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仿佛从深海中挣扎上浮。
“第1030次轮回,记录锚点已启动。欢迎回到这个世界。”一个毫无感情的金属音直接在师云岚脑海中炸响,驱散了最后一丝混沌。
她猛地睁开眼,环视四周——整个营帐里面理应只有她一人,也确实只有她一人。身为师氏一员,她所在的营帐若无通禀,断然无人胆敢擅闯——那是要掉脑袋的罪过。
那个声音的来处,明明不在这个空旷的房间里,却像是就在她身边一样切近。
她伸手轻轻按住自己的额角——发现自己怎么也想不起方才为什么会睡着。
但好在,这份困惑并没有持续很久。
“记忆下载中……”那个金属声音冷冰冰地说道。
随着这句话传来,师云岚只觉得一股浓厚的诡异感浮起,她的脑海中开始出现各种各样碎片似的画面,然后慢慢串联起来,勾连成一个又一个事件。
她慢慢“回忆”起来,此刻她正在重明山上,她的三叔师子明选择在当朝皇帝元悟封禅重明之际发动兵变,逼元悟退位,然而却因为元悟毁去随身小玺,不肯禅位而只能将他囚于湖心岛上,为了杀人灭口,师子明刚刚用她奉父亲师子清之命带来的“撼天雷”引爆了封禅台,将台前所有的达官贵人一网打尽,全数灭口。
师云岚忍不住打了个哆嗦,用手掩住自己的口。
“下载完毕。”那个金属声音再一次响起。
更多关于“师云岚”此人,以及“师氏”的画面争先恐后涌进她的脑海。
在那众多纷繁的记忆的末尾,有一个丝毫不引人注意的片段。那个片段并没有任何画面,师云岚集中意识也只看到一片漆黑,跟着便是呼呼的风声,那风声之中依稀可以辨出一个人声来,那人声毫无感情地吐出一个字:“你。”
微微蹙眉,师云岚只感觉自己像是被埋进了疑问的深渊,透不过气。
“你好,我叫殷墟,是你的系统。”那声音继续道,平稳得像在宣读诏书,“这是你第一次听见我的声音,但我们很早以前就认识了。这是我第一千零三十次跟你打招呼。”
师云岚努力让自己咆哮的疑惑停歇下来,撑坐起身。
系统?第一次?第一千零三十次?这是什么互相矛盾的描述?
“任务已启动,请完成任务,与目标人物重逢。”没有等师云岚理清思绪,殷墟已经继续自顾自说了下去。
“跟谁重逢?”师云岚这一次终于选择追问。
“权限不足,我回答不了这个问题。”殷墟淡淡说道。
师云岚只停顿了一下,便换了个问题:“为什么是重逢?”
“因为你曾经认识他。”这一次殷墟没有卖关子,直接回答道。
“上一次在哪儿相遇?”师云岚立刻追了一句。
“权限不足,读取记忆节点失败。”殷墟老老实实地回答。
师云岚只顿了一顿,又再问道:“你除了能够读取我的记忆,可以改变它吗?”
这一次殷墟停了一会儿才回答:“权限不足,我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师云岚依然不死心,张口问道:“你……”
这时只听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亲兵在她门前扑地跪倒:“大人!不好了!湖心岛出事了,有人劫囚!师相不在,还望大人前往主持大局!”
师云岚翻身坐起,将面具扣在脸上。
意识里的殷墟仿佛感觉不到眼前的危机有多么紧急,依然在喋喋不休:“现有功能检测中……已启动查询功能,全息战斗辅助功能,扫描功能……其余功能模块缺失中……”
师云岚刀子一样的视线扫向门口的亲兵:“你听见什么了?”
