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都的秋日,阳光像融化的金子,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暖洋洋地洒在原木桌面上。
空气里弥漫着刚烤好的松饼、焦糖布丁和浓郁咖啡的香气,混合成一种令人昏昏欲睡的甜蜜。
白川坐在靠窗的老位置,面前摊着一本写满的笔记本,笔尖无意识地在纸页上戳着,留下一个个墨点。
她的目光却完全没在笔记本上,而是像被磁石吸住一样,牢牢锁定在斜对角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渡野。
她依旧穿着简单的黑色棉布裙,雪白的长发松松地束在脑后,露出一段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的脖颈。
阳光给她近乎透明的肌肤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色。
她面前没有堆成山的草莓蛋糕,只有一块精致的抹茶慕斯,点缀着一颗鲜红的覆盆子。
银质小勺沿着慕斯边缘切下完美的一小块,送入口中。
咀嚼。
吞咽。
脸上……依旧没有明显的表情。
但白川看得真切。
不一样了。
渡野那双琉璃色的眼眸,不再像隔着亿万光年看世界。
此刻,她正微微低着头,长长的白色睫毛低垂,视线专注地落在……手中的小勺上?
不,是勺尖残留的那一点抹茶奶油。
白川屏住呼吸,感觉自己像个偷窥神明秘密的凡人,紧张又兴奋。
她看到渡野极其轻微、极其快速地舔了一下勺尖。
动作自然得……像只尝到甜头的小猫。
(她在尝味道!她真的在尝欸!)
白川的心跳漏了一拍。
自从鬼哭坳那场风暴后,渡野似乎进入了一种奇特的“观察期”。
她不再长时间待在界域夹缝或图书馆穹顶,反而开始出现在一些充满……烟火气的地方。比如这间甜品店。
而且,她开始尝试不同的甜点,不再局限于草莓味。
渡野似乎察觉到了白川的目光,抬起眼眸。
四目相对。
白川瞬间僵住,像被老师抓包的学生,脸颊有些发烫。
她慌乱地想把笔记本竖起来挡住脸。
渡野却没有移开视线。
琉璃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白川,几秒钟后,她做了一个让白川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的动作。
渡野抬起手,不是打招呼,而是用手中的银勺,指了指白川面前……一块被她戳得面目全非的巧克力熔岩蛋糕。
然后,她微微歪了下头,动作轻得像羽毛飘落,琉璃色的眸子里带着纯粹的疑问:
“你的……‘甜点’,为什么……不吃?”
声音依旧是平直的,没什么起伏,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但白川发誓,她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类似“困惑”和“求知欲”的东西。
“啊?我……我吃!这就吃!” 白川手忙脚乱地放下笔记本,拿起自己的勺子,狠狠挖了一大勺熔岩蛋糕塞进嘴里。
香甜的巧克力酱和松软的蛋糕瞬间在口中化开,甜蜜的满足感让她幸福地眯起眼,“唔……好吃!”
渡野静静地看着白川脸上那毫不掩饰的、因为甜食而绽放的灿烂笑容。
白川注意到,渡野握着勺子的指尖,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她的视线在白川的笑脸和那块熔岩蛋糕之间来回移动,似乎在努力建立某种联系。
“好吃……” 渡野重复了一遍白川的话,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的抹茶慕斯。
她学着白川的样子,挖了稍大一点的一勺(对渡野来说已经算“豪迈”了),送入口中。
这一次,她咀嚼的时间似乎长了一点点。
然后,她再次抬起眼眸,看向白川,认真地、一字一顿地问:
“这个……‘好吃’……和那个……‘好吃’……一样吗?”
白川:“……”
她差点被蛋糕噎住。
“呃……不一样!”
白川努力组织语言,试图用渡野可能理解的方式解释,“抹茶是……清爽的苦甜,带着青草香,像春天的森林。巧克力熔岩是……浓郁的甜,带着一点焦苦,像……像冬天的暖炉!感觉不一样!” 她手舞足蹈地比划着。
渡野的眉头极其轻微地蹙了一下,似乎在处理“春天的森林”和“冬天的暖炉”这种抽象的比喻。
她低头看了看抹茶慕斯,又看了看白川面前巧克力熔岩蛋糕残留的酱汁。
“感觉……” 她喃喃自语,琉璃色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思考的光芒。她不再追问,只是拿起勺子,又挖了一勺自己的慕斯,送入口中,这一次,她闭上了眼睛。
白川紧张地看着她。
阳光落在渡野长长的白色睫毛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变得缓慢。白川甚至能听到自己咚咚的心跳声。
几秒钟后,渡野睁开了眼睛。
她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但白川敏锐地捕捉到,她那紧抿的毫无血色的唇线,似乎……极其极其轻微地……放松了那么一丝丝?像冰面上一道微不可查的裂痕。
“……有点……像……” 渡野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雨后……新叶的味道。”
白川的眼睛瞬间亮了。
雨后新叶!虽然还是带着点“分析”的味道,但这已经是她听到的、渡野关于“味道”最接近“感受”的描述!巨大的成就感瞬间淹没了她。
“对吧对吧!” 白川兴奋地差点扑过去,强行按捺住,“抹茶就是这种感觉!清冽又带点微苦的回甘!”
