练如意出发前特地找云凌风问过地点，还打听了云归穆可能出现的方位，可是……怎么半点感受不到云归穆的气息呢？
一阵强风吹过，林木间枝叶狂舞。
练如意稍有不慎，手中的锦缎被树枝挂脱了线，她不悦地嘟起嘴巴，连日积攒的不顺与委屈一同爆发，一代老祖竟当场掉起了金豆子。
她用绢帕擦着泪，又往前走了几步，倏忽行至林隈之末，一时视野开阔，天光盈眸，霞日彤云似桃夭旖旎。
“还算有点好事嘛……”练如意嘟囔着，好不容易收了泪水，却在目光触及一栋荒野小楼时被惊成一尊漂亮的雕像。
——这世上怎会有如此怪诞的建筑？
饱和度超高的蓝色屋檐，白里透灰的怪异墙皮，练如意的建筑美学在此时受到了莫大的冲击。
练家往上数十几代都是经商的凡人，却是中州有名的富商，主要经营建筑和房地产。
练如意自幼受家学熏陶，亲自设计、督建的如意城被尊为天下第一城，有“瑶台绛阙”之雅号，谁家请她去做客都得安排景致最好的那栋楼。
云归穆不可能待在这么难看的地方——练如意如此断定。
隔着百米之遥，练如意瞥见那难看的二层小楼中走出一个衣着简单的年轻农妇，她心下微动，决定前去问个路。
“冒昧叨扰，你可曾在这附近见过一个脾气很坏、脸色很臭、拿着一柄暗金色的长剑，一言不合就拔剑砍人的美貌女子？”
‘农妇’缓缓抬起头，犹疑道：“未曾。”
“这样啊……”练如意有些失望，转身就走，却恍然觉得有什么不对。
她僵硬得如木偶一般，脖子带动身体硬邦邦地转回来，见那农妇仍定定地看着她，简单的发髻之下，是一双极具象征性的、修仙界独一无二的金色麒麟眸。
练如意顿时冷汗涔涔，惊骇程度不亚于白日撞鬼，“云、云归穆，你、你、你这是在做什么？”
‘云归穆’双手环在胸前，面无表情地偏了下脑袋，似是不懂练如意何出此问。
数秒后，‘云归穆’似是顿开茅塞般轻轻‘哦’了一声，答道：“吾在种地。”
种地、种地、种地……
世上最接地气的行为和最不接地气的剑祖凑在一起，练如意大脑短路，宛如得见天地倒转、日月同陨。
她按住‘云归穆’的肩膀，惊恐道：“你莫不是被天柱砸坏了脑袋？”
‘云归穆’竟轻柔一笑，随和言之：“吾只是偶有所悟，心绪开阔了。”
这般轻柔的笑容下，练如意反倒打了个寒颤，“我带你去药王谷好不好？木长苏那家伙快出关了，我带你去看病！”
怎料‘云归穆’神色一冷，“吾既说了无妨，汝为何不肯信？”
遭遇寒霜般的冷待，练如意却反而安下了心来，露出感激苍天的笑容。啊……是云归穆啊。
——那当然不可能是云归穆啊！
云小巳在识海里咆哮，又一次狂拍云归穆的冰床板，“云、老、板！你看你都交的什么朋友！”
练如意要来拜访的事情，云凌风提前跟云小巳通过气，并非他欣然应允，而是练如意作风强硬。除了作风、修为都比她更强硬的云归穆，练如意这辈子还没服过谁。
云小巳无奈地摇摇头，“你既来了，吃个饭再走吧。”
“你何时会留我吃饭了？”练如意又不安了，一向都是她赖着不走，逼云归穆陪她吃饭的。
莫非……云归穆要请她吃刀子？（注：她是真的觉得云归穆敢干啃刀片。）
这种变化实在过于叫人心惊，练如意忍不住问：“你究竟怎么了？”
云小巳就等着她这句话！
她垂下头，做出落寞神色，表演无奈失落，背出云凌风和玄章给她的参考答案：“其实……吾炼化了一位异世而来的游魂……”
修士因故性情大变其实不算奇怪，奇怪的是云归穆，其冰冷刚毅千年如一日，没道理人都到大乘期了还能突然转性。
云小巳初次掉马就是因为睁眼时眼神太过清澈而惨遭云凌风怀疑。
但炼化游魂就不一样了，就像水里掺了油，哪怕能分离，也需耗费些心力。且神魂没那么廉价，若为了撇清异物牺牲一部分，多少有些得不偿失。
就现在的情况而言，除非练如意搜她识海，否则找不出破绽。
但云小巳已非昨日之菜鸡，在玄章教授的指导下，云小巳完成了《大乘期修士必修系列课》之识海篇，这会儿谁想搜她识海都得承担后果。
云小巳一说天柱倾颓时神魂受损，二说异世游魂趁虚而入，三说炼魂之举实属无奈，练如意眨着眼睛听得一愣一愣，倒也算接受了这个原因。
就是云小巳一本正经地造谣自己被云归穆炼化了，多少有点心肝颤颤。
练如意问：“那云凌风可知道？”
云小巳答曰：“我自是告诉了他的，他才替我安排了这样的地方。”
这是云小巳和云凌风做的交易，她在外人面前不乱说话，云凌风给她送来柴米油盐酱醋茶。
练如意聪明的小脑瓜发现了盲点。
