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选死侍,但实际上是死侍选主子。
任府的死侍,一般都是捡或者从一些流民手里买回来的孩子,从小培养。教其武艺,授其衣食姓名。可以说一生都是被安排着走的,直到选择主子后,一切都会与主子绑一起,生死相随。要是运气不好真选了个早死的主子,那也谁真的会跟着一起死的。
而一般选择的时间,都是家中长子成年后开始的,所有小辈跟着一起。在这种情况下,对年纪小的小辈其实并不公平,但这也保证了主系的权利。要是嫡系一直出不了长子的话,旁系就要等着,等到长子长大,这也保证了至少长子能安全长大。毕竟长子一死,他们连上的可能都没有。
若是说为什么不让旁系自己培养,那也要有那个资本才行。死侍的师傅,还有死侍的衣食住行等等都是一笔笔开销,除了嫡系,又有几个旁系能撑住养死侍的资本?
在这种情况下,死侍还不能与外界有交流,只能在任府中在主子未察觉的前提下。去观察,去保护,去选择。
关乎自己生死的决定,连死侍的老师傅们都不能干涉。
在已经开始有些昏暗的灯笼下,任其欢和他哥任蒋站在中间,面前是一排排的死侍足有三十四十人。
并没有其它的旁系,只因起家是靠祖父一人起的,祖母早逝,在那个流亡的时候,只留下了父亲,母亲生了两胎后,父亲心疼母亲,不舍其再生育。家中这才人少,这些死侍的老师傅,大部分都是与祖父一起起家的老人,对生死早已不太关注,所以才会在大部分死侍选择长子的时候,站到他背后。
想来这辈子虽然他到了场,应该也与上辈子相差不大……
如此想着,便背向死侍。
等管家敲鼓一声后,他一转头,发现虽然自己背后之人多为半步入土的花白老者,但亦有零星几个年轻的、正值壮年的面孔,其中一人更是眼熟。
沉静的双眼,少了一份初见的灵动,更像个合格的死侍。
想起上一世所言,他想着,等会就去问问要不要带着银两离府吧?思索着,管家已经把刻完的木牌交到他的手中。
任其欢的木牌上刻着灼字,任蒋则是岩字。
在给每一个死侍授予漆黑的令牌时,也是一种郑重的承诺,承诺此生之重,承诺不负所托。
这些年轻的面孔中,他还认出了一些上辈子的大聪明们,放火烧山这举动,要是放他穿越前的世界,必定是牢底坐穿。即便在古代,也是个五马分尸的下场,真亏这大聪明们做的出来。但谁让他们是好心呢?等过几天安定点后,他必要好好教这群大聪明好好学习学习,别脑子一根筋连拐弯都不会。
走到最后面的死侍面前,他并没把令牌挂到死侍的腰上,而是放在了死侍的手里,他道:“等会跟着我去个地方,我有几句话跟你说。”
重幺眸光闪了闪,道:“属下领命。”
虽然说确实与上辈子有些区别,但区别也不大,就比如现在任其欢已经结束了,而他大哥还有好几个没绑上令牌的。而且他大哥每绑一个,还会拍一下人的肩膀,给人一个个激动的,感觉马上就能跟着大哥赴死去。
至于任其欢这边,就比较平淡了,让任其欢惊讶的是。兄长那边的热闹,居然没有让选择他的人露出半分后悔。如果说死侍老师傅们看着他的目光是慈爱,那么那几个年轻的死侍,却眸光一个比一个沉着。
莫名地让任其欢感觉到,好像……选他的人比选他哥的人更有能力?
他往管家的方向看去,发现管家眼中的满意,心中泛起酸软。是兄长的授意吧。
结束后,选择任蒋的有二十九人,选择任其欢的只有十三人,但这十三人里有五个武功巅峰的老者,八个年轻的死侍。虽说人数不如兄长,却比上一世好上太多,多了将近一倍。
等任蒋被管家带着去换衣服准备去的时候,选择结束的死侍们也各自回去收拾东西,准备搬到主子的府邸附近。毕竟死侍也是人,也需要睡觉。
在人群散去后,任其欢拉着死侍的袖子,一路往他府邸而去。
父母尊重他的选择,所以一般不会在他附近放太多人,这也正好让他能和这个上辈子和自己一起跳崖的死侍说上几句悄悄话。
一路上看见任其欢拉着人的仆人婢女,连头都不带抬的,只全心全意的做着自己的事。
直到任其欢走远后,才用眼神各种交流,至于说话,怎么可能。隔墙有耳,要是被管家抓到了,那就是一把一把的俸禄被扣,虽然任府给得多,但也整不起多扣啊。
任其欢带着人很快便回到了寝室中,让月疏和淡云看门后,关上门。
他道:“做下吧,我只是来问你几句话的。”
重幺:“主子所问,属下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你有什么想要的吗?或者愿望?”任其欢道,“给你自由身也可以的。”
重幺讶然,他记得只是扶了一下主子,也没给人灌迷魂汤啊?还是这主子脑子不太好?“属下没有,属下是任老先生在流民手中所救,此生已决命付任府。”或者是主子的考验?
