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沉如墨,明月高悬。空气中都是倒春寒的冷意。两人一路疾跑,找到了之前拴在树林的马,姬冰雁一手稳稳揽着身前昏睡的苏心,一手控缰,策马狂奔,胡铁花紧随其后,不时回头张望,生怕神水宫的人追来。
“终于逃出来了!”胡铁花看着安静地靠在姬冰雁怀中的苏心,忍不住打趣道,“照我说啊~看苏姑娘方才那么着急的样子,还说不在意老臭虫?我可真是羡慕老臭虫的女人缘啊!关键还一个赛一个的漂亮。”
姬冰雁冷冷睨他一眼,手上却不着痕迹地将苏心护得更稳了些:“花蝴蝶,你脑子里除了这些就没别的了?”马蹄声急促,他的声音却异常清晰,“我看苏姑娘是动心而不自知。而且...”他低头看了眼怀中人微蹙的眉头,“她似乎一直有什么顾虑。”
胡铁花闻言哈哈大笑:“好你个老姬,居然也学会揣摩姑娘家的心思了?“笑声未落,他突然正色,“不过你说得对,这丫头看老臭虫的眼神,跟当年高亚男看我的时候一模一样...”
姬冰雁闻言嗤笑一声:“也不知道是谁一看见高亚男跑的比兔子还快!”
“我要是不跑不得被她吃了!?”胡铁花大声反驳,远远的都能听见他气急败坏的声音。吵得苏心眉头皱的更紧了。
另一边,楚留香额间沁汗,形容颇为狼狈。幸而他轻功卓绝,边打边逃,过目不忘的即将逃到出口,身后的青石地面紧接着被水母阴姬的天水神功削出数道深痕。
“阴姬前辈!”他旋身避开一道劈空而来的水箭,“司徒姑娘之死真的与我无关,楚某可以对天发誓!”
水母阴姬掌法越发凌厉,指尖真气凝聚如霜:“发誓若有用,天下负心之人早就都被雷劈死了!”
楚留香干脆接下一掌,借力后掠三丈,“前辈可曾想过,为何无花才回少林不久,司徒姑娘就自尽了?”
水母阴姬一眼看见楚留香腕间所带的佛珠,掌势微滞,“你这手串从何而来?!”
“一月前天峰大师所赠。”楚留香坦然亮出手腕,样式古朴的佛珠上刻着莲花纹路,正是她作为谢礼送去少林的那串!
“浮尸一案闹得沸沸扬扬,已经死了数十名英雄豪杰。当我得知此乃无花用天一神水下毒后就马上赶到少林报信。天峰大师虽没有马上相信与我,却也已经开始查证。”看来天峰大师猜到他们会来神水宫,才会送这串佛珠给他。看见佛珠,也就代表了少林的态度。
“即便如此,也都只是你一面之词!”水母阴姬厉喝一声,指尖凝出三寸冰剑,直刺楚留香咽喉,“纵使无花有罪,你也未必干净!“虽然已经半信半疑,但水母阴姬从来不是讲道理之人,而且她特别厌恶男人,尤其是风流的男人!
楚留香旋身避让,冰剑擦着他颈侧划过射在身后石墙之上,瞬间裂出一个大口。
就在这电光石火间,一道白影倏然掠入战局。“师傅不可!”宫南燕突然扑来,双臂大张挡在楚留香身前。
水母阴姬一怔,宫南燕跪地拜倒在水母阴姬跟前:“师傅,弟子可以作证楚留香所言非虚。”她声音颤抖,说出实情她不死也会去掉半条命,“司徒师妹其实根本不认识香帅,说他们私会都是我编造的。”
“你为何要这么做?”水母阴姬痛心不已。
“无花他蓄意接近诱骗蛊惑了我...”宫南燕磕了个头,“但弟子以为无花只对弟子示好,没想过他连司徒师妹都没放过!师傅知道司徒师妹最是不耐烦听人讲道理的,但她却从不缺席无花讲经!我也是细细回想才发现不对。”
宫南燕抬起头,眼里满是悔意,“弟子受无花蒙蔽,才在师父面前为他撇清,弟子愿意戴罪立功抓捕无花回宫!”
水母阴姬袖中真气倏散,她想起静儿房中枕下找到的那本抄到一半的《楞严经》——字迹分明是模仿无花的笔迹。
“这么说,天一神水也真是无花盗走的吗?”水母阴姬问道。
“神水一直都是司徒师妹负责的的,现在想来,也就只有无花有机会得手了!”宫南燕低下头,不敢与水母阴姬对视。
“不对。照你所说,无花为了神水诱骗静儿,那他为何还要骗你?”水母阴姬脸色越发阴沉,“说!无花要你做了什么?”
闻言,宫南燕指尖深深掐入掌心,但她知道瞒不下去了,终于嘶声道:“无花让我...给师傅下毒。”话音未落,水母阴姬已经五指成爪锁在了她头顶之上,“什么毒?”