那亲兵脸色发白,额头上面全是冷汗,砰砰磕头道:“属下听见大营鸣镝告警……”
“我和你的对话,只有你我听得到。”殷墟仿佛看穿了师云岚的心思,主动解释。
师云岚微微松了松本来绷紧的肩膀,松开了拢进袖中的右手——她本来握在手中的是一截冰冷坚硬的剑柄,奇异的藤蔓花纹缠绕其上——那是她从小就陪伴在侧的武器,如同她灵魂一般的短剑,名叫“西陵月”——她的记忆这样告诉她。
抚摸了一下脸上盖得掩饰的青铜面具,师云岚站起身来:“走,我倒要看看是谁在太岁头上动土。”
***
师云岚背负双手赶到现场。
“大人,请您主持大局!”指掌防务的总长一见她已是长出一口气,有些急切地迎了上来,狠狠抹了一把满脸的汗水,“师相与曹公他们一行下山会见顾相,如今应是已经收到消息在赶回来的路上了,还请大人主持大局,安排守卫,‘保护’湖心岛上的‘重要人物’。”他留了个心眼,对眼前这个来历不明的“谋主”始终存着芥蒂,没有将岛中囚禁着帝后之事说明。
师云岚也不介意,只轻轻嗯了一声,她的视线定在滑绳之上——那处滑绳是通向湖心岛上唯一的通道,滑绳的一头连着湖心岛上的小小道观,一头连着湖水外面的禁戍大营。其余地方都被湖水围困,而湖面上漂浮着一层滚油,火焰熊熊,除非神祇,否则难以越雷池一步。
滑绳的尽头悬在大营正中的瞭望塔上。
那里本该是灯火通明,配有精锐的玄甲箭手,更有左右两座箭塔呈掎角之势拱卫,飞鸟难渡。
然而如今一切都乱成一团,不知何时被打翻的灯火滚落塔下,点燃了堆积的防御草垛。外围燃起的冲天火光,反而将高耸的塔顶衬得一片漆黑,如同吞噬光明的巨口。浓烈的黑烟滚滚升腾,自然形成了一道厚重屏障,挡住了所有窥伺的视线。
塔下,身披银亮铠甲的禁戍精锐们,本该是帝国的铁壁,此刻却像被捅了窝的马蜂,混乱不堪。他们呼喝着,试图搭起攻城梯,然而刚架上几根粗壮的圆木——
破空之声尖锐刺耳,两道黑影如毒蛇般自塔顶浓烟中电射而出!
塔下之人根本来不及反应,只听两声短促而沉闷的哼声响起,两名正奋力扛住圆木基座的士兵,咽喉处赫然多了一支黑身白羽的长箭!箭簇精准地贯穿了最脆弱的部位,两人颤抖一下,翻身栽倒。
他们手中沉重的圆木轰然砸落,滚入人群,登时引起一片惊恐的呼号和更大的混乱,银甲阵型瞬间溃散一角。
师云岚的眼神,在这混乱与死亡的映衬下,一点点沉入深不见底的幽暗。她将目光再次投向那被黑烟笼罩的塔顶深渊——那里藏着致命的毒牙,此刻她却连到底有几个人都看不分明,好一番心机的布置。
青铜面具的寒意,似乎顺着皮肤渗入骨髓,如冰锥般刺入她的心脏。她带着一种仪式感地将右手探入衣袖深处,指尖终于触碰到那熟悉的冰冷触感。
“基因扫描中……验证成功。”殷墟的声音传来,“‘西陵月’控制权移交成功……全息战斗模式启动……为免产生不利影响,已静音……”
随着声音,衣袖里的剑柄仿佛活了一样,微微颤动,剑柄上生出几条触手来,缠绕着师云岚的手指,贴紧了她的皮肤,然后硬化,如同黑铁般服帖地蛰伏在她雪白的五指之间。
双目微闭,再睁开时,已如血坠荒城,师云岚仿佛要将一身的鲜血都从那对眼眶中逼出来一般,面具下的眼睛里泛起的不再是清澈水光,而是血河!若有人与那双血目相对,只怕心胆俱裂,不必动手已败了一半。
风,似乎在这一刻凝滞。
下一瞬,一道清冷如月华、却又带着致命幽蓝的剑芒,悍然斩开了浓稠的烟幕,目标明确至极——不是人,而是那条悬于半空、维系着塔顶敌人唯一生机的滑索!
