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舟将我接去了他的院子,又去仙祠请了黄道吉日。
是一月后的七月十五。
不同于吴迪华丽恢弘的衡芜苑,锦绣园很小。只一座小楼、两间矮屋,一方荷塘。
进门是青石板地面的庭院,一条小路直通那两层的主楼。小楼的二楼是晏舟的居所,进门的堂屋摆着书案和很多的典籍;左右两边是两间睡房,右边那间可以看见蔚蓝的大海,海上蓬莱仙山云雾缭绕、若隐若现,晏舟便把我安排在这间了。
庭院左边是一方不大的荷花池,池边有个赏荷亭。赏荷亭后面还有一条小路,通往后院的小厨房和杂物间。
对了,后院还有几方菜地,种了些萝卜蔬菜、圈了几只鸡。
庭院右边有一颗两人环抱那么粗的蓝花楹,树干靠近围墙,枝叶繁茂向着主楼那边,犹如一把撑开的巨大伞盖。
我记得舅舅带我去昆明游玩时,曾经过一条蓝花楹之路,很多棵蓝花楹种在道路两边才能有这个效果。
什么叫“亭亭如盖”,这便是。
在这颗蓝花楹一根粗壮的树枝上,垂下来一个木板做成的秋千。因为不被允许到处走动,又没有其他打发光景的事情可以干,这秋千就成了我唯一的玩具。
每次晃得厉害了,就要抖落一地蓝色紫色的花朵。
晃得很高了,还能看见锦绣园外那处高台。据说那叫镜台,是整个青梧最高的地方。
而晏舟处理完公事,就喜欢坐在树下的摇椅上,摇着扇子,陪着我荡秋千。
季白曾猜测我可能是天道新创的魅,然后被唐知州否定了。
他说:温暖,未及姑射仙姿。
这句我听懂了,他说我的容貌不够美。能不能来个人把他的嘴缝起来!
无聊的日子久了,就会胡思乱想。
这天我又把秋千荡得高高的,阳光有以下没一下的打在我的眼皮上。
很像那天,走在紫藤花架下,热烈的阳光透过一格一格的木头栅栏,有规律地洒下来。
那天我摘了很多的栀子花。
男孩在旁边笑着说:“你摘再多也留不住现在的美好。”
“那怎么办?”
“记在心里啊!”男孩指了指自己的心脏。
我想了想把栀子花都递给了他。
是啊,记在心里就好。
“那你会把我记在心里吗?”
“会的!我可是一直都把你当自己的妹妹,最可爱的小妹妹。”
男孩接过栀子花,点了一下我的额头,快乐的回答。
那你知不知道,栀子花的花语是一生的守候?
你知不知道,你是我想要守候的一生?
没过几天,男孩和一个女孩在一起了。
据说他们是青梅竹马,只是不想耽误学业,才特意保持距离。
原来真正相爱的人,哪怕相隔天涯也会把彼此放在心上;而没有缘分的人,哪怕朝夕相处三年也不会有结果。
那是最美好的三年啊,却活在自己织就的梦境里。
到头来只落得个“少年不识愁滋味,为赋新词强说愁”。因为这事刺激得我写了好几篇小说……
“再来几个这样的,我家暖暖就要成作家咯。”晏舟指尖转着篮球,挖苦我。
“你他喵的就是见不得我好!下次遇到的就不能是真爱我的吗?”我追着打了他一路。
那些欢喜、那些疼痛,回忆在此刻化成灰。从秋千上一跃而下,抬头看着那繁花似锦的蓝花楹伞盖。几滴泪珠从眼角滑落,乱入的杂物,终于顺着眼泪掉出来了。
“别哭,我在。”晏舟的声音突然从背后想起,轻轻地将我环进他的臂弯。
是栀子花的香味。
他的脸近在咫尺,温热的气息呼在我的脸颊。他的嘴唇好润,好像咬一口会滴出水来。如果,我现在踮起脚,他正好低下头……应该,是能尝一尝味道的。
大白天的,在这人来人往的院子里,我脑子里在想什么啊?
我赶忙推开晏舟,后退两步。但“咚”的一声后脑勺与树干“亲密接触”,痛的我捂着脑袋弯起腰来。因距离太近,屁股再次碰到树干,一个没站稳往前“扑通”跪倒,跪的同时头顶又顶到了晏舟的肚子。
我百分百确定,是肚子。
还好只是肚子。
然后蹲在地上不敢起来……
身体猝不及防的腾空而起,我竟被他打横抱起,朝着赏荷亭走去。周围的人虽然强装镇定,但行礼的时候还是那么的不自然。
我的脸刷的一下红到了耳根,但很快被亭子里的香味吸引了。
竹签牛肉、辣子田螺,还有一碗有荤有素、麻辣鲜香的钵钵鸡!钵钵鸡后面还有一碗,看不太清。
我拍了拍晏舟的肩膀,示意他快点走。是麻辣兔头!兔兔那么可爱,怎么可以吃兔兔呢!
