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乞丐病得很重。
他就像是死了一样,躺在床上,只有时不时传来微弱、游丝般的气息,证明他还活着。
他的身体一天天衰弱的同时,他的精神也在一天天涣散。
他疯得更厉害了,几乎分不清现实与梦境。
梦境中的杜林应该是一个骑士。他时不时会呼唤自己的骑士儿子:“杜林,你回来了?团长怎么样?你得到封地了吗?啊,你说再完成几个任务就可以加爵了,没关系,我在这儿等你啊,等你去接我享受好日子。”
而当他安静时,那便是他唯一清醒的时候。只是当身上的脓疮腐烂、发痛发臭,直到受不了时,他才会轻声唤一声杜林。
冬天实在是太冷了。他的身体就像是病一样。
杜林把盆里的水温升得很高,可依然无法捂热他的身子。他的生命力就像热气一样,一点点在消散。
可是他的伤口早就疼得受不了了。
后来无论是清醒还是发疯时,他都会不停地喊着疼。
哈,谁叫这个头脑不清楚的老乞丐,居然妄想去偷骑士老爷家的东西呢。被打断腿也是活该。杜林一边骂着,一边帮他清理伤口,将药粉撒在伤口上,换上了干净的绷带。
村口厨师家的儿子似乎成为了骑士预备队队员。至少那个厨师是这么告知村民的。
成为骑士预备队队员就可以领到补贴,吃的伙食也肉眼可见地好起来。杜林经常去厨房后面等厨师,把做菜不要的部分拿走。
可能是包裹在外的菜叶子,也可能是被虫蛀了的水果,也可能是放了好几天、几乎可以敲钉子的面包。
因此杜林吃的伙食也肉眼可见地好起来。
多亏于此,老乞丐命硬地挺过了那个冬天。
到了春天,他的伤口也好得差不多了,虽然已经落下了终身的残疾,但好歹可以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路了。
这也就意味着他活动的范围更大了,因此每当他发疯,杜林就要从村子的这一边跑到另一边来来回回才能找到发疯的老乞丐。
就在这一天,老乞丐又发疯了。他抡起拐杖,一把砸到了杜林头上。
杜林也被打得直冒金星,钻进了一个小胡同里,捡到了一本书——那个小胡同是他最常找到食物的地方。
他以为他就要死了。可有人走过来将他唤醒,尽管对方真实的意图,只是希望他不要死在这儿。
他一边绝望地望着老乞丐,一边又暗暗诅咒眼前这个人。
凭什么他像对待食物残渣一样对待自己,凭什么像对待垃圾一样对待自己?
可是他当时实在是太难受了,再没有人救救他,他就要死在那里了。于是他一边把手里的书递过去,一边说:“救救我吧,作为报偿,这个给你。”
他好心地救了杜林,同样拿走了那本书。
他好奇地翻开书,同样带走了杜林的命运。
就在看到预言的那一刻,杜林嫉妒得要死。但这也无可奈何,毕竟是他亲手把书送出去,是他把命运亲手推给了别人。
于是为了报复,他开始编造一些谎言。侏儒勇者总会善待他的同伴,勇者会将一半食物分给他的同伴,勇者会照顾他的同伴的家人……
总之,什么话对自己的生活有利,他就说什么。而法雷尔就像是一头毫无脑子、只会横冲直撞的野猪一样,信了他的话,并且尽力去做到。
尽管预言在那里,可他们谁都没有动身的想法。
他们既幻想着预言实现,成为名扬青史的屠龙英雄,又畏惧着踏上陌生的旅途。
又是一年冬天。
老乞丐实在是太老了。他几乎完全陷入了梦境中。
梦境是温暖美好的,而每当清醒,他就要面对寒冷、痛苦的现实。
于是就在这一天,他终于开口了。他许久未曾开口,声音沙哑,喉咙里仿佛含着一口痰:“杀了我吧,我活不下去了。我不想再这么痛苦了,活着只会带给我痛苦。我要回到梦境中去。那里天天都是春天,四处都是春天,没有雪,没有寒风,也没有乌云。”
杜林茫然。如果老乞丐去世了,那他怎么办呢?
他当然拒绝了老乞丐的请求。
几天后,老乞丐又疯了,他跑了,他消失了。
雪下得很大,不一会儿足迹就被覆盖,杜林花了很久才在森林中找到老乞丐。
他不知道这个腿脚不便的老乞丐究竟是怎么做到的。他爬上了山,甚至翻过了一条小溪,最后到达森林中的一块空地。
甚至还给自己堆起了一个坟。
他现在靠在那堆雪堆上。说实话,那时候老乞丐已经完全和雪一样冰冷了。
见到杜林来了,他终于扯出一个微笑。
杜林这才将视线落在自己的养父身上,那是他人生中仅有的唯一一次认真去打量这个老乞丐。
他的头发已经完全白了,而且掉光了,可以看到头顶的伤痕——也许是某次偷骑士老爷的东西时被打的。他的皮肤黝黑,上面附着一层黏腻的油污,他已经很久没有洗过澡了,浑身散发出一种死亡、发霉、腐败的气息。
死神已经离他越来越近了。
老乞丐裂开嘴,他的牙是黄黑的。若离他稍微近一些,就能闻到食物腐烂的酸臭。而他的牙已经掉得差不多了,几日前他需要完全将面包泡软才能咬动。
刚刚的疑惑再次浮上心头,他究竟是怎么跑到这个地方来的?
