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三角豁然停下脚步,“什么人!”
他盯着巷子里的黑暗,暗红色的瞳孔不断放大缩小,各种视觉来回切换。
黑暗的窄巷里,一个高挑的身影出现在雨雾里。
“什么人?敢打劫常七爷的生意?”金三角眯起眼睛。
“哟。”林真听到树先生发出一个长而婉转的语气词,“七爷的生意,我怎么不知道呢?”
金三角的瞳孔“唰”地一下就收紧了,他站到金属脑门身前,死死盯着窄巷。
来人穿着常见的兜帽黑色雨衣,两根手指缓缓挑起帽檐,露出孔雀绿的荧光眼妆。右眼眶里,三颗猩红色的机械眼球正滴溜溜地打转。
“绿曼巴。”金三角从嗓子里压出一个名字。
“知道我啊。”
“您说笑了,常七爷的左膀右臂,有幸曾经见过您一次。”
“见过呀,那就好办了。”树先生笑嘻嘻地说。他的笑声妖媚,如蛇吐信,和刚见面时判若两人。
林真怀疑他精分。
在这精分的笑声里,金三角的喉咙咯咯作响。
树先生终于笑完了,右手的枪“唰”地抬起,直指金三角的眉心,“背着七爷偷偷干事?”
“我们没有,没有藏人。”金属脑门战战兢兢地说。他站在金三角身后,靠着墙,看起来想把自己藏进墙里去。
“哦?”一发子弹打出去,直冲披风而去。
“你做什么?”意识空间里,林真惊呼。
金属脑门慌忙躲避,披风掉落在地,露出女孩苍白的面容。
“救你啊。”树先生的男中音响起。同时,绿曼巴尖锐的笑声在雨雾中炸开。
金三角把手里的枪放在地上,顺势跪在地上,举起双手:“我们不知道是七爷的东西,碰巧捡到了,正打算去献给七爷。”
巷子的阴影里,绿曼巴抬起右手,轻轻抚过枪管,指尖在枪口划动。她低垂着眼眸,语气温柔:“哦,那我考虑一下。”
可金三角清楚地记得。上一次,那个女人也是这么说的,下一秒,她就抬枪横扫。
除了五月,第五区一年下十一个月的雨。
天上下雨的时候,地上就会出现血色的河流。
那一天,河流流过了半个黑街。
金三角咽了一口唾沫,看着巷子里的人:“绿曼巴,我知道您出手必见血。人我们放下,您让我兄弟走,行不行?我们欠您一个人情。”
“让他们走。”林真说道。
树先生冷冷开口:“人放下,然后把命留在这里,就算是赔罪了。”
“如果您今天非要留下我哥俩一条命,我就捏爆她的脑袋。张三!”
金属巨手落在了女孩的额头上。
“哦?你们凭什么和我讨价还价?”
“就凭七爷一定很看重这个脑子,您知道的,五月快到了。”
蛇吐信一般的笑声又响起了,在狭小的巷子里回荡。
笑声未停,枪火已亮。
等笑声停下,对面已是一死一伤。
树先生吹了吹枪口,手指在发烫的枪管上弹琴一样跳动,“七爷是七爷。”
意识空间里,林真已经僵住了。
她看到枪口举起,火光炸开。
她听到金三角回头大喊:“张三儿!”
一束烟花在天上炸开,照亮墙上的一大片血迹。
雨水冲刷血迹,在墙角形成一条血色的河流。
假的吧?
林真下意识后退了一步:“……你在做什么?”
“我在救你啊。”意识里,树先生冰冷的声音响起。
金三角捂着自己的脖子,捡起了地上的枪。他来不及起身,俯卧在地上,枪口顶着女孩的脑袋,“让我走,不然我就打烂这个脑子!”
“高级的!”他大喊,“这可是高级的!”
“那你开枪啊。”绿曼巴的身影渐渐走出巷子,雨衣下摆溅了金三角一头的雨水,“我无所谓的。”
金三角咬紧了牙关。怎么可能呢?绿曼巴怎么可能这么说呢?她不怕七爷怪罪吗?
空弹夹落在地上。
然后,“铛”的一声弹起。
枪口再次抬起,手指扣上扳机。
林真猛地抬手,握住了那颗金绿色的星星。
她的手和星星融化在一起,她的意志变成无数丝线,进入这具身体的四肢百骸。
下一瞬间,她停下了脚步,松开了扳机上的手指。
手枪垂下,女人的声音响起,“滚。”
“绿曼巴?”金三角猩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瞳孔剧烈放大收缩,似乎想透过帽檐的阴影看清仇人的脸。
“我说了,滚。”
“谢绿曼巴成全。”金三角低下头,原地磕了一个头,踉跄起身,拖起金属脑门的一只手,像纤夫拉船一样,弯着腰向巷子的另一头走去。
林真紧紧抓住手里的武器。
“你在做什么?”树先生厉声喝问。同一时间,红色的警告框如同海啸,层层叠叠,铺天盖地,“给我滚出去!”
林真一只手抓着金色的星星,另一只手抬起,五指张开,然后猛然握紧。
所有警告框同时炸裂。
树先生闷哼了一声。
“怎么,等你杀完了人,然后处理我吗?你根本不在乎他开枪,你就是想杀我,对吗?”