云归穆不是完全体的云归穆，那她这个天下第二（自封的）不就是实际上的天下第一了吗？
思及此处，练如意美艳的面容上扬起明艳张扬的笑容，“既然如此，我就勉为其难地陪你吃顿饭吧。”
“呵。”云小巳心中干笑，突然觉得练如意应该和玄章很合得来。
片刻后，练如意不淡定了，“你就给我吃这个？”
白米饭，绿蔬菜，泡得很糟糕的茶水，养尊处优惯了的练老祖如何受得了这样的朴素。
而且……她要是没看错，这个菜不是篱笆里长得野草吗？
这大概是云凌风办的事情里面云小巳最满意的一件了。他给她的种子种出来的是通心菜，又能开花又能吃，长得还快，属实是新手种地的第一选择。
就是不知道为什么一堆通心菜里长出了一枝映山红[注]。
对此，云凌风险些咬碎了一口牙，却强装淡定地表示，“你喜欢就好。”随后立刻叫人去查那卖他种子的奸商，竟是个卖假货的惯犯，最擅长欺骗修仙界这些不识货的小仙人。
云小巳给练如意递上一双新鲜自制的金属筷子，“藤藤菜很好吃的，我特意为你掐的最嫰的尖。”
尽管如此，练如意也不想吃，她起身，告辞：“家里儿孙们还等我回去吃饭呢……”
云小巳却抓住她的手腕，“来都来了，吃过再走呗。”
“不必了……”练如意挣了一下。
嗯？奇怪，为何挣不开？
练如意离大乘期差点机缘，目前是合体期大圆满，法修。
云归穆则是大乘期前期，剑修。
练如意和云归穆拼筋力，就像河蟹要跟帝王蟹比拔河——蟹（谢）邀了啊。
方才还觉得自己是（暂代）天下第一的练如意悲伤了，看云归穆的眼神里充满迷一般的恐惧。
果然，就算融合了奇怪的东西变得不如以前聪明了，云归穆也还是那个云归穆。
她老老实实坐下，乖乖巧巧拿起筷子，不情不愿地尝了一口……
“嗯？还不错。”
吃惯了山珍海味的练如意发出真香感言。
云小巳洋洋得意。那当然了，这可是她支使麒麟神君用了五行轮转之秘法才栽出来的奇迹菜菜！
听说灵力能当有机肥、还能当生长激素的时候，云小巳铆足了劲儿往田里面施肥，但是金克木，险些把她的宝贝菜苗克死，辛亏玄章化金气为水气，妙手回春，这一圃通心菜都得叫他义父！
酒足饭饱后，练如意很没形象地往纯金属质感的四方饭桌上一倒，满足道：“菜种子分我点呗，回头我家也种点。”
云小巳收拾着餐具，随口道：“没多的了，回头让云凌风送你吧。”心想着下回再让云凌风给她整点豌豆种子好了。
藤藤菜、豌豆尖，云小巳的心尖尖，她还以为再也吃不到了呢。
练如意单手撑起脸颊，笑容狡黠、嗓音娇婉，“也好，反正你这便宜儿子如今出息了，办事够稳，杀伐果断像你，却多几分怀柔巧策，郎秋成那坏小子没少给他出主意吧。”
郎秋成，绝云七剑行二，和云凌风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云凌风四处留娃不留情，郎秋成四处留情不留娃。
横批，都不是忠贞之鸟。
但如今修仙界风气开放，风流之事并不遭人诟病。要说起因，还是在练如意身上……
练老祖统共有过多少任老公如今已不可考，反正云归穆从来没搞清楚过，往往在她记住练如意现在的老公是谁之前，练老祖就以惊人的速度又换了老公。
最后只记得练老祖有十余子嗣，孙辈成群。
古人常道多子多福，但子女太多也并非好事……
“我家相逸和你家妙青订婚了，咱俩终于要做亲家了。”练如意掏出一杆古朴风雅的烟斗，点上气息清冽的奇异药草。
她子女多，云归穆徒弟多，老早就打过这个主意。
可云归穆却似犯了天条一般，自己得罪月老不说，还让姻缘神把她一屋子的小辈都连坐了。
——没一个婚姻顺遂的！
练如意谈起练相逸，得意中带着几分嗔怒，“那臭小子，招呼都不打一声，就敢把手伸到你身边，也不怕被孤鸿剑给剁了。”
云小巳皱起眉头，练如意原以为孤鸿老祖要发怒，却听她说：“练相逸……是小谁家的小谁？”
练家子侄辈比较有出息的几个云归穆倒有印象，但孙辈的……她就一个也认不得了。
练如意哑然，旋即失笑，艳如骄阳的女子开怀大笑，开朗的笑声像要翻过重山。
半晌，她抬手擦去眼角渗出的泪水，看向云小巳，“我陪你住在这儿好不好？”
“不好。”
练如意由喜转怒，“为何！”
云小巳斩钉截铁，“你若有烦心事我大可听你说，但若要住下，我另有条件。”
“什么条件？”练如意好奇。
那双金色瞳眸中亮起堪称渗人的光彩，“你知道钢筋混凝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