封夏的声音带着点惊诧,显然是想找个豪华的地方为她“庆功”。
淮朝颜认真地点了点头。
“行!”封夏利落地打了转向灯,找了个空位停好车。
面馆里弥漫着面条的热气,两人在靠窗的小方桌旁坐下。
“帅哥美女,吃什么啊?”中年老板热情地招呼着,声音洪亮。
“红烧牛肉刀削面,两碗,谢谢。”
封夏脱下大衣搭在椅背上,贴身的毛衣勾勒出流畅结实的肩背线条,竟和这市井的烟火气奇异地融在一起。
热气腾腾的牛肉刀削面上桌时,他拿起桌上的醋瓶准备倒。
淮朝颜看着他的动作,眼神有些失焦。窗外车灯的光影掠过她的脸,恍惚间,竟像是跌回了那个飘着面汤香气的冬日黄昏。
圣诞节刚过不久,街道两旁的橱窗里还残留着圣诞树和彩灯的装饰碎片。
耳边飘来《All Want for Christmas Is You》的旋律,不知是哪家小店还在放着,音符还保留着圣诞的余温。
那时的面馆,挤满了放学饥肠辘辘的学生,热气蒸腾。
淮朝颜好不容易挤进去,点了一碗红烧牛肉刀削面。
正忙碌着打转身的老板,匆忙指了指最里面一张桌子:“同学,那儿有个空位,拼个桌!”
她艰难地朝里面挪动,走到那张桌子旁,才发现空位对面,正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封夏。
他单手支着下巴,侧脸对着她,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上,嘴角向下抿着。
周遭的喧闹像隔着层玻璃,衬得他整个人安静得有些沉郁。
淮朝颜脚步顿住,迟疑了一下,才试探地开口:“封……夏,这里有人吗?”
封夏闻声转过头,几乎是瞬间扯出一个灿烂得晃眼的笑容:“淮朝颜?没人没人,快坐!”他声音清亮,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活力,顺手还帮她拉开了椅子。
他的一系列动作过于自然,令淮朝颜觉得,他刚刚的忧伤似乎只是因为窗外这阴沉的天气。
她在他对面坐下,刚坐稳,两碗冒着白汽的刀削面就端了上来。
眼角余光里,封夏拿起醋瓶,手腕抬起的角度几乎没动过,深褐色的液体哗哗往面碗里淌,很快漫过面条,空气中瞬间浮起一股浓烈的酸味,冲得人鼻尖发痒。
淮朝颜忍不住瞪大了眼,吸了吸被刺激到的鼻子,惊讶地感叹:“你这也太能吃醋了吧?”
封夏的动作顿了顿,像是才回过神,抬眼时,睫毛上还沾着点水汽似的,低低应了声:“嗯。”
他望着她的眼神,似乎莫名带了点说不清的委屈和怅然。
她没有细想,甩了甩脑袋,就伸手去够桌上那个装着香菜的搪瓷碗。
一整碗翠绿的香菜瞬间铺满了她的面碗。厚厚的一层,几乎看不到下面的面条。属于香菜的独特气息,在霸道的醋味里,若有似无地弥漫开来。
对面的封夏抬起眼,落在她碗里那片青青草原上。
“喂,淮朝颜。”他拖长了调子,身体微微前倾,眼底的阴郁转为了戏谑的光,“你这是吃香菜呢,还是吃面啊?你这香菜是跟面有仇,打算把它活埋了?”
淮朝颜被问得一愣,筷子停在半空,脸上浮起一丝被戳破小癖好的薄红。
她看着碗里绿油油的一片,认真思考了一下,坦荡地回答:“大概是吃香菜面吧。”
“香菜面?”封夏挑眉,嘴角的弧度更大了,“这不是咱们食堂那个创意大师搞出来的新菜式?”
他模仿着食堂大叔的口音:“今日特供——清汤香菜面!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噗。”淮朝颜没忍住笑出了声,然后凑近一脸凝重道,“不瞒你说,我还真尝过。”
“怎么样?”封夏目光好奇。
淮朝颜微微扬起下巴,给出了一个相当精准的点评:“感觉像是香菜出了轨,面失了智,两个凑在一起,说不出的……”她顿了顿,努力寻找着形容词,“怪异!”
“哈哈哈!”封夏被她这奇特的形容逗笑,爽朗的笑声惹得旁边几桌都看了过来。
淮朝颜的脸瞬间红了起来,赶紧朝封夏做了个“嘘”的手势。
“英雄所见略同!”封夏强行止住笑,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说到食堂奇葩菜式,之前那个西瓜炒肉才是绝!一股诡异的酸甜混着肉片的咸味……我当时就觉得,厨师是不是跟西瓜有仇?或者跟我们有仇?”