除非用老卤汤汁卤至入味,再用干辣椒、花椒、姜蒜炒至表面红亮,吃的时候先啃皮、再吸髓、后吃肉……
可惜味道差了点意思,再加点花椒就好了。
“这里找不到那么多的调料,所以味道没有那么地道。等空下来,我带你去朱明郡看看,那边气候炎热或许会有花椒。”晏舟似乎知道我在想什么,拍拍我的头说道。
好的好的,我疯狂点头。
和我一起搬进锦绣园的还有之前在蘅芜苑贴身照顾我的赵黎花。在此之前的很长一段时间,我都觉得她是吴迪派来监视我的。现在只觉得她是个话少肯干活的老实人。
申公豹说的没错,人心中的成见是一座大山。不同心境看同一个人,都有不同的样子。
为表对她误解的歉意,我求着晏舟买了一些金银首饰。仙门弟子的服饰都有严格的规制,但首饰没有。很多女弟子日日都换式样,精心的取悦自己。但赵黎花,从第一天到现在,都是一根木头发簪束发。
“温姑娘,您这是?”赵黎花看这那一小箱子金银首饰有些犹疑。我拿起其中一只朱钗,插进她的发髻,左看看右看看。
原来怎么没发现,这赵黎花长得这么英气。长相看起来至少金丹了,可惜却是个筑基菜鸟。我把箱子交到她手上,对她露出一个自认为最甜的笑容。
从锦绣园外面的镜台,可以俯瞰擎宵山脚的整个青阳城。
自擎宵放出要举办神兵昭世宴开始,九川各地的修仙者就陆陆续续的向青阳城涌来。虽然官府已经升级了进出青阳城的要求,但每日往来的人还是络绎不绝。
甚至城内所有闲置的屋子都被官府征用,也接待不下来的客人,只好把周边乡镇也征用了。
一些头脑灵光的人趁此机会大赚了一笔,有些甚至可以入城置办宅子了。因此凡人对擎宵的感激之情也越来越盛。
白天青阳城内茶楼、酒肆、作坊、商铺,连空地上挤挤挨挨的全是摊位。卖什么的都有,最离谱的我竟然看到了卖擎宵武功心法的。
其实大家都知道开不了仙缘的凡人,有了心法也没法修仙;也知道擎宵的心法不会以书本文字的形式呈现。但那摊子每天都被围得水泄不通,妥妥的心甘情愿交智商税。
晚上的青阳城,三三两两的人群或在酒楼高谈阔论、或在街边信步闲游。道路两边灯火通明,照的从主街穿过的阳河闪着光斑,从镜台看去仿若星河。
我求了晏舟很多次,终于在这天夜里,第一次踏出擎宵。
晏舟原本不打算带上赵黎花,因为筑基的修仙者是不会御物飞行的,走下山可得要些时辰。
但没想到来之前吴迪把自己那把丑丑的伞送给赵黎花了,她竟壮着胆子御物飞行跟着来了。
这会商铺都打烊了,从门缝里透出带着铜臭味的烛光;路边的摊贩还三三两两的坚守着,看到有人才轻声叫卖。
数不清的彩灯挂满了街道两旁的屋檐,甚至高大的树枝上也会有,照的黑夜仿佛黄昏;烛光透过油纸,散发出的光芒柔和而温馨,让这个街道蒙上了一层不真实的滤镜。
偶尔会有雕龙画凤、漆着金漆的画舫从河面驶过,琉璃灯与水晶盏照耀如白昼,倒影在水面彷佛一座移动的天上宫阙。
我站在阳河河面上一座装饰华丽的廊桥上。画舫通过廊桥时,还会轻轻触动廊桥下的花灯。
突然一阵凉风吹过,彩灯迎风飘荡,烛火摇曳生姿,在树影婆娑间,仿佛天上的星子。
这场景,便是“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我有些兴奋,挥着手示意不远处的晏舟赶紧过来。
词的后半句是什么来着?
是“暮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晏舟衣摆、袖口被风吹起,一步、一步伴着灯影向我走来。大抵是修仙练武的缘故,他的每一步,都十分有力,时间都被他踩得有些慢了。
“不是逢人苦誉君,亦狂亦侠亦温文”还能有比这更好的形容了吗?