“怎么,可惜你好不容易找到的身体了?”树先生嘲讽道,“你不是要我救你吗?我送你回原来的身体里啊,你们这些大脑强盗……”
“一,我不是大脑强盗。二,人死为大。你想杀我可以,总得让她完完整整地走。你说是不是,诺曼?”
树先生,真名诺曼,发出了一声嘲笑,“什么完完整整?尸体就是第五区的盛宴,你不知道吗?”
林真抬起右手,狠狠打了右脸一巴掌。
“你干什么?!”诺曼的声音猛得拔高了。
“我看一下是不是做梦。”林真轻声说,“不太确定,你脸上罩着什么?”
她在脸上摸了摸,揭开了面罩,手指掠过鼻梁。
更清脆的巴掌声响起。
“你够了没有!”诺曼简直要破音了。
“不好意思,感觉打起来不是很疼,可能你脸皮比较厚。”林真重新扣上了面罩,自言自语道:“这样都不醒,我不会已经死了吧?”
“你死没死自己不知道啊!”
林真不再说话。
她仰起脸。雨水落在眼皮上,流进眼睛里,酸涩疼痛。她用力眨了眨眼。月亮已经移到了中天,破损的地方正对着地面,露出银色的金字塔尖顶。
“谁知道呢?”林真轻声说,“我说不定是死了呢。”
“一个大一个小两个月亮,老虎的脸朝右,这不是她原本的世界,要找到出去的路。”她低声念道,拉低帽檐,从巷子里走出来。
红色的河流已经漫到了她的脚下。
她在女孩身前双膝跪下。
“生日快乐。”她轻声说,右手从女孩的脖子下穿过,揽住肩膀,将女孩从地上扶起来。
只是这一个动作,她就感受到手臂上的肌肉在打颤。在她控制诺曼的每一秒,意识世界里的野蜂群都像是疯了一样。蜂群所过之处,黑色的意识世界只剩下几根黑色的丝线,摇摇欲坠。
女孩的头从她的肩膀滑下去,她抬手要扶,却发现手指已经失去了知觉。
她在失去对这具身体的控制。
远处的巷子里,亮起一道车灯,带来狗的吠叫声和人的说话声。
“这里的血腥味一公里外都闻得到。”诺曼再次开口,“你在这里墨迹什么?等死吗?”
林真深深吸了一口气,单手撑着地面,尝试抱着女孩起身。可她的双腿发软,支撑不起两个人的重量。
这不是这具身体的极限,但应该是她的极限了。
氧气仿佛无法填满肺部,她的眼前一阵发黑,左手重重撑在地面上。
“我说,你最好现在从我的脑子离开。”诺曼的声音响起,“如果你求我,我说不定会带你去安全的地方。”
“我凭什么相信你?”
林真单膝跪地,举起枪,对准黑洞洞的巷子口。
她的手不是很稳,在大雨里微微打颤。
诺曼急了:“如果你现在离开,我保证带你去安全的地方。你不会想面对那些秃鹫的。”
“安全的地方?”
“对,我的安全屋。”
“地址。”林真终于开口。
“什么?不可能!”
“你不说,我也可以自己看。”
诺曼坚持了十几秒,还是妥协了,毕竟远处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来着不善。但敌人的敌人,也可以是朋友。林真微微勾起嘴角,“我现在建议你快跑,如果你不带我,让我落到那些秃鹫手里,那我就只能群发你的地址了。”
“我也建议你跑快点,毕竟,要是距离太近,我可能会忍不住。”
“你知道的,大脑骇客嘛。”
循着枪声和血腥味来的秃鹫们,被连发的子弹逼回了黑暗的小巷子里,只看见一个高挑的背影,踩着月色和血泊快速离去。
林真每隔几分钟,去诺曼脑子边缘晃一圈,直到意识世界的最后一根丝线断裂。
她回到了女孩的身体。
这是一片汪洋。
她站在逐渐融化的海冰上,看着另一个人的十七年化作无数片段,汹涌而来。
浪花溅在她的腿上,流下一点白色的痕迹,盖过她皮肤原本的颜色。
有人在夜里轻柔地唱着歌。
“睡吧。”那个声音熟悉而温柔,“睡吧,林真。”
林真撕掉那些片段和回忆,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失去意识:“听好了,我不是林真。”
安全屋里,诺曼坐在高脚椅上,居高临下俯视着她。
大脑骇客,最擅长入侵别人的大脑,偷取信息和机密。
而最顶级的骇客,配合大脑清洗药剂,可以直接取代另一个人的身份,鸠占鹊巢。
这种操作,也不知道是多少人命喂出来的。
他磨了一下牙,抬起手里的枪,抵在女孩的额头上。
可女孩的脑袋上,什么设备都没有。
诺曼用枪口拨了拨女孩的脑袋,露出左耳后的脑机接口。
他俯下身,一块芯片落入他的手中。
只是一块普普通通的芯片,还是已经注销的。
诺曼眯起眼睛。
黑客的入侵,通常需要设备,需要链接自己和对方的脑机接口。
毕竟,联盟成立这么多年,也没有听谁说谁的意识能在空气里传播的。如果有的话,那群老爷们一定夜不能寐吧。
突然,女孩的嘴唇动了一下。
诺曼瞬间抬起枪口,却听见她轻声呓语:“我不是林真……我想回家。”
“天真。”
诺曼嗤笑一声,
“不管你是谁——”
“进了别人的脑子,就别再想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