“对对对对!”淮朝颜疯狂点头,被他的描述勾起回忆,小声地加入吐槽,“还有之前那个青椒炒月饼,简直是爱吃月饼的人和爱吃青椒的人都会沉默的程度。”
“没错没错!那口感,真想给它连同那口锅一起打包送出蓝江!”封夏拧眉。
小小的方桌旁,热气氤氲上升。淮朝颜和封夏关于食堂黑暗料理的低声吐槽,藏在面馆嘈杂的人声里,似乎驱散了冬日的寒意。
“朝颜。”
突然熟悉的声音穿透氤氲的热气,将淮朝颜从飘远的回忆里拽了回来。
她抬眼,撞进对面封夏含笑的眸子里。
他修长的手指正捏着醋瓶,姿态和多年前那个冬日黄昏里的少年奇妙地重叠。
奇怪的是,他只朝着面碗里倒了两滴醋。
[就两滴?]
淮朝颜抬了抬眉,疑惑道:“你不是很爱吃醋吗?”
封夏怔住,似是没想到淮朝颜会问到这一茬,随即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连眼角的弧度都带着刻意的明快:“戒了!以后都不爱吃醋了!”
“哦。”淮朝颜应了一声,习惯性地往面碗里夹了一大把香菜。
“这么多年了……”封夏拖长了调子,眼底跳跃着搞笑的光,“你这到底是吃香菜呢,还是吃面啊?”
淮朝颜被他说得抬眼,两人目光撞在一起的瞬间,都没忍住弯了嘴角,眼底的笑意在热气腾腾的面馆里悄悄漫开来。
星河屿楼道。
“今天辛苦了,小英雄。”封夏的声音温柔,笑容明朗,“记得好好休息,什么都别想了。”
他自然地抬手,掌心带着点微温,轻轻覆在淮朝颜发顶,没有任何用力地拂过,动作克制又带着明显安抚的暖意。
“好。”淮朝颜抬眼冲他扬起了淡淡的微笑,“晚安。”
“晚安,朝颜。”封夏的声音含着笑,清晰地送进她耳朵里。
“咔哒”一声轻响,淮朝颜终于回到了家。身体的疲惫和后怕此刻才真正席卷而来,她一头栽进了沙发里。
下一秒,她又猛地坐起。
[等等……]
[封夏刚才……叫我什么?]
[朝颜?不是淮朝颜?也不是淮顾问?]
[他是什么时候开始,不再连名带姓喊我了?]
她蹙着眉,试图在记忆的碎片里寻找那个转变的节点,但是什么也想不起来。
她索性搁下那点纠结,习惯性摸出手机,点开了小语的对话框。
“小语,跟你说,我今天撞见个变态……就直愣愣地出现在眼前。”
说到这儿,她顿了顿,仿佛又被拽回那个昏暗的街角,后颈倏地窜起一阵凉意,连带着声音都轻了些。
“当时吓得腿都在抖……可不知道哪来的劲,我居然直接冲上去了,还把那家伙胳膊拧脱臼了!活该!死变态!”说到最后几个字,她咬了咬牙,嘴角却偷偷翘起来,漾开个带着点小得意的弧度。
屏幕上很快跳出回复,小语的声音带着一贯的温和,还掺了点雀跃的尾音:“阿颜,你也太勇敢了吧!换作是我,说不定早就吓傻啦!你现在没事吧?有没有影响到你?”
“我没事,好在那个女生也没事,警察来得也快,封夏也来接我了。女生爸妈一直跟我道谢……其实我社恐都快犯了……”
“但奇怪的是,小语,我心里居然有点暖烘烘的。而且,好像也没以前那么怕跟人打交道了。”
小语的回复紧接着弹出:“阿颜,心里暖暖的,大概是因为你知道自己做了很有意义的事吧!你今天简直是自带光环的小英雄!说不定慢慢的,你就不会再怕和人打交道了,到时候就能认识更多朋友,不止我一个啦。”
淮朝颜感觉到一丝奇异的松弛感,把脸埋进抱枕里,和小语聊了大半宿。
清晨的阳光透过没拉严实的窗帘缝隙,斜斜地打在淮朝颜的眼皮上。
她迷迷糊糊地醒来,习惯性地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手机。
屏幕解锁,一连串的消息提示争先恐后地跳了出来,全部来自苏俏然。对方甩了个短视频平台的链接,后面跟着好几条长语音。
苏俏然向来是冲浪先锋,总爱给淮朝颜分享些新鲜事,她没多想,指尖一划点开了链接。
视频拍摄得有些晃动,画质也不算清晰,显然是路人抓拍。
但内容却让她瞬间清醒,画面里正是昨天傍晚那条昏暗的小街,她攥着那只手腕反向一拧的动作被拍得清清楚楚。
视频最后定格在,她还在微微喘着气,身后的校服女孩正怯怯地抓着她的衣角。
视频标题赫然写着:“蓝江街头惊现女侠!绝美小姐姐勇斗变态,一招制敌帅炸了!”
视频发布才一个晚上,点赞评论已经突破六位数,登上了同城热榜。
淮朝颜只觉得头皮发麻,社恐的警报在脑海里疯狂尖叫!
[完了完了!被人拍下来了!还被这么多人看到了!]
她不敢点开评论,猛地将手机屏幕扣在胸口,仿佛这样就能隔绝那些窥探的目光。
就在这时,紧贴胸口的手机,突然又剧烈地震动起来。
刺眼的屏幕上,闪烁着一个完全陌生的座机号码。
号码下方,系统自动标注着几个小字:城西街道派出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