明丽的剑芒切断了雾幕!
那是一柄极其漂亮的短剑,带着幽幽的蓝光,被奇妙藤蔓缠绕的剑柄握在一只苍白有劲的手里——那刃仅长半尺,比起普通的短剑还要再短些,剑身细长,一旦出鞘,当人近距离看见它的时候,便觉得一双眼睛仿佛被那剑身吸住了,根本挪不开视线——因为那剑刃看不见开刃的剑锋,只有中间一条银龙,银龙两侧边缘各凝一道蓝色荧光,一眼望去十分诡秘。
幽蓝的光芒像是一道闪电——一刹那间照亮了师云岚的视野!她穿过黑雾,百忙之中侧眸向塔顶望去,只见两道黑影并肩而立,一提长弓,一立双掌,正对着她的方向虎视眈眈。
她的目光与其中一道目光在半空中相触。
一瞬之间触点上仿佛响起了噼噼啪啪的声音,就像两道烈性的闪电,将那夜空硬生生电出一个洞来!
“天罡……西陵月……难道六年前她没有死在鬼降林里?”师云岚内力深厚,加之内功奇特,将全身的血液都集中在头耳心口要害之处,格外耳聪目明,她分明听见凌乱的背景音里有人如是说道。
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巨大惊悸和混乱猛地攫住了师云岚,她感觉心脏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令她的天罡心法为之一滞,斩锁的剑势登时不纯,竟是慢了半寸!
那人不仅识得她手中之剑,还识得她一身内功,对方到底是谁?为什么自己对他却是一无所知?
“大人!”塔顶另一人急唤。
“切记生擒,不要伤她!”师云岚听见塔顶游丝般的声音传来。
跟着只听嗡的一声,执弓之人手上弓弦已空,箭羽如流星飞射!
眼见手中“西陵月”幽蓝的锋刃已近滑索,师云岚几乎感觉到了风声撞上滑索反弹回她手腕上的细微阻力,她狠下心来,抛开那些乱了她心境的思绪,专注于那一剑之上,加速斩落。
她心下打定注意,只要生擒那人,自然可以问个清楚明白。
此刻对方留在高塔绝地,绝不可能再落塔逃亡,这条滑索,既是他们救人的凭依,也是他们唯一逃出生天的通路。
滑索若断,则对方必亡。
对方必须要阻止她。
那时便是对方来到她选择的战场,一切将由她来掌控。
然而,就在剑刃即将触及那滑索的一瞬间——
剑刃突然亮起一线红光警示她有敌袭!
师云岚眼神一闪,只听“嗤”的一声锐响,塔顶那人射出的黑身白羽箭矢如同撕裂空间的黑色闪电,竟精准无比地从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钻入,硬生生楔进了她剑锋与滑索之间那不足寸许的死亡空隙。
吃了这一剑最刚烈的锋刃,箭杆在巨力撞击下瞬间扭曲变形,甚至崩裂出木屑,但就是这半截残箭的侧向撞击,竟诡异地产生一股偏转之力,将绷紧的滑索猛地荡开了一寸有余!
师云岚瞳孔骤缩,面具下的脸色因真气催发到极致而微微发白。她银牙紧咬,手腕一沉,剑势非但不收,反而加力下压,幽蓝剑光如跗骨之蛆,追着那荡开的滑索再次斩去!决绝之意,溢于言表。
然而只听破空之声大作——
师云岚的视线里一枝羽箭撞她手中剑势,她露出一丝冷笑,腰身就着那冲撞之力一转,反手变招,短剑再斩!
然而这一次令她没有料到的是她的剑路仿佛完全被人看穿,两枝羽箭后发先至,趁她腰身将转而未转的刹那直袭她胸腹要害!此时她前力已尽,后力未继,体内真气已浊,却来不及将气息换尽,正是最为脆弱的刹那!
她手中短剑上仿佛飘出一点一滴的蓝色星子,指向下方,形成一道神秘的轨迹——那是自幼就只有她能看到的轨迹,指引着她天罡一剑方向的轨迹,这么多年,它从未错判!