心跳突然加快,他已停在我的眼前。风轻轻拍在我滚烫的脸上,我从他的眼睛里看见了自己含怯带羞的模样。
慌忙转身伏在栏杆上,手指比划着水面的波光粼粼。
晏舟是与我同时感受到背后的杀意的。
他一个转身将我护在身后,右手一挥一道剑气冲出将那道寒光击落。
应该是一把匕首。
原本远远站着的赵黎花也飞快的跑来挡在我身前。
“来着何人?”晏舟运气喝道。
“万年铁树终于开花了,晏掌门竟然和女子私会了。”一道声音由远及近。
修仙者们,周身散发一些特定的香气。擎宵仙门是植物清香,比如晏舟是栀子花香。而来人,周身散发的是血腥味,是杀戮的气息。
“孟江宇?”晏舟看清来人,瞬间亮出了武器。
这个叫孟江宇的人实力应该和晏舟不相上下,都是元婴巅峰。他旁边跟着的另外一人修为应在金丹一层。
“看样子蜚声有名也来了青阳城,何不叫他来见我。”晏舟说道。
“呵~”叫孟江宇的男人轻笑出声,道:“魔尊岂是尔等想见就见的。”
“你身边这女子,姿色虽不算上乘,倒也楚楚动人。”孟江宇一边说,一边玩味的打量着我,继续说道:“我竟然探不出她的修为,是凡人,还是已修至半仙?”
你喵了个咪的,看就看,怎么还点评上了?
我想上前理论的步子还没迈出,那两人同时发起攻击。孟江宇甩出一根长鞭,直直的朝我劈来。晏舟提剑抵挡,两者相触的一瞬间,火光四射。另外那人辉的是一双则重达千斤的圆锤,高高举起飞身向赵黎花砸去。幸好有吴迪给的武器,这一下结结实实的砸在黑伞伞面上,震得梨花后退数步。
那二人并没有停手的意思,一鞭不成第二鞭接踵而至,一锤不行第二下直接把锤子扔过来了。长鞭原就善远攻,晏舟为护我竟只有抵挡的分。几个回合下来,那人越挫越勇,晏舟竟然渐渐落了下风。
而此时,梨花早已浑身是血。
晏舟说过,再不可在任何人面前使用素手化形。
那我还能干嘛?侍女们抓我的那些功夫,应付不了这两个人。去看他的乾坤袋里装了什么吗?好像是一些孩子的衣服,看样子这个人已经当父亲了。可这有什么用呢……
“额啊~”低头思索的片刻,旁边的梨花痛呼出声。原来是那双锤突然重重砸在梨花的腰背上,直直将她砸到桥面上,桥面甚至裂开了几条缝。
同时间,孟江宇的鞭子在半空中突然长出许多的小刺来,“啪”地一声甩来,在晏舟的剑前猛地一个转弯朝我的脸上直击而来。
晏舟来不及多想往左边迅速移动,用身体替我挡住。鞭子穿透了他的肩膀,抽出的瞬间,鲜血渗出。
那鲜血,仿佛恶魔的笑脸,嘲讽我的无能为力。
孟江宇和同伙对视一眼,长鞭突然攀上了重锤,在空中甩了两个圈直直朝我和晏舟砸过来……
孟江宇,你该死!
你们都该死!
时空突然静止,我从晏舟身后走出。右手掐诀,孟江宇的同伙瞬间被冻成冰雕;再将五指并拢,那冰雕碎成齑粉。左手对着孟江宇一挥,他便被直直飞到了我的跟前。
我眯着眼睛看了他一会,从他的识海中看到了他的生平。
他娶了凡人妻子,却一心修炼置妻儿于不顾。妻子去山里采蘑菇被野兽咬死,尚在襁褓的婴儿独自饿死家中。此时他才发现他的道心,竟是与妻子相濡以沫、共享天伦的小家之爱。
魔族魔族,竟只是些失了道心,打不过自己心魔的修仙之人。
嘴角抬起一个优雅地弧度,时空重新开始轮转。孟江宇看着眼前的我,震惊的瞪大了双眼。
我的右手使出全力一掌顶上他的下巴,他的身子被击飞起来,呈抛物线向阳河水面落去。他握着鞭子的手从眼前经过,我顺手抢过,左手用力一甩将其冻成冰柱,狠狠摔在了桥面。
桥面被砸出一条深深的鞭痕,而鞭子瞬间被摔得粉碎。
“扑通~”孟江宇落入水中没了声响。
……
世界彻底安静了。
……
我举起自己的双手看了又看,就是一双普普通通的,女孩子的手。
可刚刚……
我好像,用它杀了两个人。
血液突然开始沸腾,兴奋的在我周身迅速流转,最后一个猛子扎进心脏。承受不住这强大力量的我眼前一黑,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