老乞丐嘴角动了动,可他已经完全没有力气说出一个字了。于是他将手伸到身后,似乎想要拿出点儿什么,作为唯一的遗物留给杜林。
可他也没有力气将那东西拿出来,仅仅是将手背到身后,他已经用尽了全部力气。
他眼里的光消失了,连瞳孔也涣散了。简直像一具骷髅坐在那儿。
雪下得很大,杜林在雪中站了很久。他安葬了老乞丐,就在此处。
随后他才发现老乞丐想要给他的东西,那是一把还有剑鞘的剑。
杜林默然回想起在他很小的时候,他对自己的愿望就是能得到一把骑士的剑,不要练习用的木剑,而是一把真真正正的骑士配剑。
他又想起来,老乞丐当时被打断腿,就是因为偷了骑士老爷的备用配剑。
视线一片模糊,杜林双手颤抖着,从剑鞘里将那把剑拔出。
他大笑起来,这哪里是什么备用配剑?
剑刃早已锈迹斑斑,在剑刃与剑鞘的摩擦中,那些铁锈便像雪一样纷纷落下。
而当他完全将这把剑拔出时,一片剑刃应声落地。
这把剑从一开始就是碎的。
啊,他为什么要因为这把碎剑搭上一条腿呢?
啊,他想起来,勇者也是用剑的。只是他将这命运推了出去。也许他这一辈子都不会拥有一把剑了吧。
他生命中的这些剑就像他的生命一样,他总是得到它们,然后失去它们。啊不,其实他根本没有得到过它们。
这些剑从头到尾都是碎的。而他为了这些碎剑,他的尊严、他的人格、他的梦想也一次又一次碎裂。
他想拥有一把剑,一把属于自己的剑,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些剑刃已经布满了裂纹。
也许从一开始,从这把剑从锻造炉里被取出,这些剑被丢进冷水里时,它们就已经是碎的。只是这些裂纹隐藏得太深……啊不,其实它们根本没有隐藏,只是他自己,抱有了期待。
他明明知道这些是劣质的剑,是不合格的剑,是无人想要的剑,但他还是忍不住抱着幻想。
杜林将这把剑与老乞丐一同埋在了雪里。雪下得很大,将天地都染成白色,将一切痕迹覆盖。宛如白颜料涂抹在色彩缤纷的油画上,将他的人生抹成一片白。
因为只有白色,才好在上面再次作画,才好染上其他颜色的染料。
回到村子,不出意外地,他在村口遇到了法雷尔。
——【勇者当关心他的同伴。】
啊,他还记得那句谎言啊。
杜林看着法雷尔,忽然又笑了。白纸是最好作画的,因为上面什么也没有,它可以被画上任何图案,被抹上任何颜色。
既然已经有勇者了,那他理所当然就是勇者的同伴。
勇者是剑士,那他的同伴理所当然应该是一个法师。
勇者憎恶邪恶、崇尚正义,那他的同伴应当同样憎恶邪恶,崇尚正义。
勇者热情灿烂,向着梦想奋不顾身,那他的同伴也应当同样热情灿烂,向着梦想奋不顾身。
……
杜林还记得离开村子那天,他把之前和老乞丐住的棚屋支柱拆了下来,削成了一根法杖。
他不会用魔法,一点也不会,但这又能怎么样呢?
他站在村口没过多久,法雷尔就走进了视线中。
法雷尔背着一个破旧的牛皮包,腰间挎着一把刺剑,手上拿着预言之书:“我们要去找第三个队友。”
第三个队友会是什么样的人呢?说实话,杜林并不在意。
至于这个村子会怎么样呢?说实话,少两个人不会怎么样的。
毕竟,离开了这个村子,他就从没想过要再回来。
屠龙这样的事情,他从来没有想过。这实在是太远、太虚幻了,甚至会白白送上自己的命。
离开村子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他和老乞丐在村口那棵巨大的松树下住了很多年。
他蓦然想起老乞丐还活着时问过他一个问题:“长大之后有什么梦想吗?人都是要有梦想的,不然就会找不到路。”
梦想啊,梦想……梦想就是梦想,不需要有什么特殊含义,仅仅是“梦想”。
尽管如此……“我想找到一个能修复剑的方法……未来,当个铁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