师云岚面具下的眉头瞬间紧蹙,一股寒意从脊椎直冲头顶。她没有任何选择,强行中断变招的剑势,将“西陵月”横于胸前格挡,同时双足下踏,借余势猛地向下急坠,试图以坠落之势拉开距离,避开这绝杀的双箭。然而那两枝羽箭却似在嘲讽她的错判一般,在她本来所在位置半寸之外,以极其巧妙的角度互相碰撞,跟着双双力尽,向下直落——也就是说,若是她方才不闪不避,继续斩落,那根脆弱的滑索早已是她囊中之物!对方不知是故意又或是失误,那看似威猛的双箭其实根本不能威胁到她的性命。
然而就在这刹那之间,师云岚还来不及对塔上二人形成新一波攻势,只听嗤的一声锐响,一枝羽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她身后的树林中射了出来,那箭羽的时机掌握得恰到好处,正取她后心要害之处!
师云岚看见自己手中幽蓝的剑光里一道赤红如血的丝线不断闪动警告!
同时,塔顶一道黑影如鹰隼般急坠而下,速度竟比坠落的师云岚更快——正是塔顶一直蓄势待发的于璧璧!只见她眼中杀机凛冽,右手并指如剑,带着刺骨的阴风,斩向师云岚的颈侧。掌风未至,那阴寒的劲气已然封住了师云岚的呼吸。
师云岚鬓角几缕因急速下坠而飞扬的青丝,被那凌厉的掌风边缘扫过,无声无息折断,飘散在充满硝烟与杀气的夜风中。
蓝光不断闪烁,但这一次“西陵月”上没有跳出轨迹——这是绝境,就连“西陵月”都找不出逃生之路的绝境!
后有阴毒冷箭,前有致命擒拿,真气浊乱,身形失控,进退维谷!
生死一线间,师云岚血瞳之中厉色暴涨!她心思动得极快,一瞬之间,“西陵月”已然脱手!
不是格挡,不是护身,而是灌注了她此刻所能调动的全部残余真气与决绝意志,化作一道撕裂夜空的幽蓝流星,以比之前更快的速度,更凌厉的气势,悍然射向半空中那条滑索!
她竟要以自身为饵,拼着承受攻击,也要完成斩断对方生路的终极目标!
“啊!”塔下仰望的禁戍士兵中,有人忍不住惊呼出声。
百双眼睛,无论是敌是友,竟都忍不住屏住了呼吸,目光死死追随着那柄飞跃的幽蓝短剑。
就在“西陵月”即将吻上滑索的千钧一发之际——
只听嗡的一声轻响。
第四支箭自塔顶射落!
这支箭的速度,快得超越了肉眼捕捉的极限,带着一连串的残影,它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撞在了袭向师云岚后心的那支冷箭的箭簇之上!
“叮——咔嚓!”
脆响声中,那支冷箭被撞得粉碎!
两枝羽箭乱飞的碎屑登时打乱了于璧璧本来的部署,她一掌剑气被碎屑挡去,威力大减。
师云岚趁着她视野不明,身形一转,腾挪之际,已借了于璧璧的势,反脱离了她的掌控。
师云岚双足落地。
只听嗤一声轻响,一枝羽箭正巧在这一瞬之间插进她脚下的泥土,箭羽犹颤。
她的“西陵月”同时跌在她的脚边,活像一只被剥去了翅膀的蝴蝶,萎靡不振,沾了尘土之后,那幽蓝的光芒也显得有些暗淡。
师云岚一个翻滚,将“西陵月”重新握在手中,心中大定的同时却又涌起了千万般念头,让她无法纯粹地面对眼前的战局——方才一照面间那声低喃叫破了她的天罡一剑,又叫破了她手中短剑“西陵月”之名,那声音究竟是她的幻觉,还是塔顶的真实?
接下来这几箭救她于危难之间,又到底只是意外,还是塔顶那人故意的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