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离杏林阁不远,御剑而行,几乎是一眨眼的功夫便能到。
还未踏入那座榫卯结构的木阁,浓郁的药草香就已氤氲而来。
看管杏林阁的门童屈身行礼:“掌门,弋长老才刚出去。”
“无妨,我是来找那半妖的。”
门童明了,带路而行。
隗雾已然清醒,这会儿正静静在酸枣木制的床榻上打坐。
听见声响,他抬眼。
那道阴鸷却又美丽的异瞳就这样闯入杜雨棠的视线。
签合同那天看到隗雾的扮演者是某靠颜值圈粉无数的新晋小生后,她还有些震惊,在这个圈子合作了那么多演员,她还从未见过俊成这样的。
本以为那个小生足够美貌,但今日看到正主的完整相貌后。
嗯,这一对比,那小生分分钟被秒杀了。
少年看到来人,瞬间收回了具有攻击性的眸光。
“掌门,小雨师姐。”话毕,便要起身行礼。
“欸不必不必。”长鱼笙抬手制止了他的动作。
“呃小雾啊,说说看吧,不好好准备宗门大比,下山干什么去了?”
……
少年沉默,半晌才轻声出口:“下山……处理些事情。”
“嗯,处理事情给自己整一身伤,误入幻境,最后还是雨棠他们救你出来的。”长鱼笙信手拈起桌上的葡萄送入口中,“又去找你的族人了?”
只见少年低头不语,那模样,不似一匹桀骜不驯的野狼,倒像一只做错事的小狗。
长鱼笙知道隗雾的脾性,他不愿说,她也不多问了。
女人负手,自顾自道:“本想宗门大比后收你为徒的,看你这副模样,怕是短时间内也不能完全恢复好,那就今日收你为徒罢,以后你就是我长鱼笙的第四个亲传弟子了。”
隗雾惊愕抬头,眼中藏着深深的不解。
比起正主那般反应,在一旁吃瓜的杜雨棠倒是一脸平静。
长鱼笙一定会收他为徒的,只是早晚的事,除非那天她真把他扔在幻境任其自生自灭。
不过按照原著,隗雾可是主角团其中之一,就算把昏迷不醒的他丢那儿,他大概也能活下去。
她们没有过多停留,长鱼笙同他又寒暄几句,便拉着杜雨棠走了。
踏过那道门槛,清越洒脱的女音自前方传来:“雨棠,你就不好奇,我为何收他为徒吗?”
“师傅这么做,自然有师傅的道理。”
“哈哈,还是你聪明啊。我这徒弟一个比一个倔,只有你是个例外。”长鱼笙垂眼摩挲着剑鞘,“雨棠啊,隗雾就交给你了。虽说伤你的毒蝎是幻境,但下次若碰到真的,就没这么走运了。你啊,就好好和你师姐练剑,等隗雾好些了便教给他,刚好还能巩固一番。”
长鱼笙把自己的担子甩完,便毫无愧疚地走了,只留下杜雨棠一人在风中凌乱。
她穿越至此,便将“好奇心害死猫”这六字真言刻进脑中。
不看、不听、不多嘴。
既能少干点事儿还能保住小命。
结果……她这师傅完全不按套路出牌啊喂!
她真的不想替长鱼笙带孩子!
*
春意浓浓,流水潺潺。
错落有致的天宫下,有座极其低矮的岛屿隐于其间。
屿内,一棵桃树拔地而起,遮天蔽日。
微风轻抚,花瓣簌簌飘落,安静落在树下身着妃色羽衣的少女脚边。
少女头挽双螺,面容姣好,绰约多姿,可此时此刻却是目光涣散,与这美好春景格格不入。
豆大的汗珠顺着少女的下颌滑落,融入刚长出新芽的泥土之中。
只见少女半佝着腰,一手撑着插进土里的伊水剑,一手扶着身侧的桃树树干,不断喘着粗气,只觉命不久矣。
由于过度练剑,少女此刻脸色苍白,周身死气沉沉,怕是地府的阎王也不敢轻易靠近。
这疲惫不堪的少女正是杜雨棠。
回宗门已有半月,她这几日,就在孤屿和杏林阁间连轴转。
日出找秦若雪练剑,日落教隗雾习剑,累到连喝口水都成了一种奢侈。
从穿越就辟谷到今,她连一颗米粒都没吃上,本想今早去膳堂看看有什么美食,结果到地一看。
好家伙,菜谱上只有一道米汤拌佐料。
她家院子养的猪吃得都比这个好。
他们到底是剑修还是佛修啊!
还吃糠咽菜,这连糠和菜都没有欸!
剑修再穷也不至于穷成这样吧!
杜雨棠好累,身累,心累。
“小雨,莫要发呆,速速过来练剑,你天资聪颖、悟性极高,更应牢牢把握机会,打好基础。”
少女看着眼前白衣胜雪的二师姐,心中欲哭无泪,她两眼一闭,竟昏死过去。
“小雨!”
*
平日满脸写着生人勿近的二师姐,此刻正扛着她的三师妹脚踩拾霜剑朝杏林阁飞去。
这期间吸引了许多修士的注意,待看清天上两人是谁后,顿时闹得沸沸扬扬。
一时说什么的都有,连半个月没出门的沈霁安都闻风离开宅舍。
杜雨棠就这样在全体修士的注目下被秦若雪送进了杏林阁。
其实杜雨棠本没有昏迷,她不过是想假装晕倒摸会儿鱼,结果她这死脑筋的二师姐竟是扛起她就往杏林阁冲。
这一路颠簸,本来没晕也被秦若雪晃得晕了过去。
待她睁眼,几道声线纷纷涌入耳中。
“小雨师姐。”
“小雨,可舒服些了?”