渡野看着白川兴奋的样子,琉璃色的眼眸里似乎也映入了窗外阳光的金色。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低下头,默默地、一勺一勺地吃完了那块抹茶慕斯。
动作依旧干脆利落,但似乎……多了一点点的专注。
或者说,她在认真地“感觉”?
吃完最后一口,渡野放下勺子,没有立刻离开。
她的手指下意识地探向裙摆那个小小的口袋。白川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自从鬼哭坳之后,渡野似乎重新养成了收集糖纸的习惯。
她会把在甜品店得到的包装精美的糖果纸(白川特意选好看的给她),仔细抚平,放进口袋。
这一次,渡野从口袋里掏出的,不是糖纸。
而是一枚小小的、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光芒的——银色雪花吊坠。
正是Aiko送给她的那枚。
渡野将它轻轻放在桌面上,小小的雪花躺在原木色的桌面上,像一颗凝结的星辰。
她伸出纤细的指尖,轻轻抚摸着吊坠冰凉的表面,琉璃色的眼眸专注地看着它,眼神复杂。
不再是空洞的痛苦,而是一种沉淀下来的、带着重量和温度的……怀念。
白川屏住呼吸,不敢打扰这一刻的静谧。
她看到渡野的指尖在那小小的雪花上停留了很久,久到阳光都移动了几分。
然后,渡野极其轻微地几乎看不见地,呼出了一口气。
那气息很轻,却仿佛带着一种卸下千斤重担的释然。
她将雪花吊坠重新握在手心,放回口袋。
然后,她抬起头,目光再次落在白川脸上。
这一次,她的视线没有立刻移开。
她看着白川,看了足足有十几秒。
那目光不再是审视或困惑,而是一种……平静的、带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温度?
白川被她看得有些手足无措,脸颊又开始发烫。
“白川。” 渡野突然开口,叫了她的名字。声音依旧是平直的,却少了那份疏离的冰冷。
“啊?在!” 白川立刻坐直,像被点名的小学生。
渡野看着她,琉璃色的眼眸在阳光下清澈见底。她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却只是抬起手,指了指白川嘴角。
“这里……有巧克力。” 她平静地说。
白川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手忙脚乱地用手背去擦嘴角,果然蹭到一点巧克力酱。
“噗嗤……” 一声极轻、极短促的笑声从旁边传来。
白川和渡野同时转头。
只见烛龙不知何时坐在了邻桌,手里端着一杯黑咖啡,姿态依旧慵懒。
他那张总是带着玩味笑意的脸上,此刻嘴角正微微上扬着,暗金色的眼眸里满是促狭的光,显然目睹了全过程。
“看什么看!” 白川恼羞成怒,抓起一块纸巾砸过去(被烛龙轻松躲开)。
渡野的目光在烛龙脸上停留了一瞬,又转回白川那涨红的脸。
她的嘴角,那刚刚因描述抹茶而放松了一丝丝的唇线,似乎……又往上牵动了一点点。
一个极其细微的、近乎虚幻的弧度,如同冰面上倒映的、稍纵即逝的月光。
她没有笑出声。甚至可能她自己都没意识到。
但白川看见了。
烛龙看见了。
窗外的阳光看见了。
还有渡野紧握在口袋里,贴着那颗小小雪花的掌心,也感受到了胸腔里那持续不断的、如同背景噪音般的心跳,在这一刻,似乎……跳动得格外清晰有力。
不再是噪音。
而是……生命的鼓点。
白川看着渡野那转瞬即逝的几乎不存在的“笑容”,又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颊,再看看烛龙那戏谑的眼神,最后目光落在渡野重新变得平静的侧脸上。
她忽然觉得,这秋日的阳光,这甜腻的空气,这嘈杂的甜品店……连同那未命名的、吵闹的心跳声,都变得……有点甜。
她低下头,拿起勺子,挖了一大块熔岩蛋糕,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嘴角却抑制不住地高高扬起:
“嗯!今天的巧克力……特别‘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