任其欢不死心地凑近问道:“真的没有?我真的可以还你自由身的。”
重幺眼神游离了一下,道:“真的没有。如果主子没有其它的事,属下要回去收拾东西了。若有其它话,还请等属下收拾完后。”
真冷硬,任其欢一时有些伤心,毕竟是上一世共焚之人,还是希望对方能自由些。而不是被他被任府被身份被救命之恩所缚。只可惜,想救之人,无求救之心。
望着大开的门外,刚好夜空中盛开的烟火彩色,街道上敲锣打鼓的喧闹四起,哪怕是他这一处也听得清清楚楚,他知道兄长已经出去‘送福’了。
上辈子的今日,他是在此时才从发热中清醒。看着窗外的烟花,那时的心情是悲伤而开心,悲伤于无法跟着兄长一起出去,开心于兄长高中!
此生得以早早醒来,只希望宿清莫要与侯俊峰遇上,不然……
“月疏,淡云,和我一起出去。”任其欢还是没办法放任宿清一人,终还是决定出去一趟。
不过这次他换了一身朴素些的衣服,不说其它必要隐入人群中。
能看到最多人的地方,必然要又高,人流又多,自然就是镇中最高的——来客酒楼!
母亲家大业大,与来客酒楼有稳定交易,所以任其欢十分容易的就避过门前的人群。从后门直达三楼。
伙计:“任公子,这是掌柜特地留的隔间,掌柜还让小的告诉任公子,这层的单间都有人,任公子尽量莫要四处走。”
说完,伙计就匆匆离开了。
任其欢无语,不过就是有一次因为隔壁强抢民女,小小地砸了一下客栈嘛。怎么老是惦记着这事嘞?这掌柜的真是怪小气的。
拿了一盘桌上的花生和一壶茶,往窗口处一坐,底下锣鼓喧天,而他的哥哥,一身大红衣裳,头上金绒凤彩羽,胸前挂花,坐在马上,无数的花瓣从两侧撒向任蒋。这是送福的第一步,沾福;等过了一段后,马儿也快要到来客酒楼之下。任其欢一个侧身,躲开了兄长投来的视线。
任蒋若有所感地抬头望去,密密麻麻的花瓣中,他对上了侯俊峰的视线,气的差点龇牙。好在花瓣不少落在他脸上,这才给了他反应的时间。
而下一步便是送福了,走进来客酒楼四楼,最高之处,此地并不开放给客人吃食。只有在送福时会开放给送福之人,长长的走道无一扇窗,风吹铃响,任蒋拔剑挑起一篮又一篮的花甩向下面,这不是普通的花,而是竹子所雕,不大,但胜在久存,寓意也好。
任其欢伸手接到了一个,绑在手上,上辈子还是月疏帮他抢到了一个,这次也好,自己接到了一个。又叫了月疏和淡云进来,探出手去接。
主仆三人一人一个,临近兄长送福结束后,任其欢专注了起来,下一个便是宿清。
宿清送福之时,他倒要看看那侯俊峰在何处!
大鼓轰鸣,无数红带子从上而落,又一身红衣的宿清,从巷子深处出来,身上比之兄长,花瓣只多不少。
眉目温润如柳,即便是熟悉宿清的任其欢也看呆了一瞬。
不过很快便回过神来,因为他在人群中看到了如鱼入水的杜子非,还有白发老者罗七爷。
他们在,我倒要看看你又在何处?
很快,宿清到了来客酒楼下,抬头望去,他看见了担忧的四处搜寻的任家小公子,任其欢。
但眼眸眯起,宿清对上了任其欢隔壁之人的视线,只是相视而过,但莫名让宿清微微发抖了一下。只是众多花瓣的掩饰下,无一人察觉。哪怕是宿清本人也觉得自己的反应有些怪异,不过只当是对方视线锐利,便上了楼。
任其欢还是担忧,决定等宿清上楼后,要去守着楼梯口,他就不信了,除非侯俊峰这一世没有来?但若能如此也是好事。
就怕侯俊峰之后再出现,他防不胜防怎么办?心下隐隐担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