“师妹,哪里难受一定要说,莫要强撑。”
“哎呀呀都说没事了噻,就是这几天太累导致的嘞,歇歇就好了撒。”
“是我的错,是我这几日抓师妹抓得太狠了。”
“是我的错,是我蠢笨,每晚还要劳烦小雨师姐来教我练剑。”
“呃,我……”
“停停停!怎么还成认错大会了?弋长老不都说了吗,我也没什么事啊。”杜雨棠赶紧下榻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捡过捡钱的,捡罪的她还是第一次见。
老实说,她最不喜莫名道歉还要主动揽责的人了。
见几人还不说话,杜雨棠向弋长老投去求助的视线。
弋长老摆手。
她总算是理解到长鱼笙说“这几个徒弟一个赛一个倔”的意思了。
杜雨棠只好像个弹簧似的原地大跳几下,以此来证明自己没什么事。
“哎呀呀好了好了别跳了别跳了噻,你再跳老夫这医馆的房盖就要被你掀了撒。”弋长老仰天叹气,长鱼笙这几个徒弟真是完美继承了他们师傅的衣钵,三天两头就得给他找点事儿。
前几天杜雨棠和隗雾练剑,那几道剑气比斧子还锋利,直接把他医馆门前种的千年杏树砍倒了。
想当初长鱼笙就是如此,受伤了还不安生呆着,在前院练她那破剑,一顿操作猛如虎,前排杏树拔地起。
好不容易废老多灵力才又把这棵杏树救了回来,结果今儿秦若雪又闹出那么大的动静,现在他只要出门往下一瞅,一堆修士正乌泱泱挤在周围的岛屿看戏,赶也赶不走,让他这平日清净的医馆变得异常吵闹。
这场面,和当年长鱼笙和繁笙练剑,结果二人是九天九夜不带停歇,生生练到吐血,双双进了杏林阁,引众多修士围观有的一拼。
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
真是有其傅必有其徒。
弋长老被外面的喧闹声烦得实在是不行了,他听力极好,那些声音均能真切入耳,吵得脑瓜直嗡嗡,他连忙把秦若雪和沈霁安哄走,外面才终于重归安宁。
“哎哟,你们两个病友就好好歇着吧噻,老夫去果园给你们摘点水果哩。”话毕,弋长老也离开了。
屋内只余下杜雨棠和隗雾大眼瞪小眼。
“嘿,这李子真甜,小师弟你尝尝不?”
“嗯……不、不要了,谢谢师姐。”
杜雨棠强硬地把手中的李子塞给了少年:“给你了你就吃嘛,这几天我在你那里不也吃了很多水果嘛。”
“那些……不是我的,都是弋长老摘的。”
“给你了就是你的,你想那么多干什么。”
杜雨棠重新躺回榻上。
她眼珠一转,突然坏笑着勾手让隗雾过去。
少年怔在原地有些不知所云。
“哎呀,过来,过来嘛,我有点事儿要和你说。”
。
隗雾看着他的小师姐,面庞突然染上绯色,身体宛若灌铅般,直愣愣地向少女靠近。
“低头。”杜雨棠抬手示意。
隗雾垂首,小师姐身上酷似海棠花的清香闯入鼻息,一点一点侵进五脏六腑,那香气勾他喉头,敲他心房。
少女挪动身体向他贴得更近,香气变得愈发浓烈。
师姐的白玉纤手抚上他那红得滴血的耳垂,他这几天曾悄悄观察过师姐的手,五指细长、宛如柔荑,即便因为常年习剑而长了茧子,那茧子生得也格外好看。
“小师弟……你知道弋长老的果园在哪儿吗?”
温热的气息扫过耳畔,甜腻的嗓音进入神海。
除了母亲,他从未和哪个异性离这么近过。
此刻,他觉得他的胸腔好像有小鼓在敲,“咚、咚、咚”,一点一点蚕食他为数不多的理智。
“师弟?小师弟?”
杜雨棠又回到原位,紧紧围裹他的香气荡然无存。
此刻,他的小师姐,正瞪着那双杏眼疑惑地盯着他。
“小师弟,你脸怎么这么红?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啊?我、我有些热。在听、我在听。我不知道,弋长老从没说过。”
“唉,好吧。”少女嘟起嘴巴,一脸遗憾地看向果盘,“本来还想替弋长老打理打理他的小园子呢。”
隗雾貌似听懂小师姐在说什么了。
他突然痴痴地笑了,脸上的红晕也渐渐消散。
“小雨师姐……你是想……”
“不许说!”
杜雨棠猛然捂住他的嘴巴,香气再度浓郁,那好看的茧子正若有若无磨着他的唇瓣。
刚散下去的殷晕又一次席卷而来。
“好哇,怪不得你脸这么红,原来你早就知道了,一直在这里憋笑是吧?”
杜雨棠觉得她去偷水果的这个想法是很丢人,可她实在是没办法了,吃不到肉,那她吃点新鲜水果总行了吧。
就算是修士,也得偶尔还俗嘛。
佛修都不像他们如此清贫。
“嗯……小师姐……我是想说,你的发髻有些乱了。”
“啊?”
杜雨棠掐诀变出一个灵镜,拿起一照,果真乱了。
她那直挺的双螺辫子塌了下去,本来三七分的刘海硬是变成了五五分。
这一看就是秦若雪的杰作!
天嘟噜,这路上得被多少人看到她这幅模样了啊。
甚至,她还在小师弟面前晃悠这么久。
救命,她这几日竭力打造的形象全都毁于一旦了啊!
她现在好想找个放满美食的地缝钻进去,再不出来。
杜雨棠连忙把隗雾赶了出去,而后她扯过被衾睡起觉来。
没事,遇到囧事就睡觉,这一切都是假的,都是梦,等她醒了全都会恢复从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