宫南燕颤抖着从怀中掏出一只青瓷瓶,水母阴姬接过打开一看,瓶中粉末已经少了大半,泛着诡异的幽蓝。她虽然炼制了至毒“天一神水”,但只凭肉眼也一时无法分辨这瓶子里是什么。
“你五岁被本座从死人堆里捡回来。”水母阴姬声音沉痛,“教你最上乘的功法,还赐你宫姓…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
宫南燕呜咽道:“弟子罪该万死!无花说此毒是大漠石观音炼制的秘药,无色无味,不致命但是会让人上瘾,他让我混在师傅每日服用的雪莲羹里,只要下足半年便再也无法断药了,停药就会让人生不如死。师傅,这个药我才用了两个月,或许......”她不想死。
楚留香在旁听的暗自称奇——听闻石观音都是用药控制手下,看来就是此物了。
“逆徒!”水母阴姬挥出一掌将宫南燕击飞撞在一旁的石柱上,石柱应声而碎,寒气带起地上的水珠在半空竟凝成了冰晶。宫南燕喷出一大口鲜血倒在乱石堆中,气若游丝。
“你以为我会放过你吗?”水母阴姬正想清理门户,楚留香出声制止:“前辈,若现在就打死宫姑娘,那谁来指认无花之罪?晚辈恳请前辈暂且手下留情。”他从来不忍女子死在眼前。
闻言,水母阴姬收回手,扬声道:“来人!把她给我关进刑房,先留她一命。”
很快就有几个女弟子鱼贯而入把宫南燕抬了下去。
水母阴姬站定在楚留香面前:“楚留香,你来神水宫,肯定不仅仅是为了通风报信这么好心吧。”
“什么都瞒不过前辈。”楚留香摸了摸鼻子,已然明白她已经不打算杀他,于是坦然道:“石观音自诩美貌第一,武功第一,手段第一,狠毒第一;戕害武林人士无数;但神水宫弟子在外行走多年,她却从不来犯;此次出手也是让无花引诱女弟子,用的阴谋诡计,想来是自觉武功不及前辈的缘故。所以晚辈希望将来神水宫可以出手相助,压制石观音不能进犯中原武林。”
“不愧是‘侠盗’楚留香,时刻心系武林安危。”水母阴姬讽刺道;“我可以答应你。但是你必须要当着武林群雄揭穿无花的真面目。你可能做到?”
“一言为定!”
楚留香与水母阴姬约定好后,便一路下山追赶苏心三人,绝顶轻功已经用到极致,就连月光都快赶不上他。
这时候苏心三人已经策马进了山下的小镇,由于苏心还睡着,姬冰雁一路留下记号便找了个客栈安顿下,等楚留香来找他们汇合。他们和楚留香成为好友多年,经历过无数次危险,楚留香都能凭着超绝的武功和智谋化险为夷。所以他和胡铁花很放心的坐在桌边喝酒。
姬冰雁时不时扫一眼躺在一旁床上苏心,只见她眉心紧皱,眼角还挂着泪珠,在烛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唇齿间时不时溢出几声模糊的呓语,纤细莹白的手指无意识的揪着锦被,将丝绸的面料攥出深深浅浅的褶皱。几缕青丝混着薄汗黏在她露出的颈子上,更显得脆弱易折。这样惊惶不安的睡颜,偏生美得让人心惊,难怪连风流惯了的楚留香都会......
姬冰雁垂下眸光,突然觉得杯中的酒都没了滋味。
“老姬,你说老臭虫还要多久才能找到我们?”胡铁花又灌了一口酒,“我瞅着苏姑娘就要醒了。到时候我可招架不了!”他爱看美人,但是也怕麻烦。越美的女人越麻烦。
话音刚落,就见苏心惊呼一声猛地睁开眼从床上坐起,“楚留香!”
苏心仿佛还能看见梦中那一幕--楚留香的白衣被鲜血浸透,水母阴姬的寒掌穿胸而过,而他染血的唇边,竟还挂着那抹让她心折的浅笑......心中一痛,越想泪水越是喷涌而出。
“哎哟我的姑奶奶!”胡铁花被吓得从凳子上蹦了起来,桌上的酒葫芦“咣当”摔在地上,“我的魂都要被你这一嗓子吓飞了!”
姬冰雁知她这是做了噩梦,倒了杯热茶递到苏心颤抖的指尖。“苏姑娘,别害怕,楚留香逃跑的本事一流,说不定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苏心怔怔的望着杯中晃动的茶水,彷佛又看见了楚留香的脸,纤细的肩膀不停的颤抖,晶莹的泪珠顺着下巴不断滚落,砸在锦被上洇开一朵朵深色的花。“我看见...”她哽咽着开口,声音破碎得不成调子,手指紧紧抓着手中的杯子,指尖都泛了白,“他浑身都是血......水母阴姬..一掌打穿了他的心口...”她断断续续的说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关里挤出来,嘴唇也颤抖得厉害,“他就那样倒下了...还对我笑...”
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呜咽的几乎听不清楚,那张梨花带雨的脸庞美得惊心动魄,却又脆弱的让人心碎。
胡铁花和姬冰雁一时都怔住了,他们从未见过有人能哭得这般凄美,泪水就像是一串串坠落的珍珠,带着令人心颤的光泽。
“唉!”胡铁花夸张的一拍大腿,“梦都是反的!对!老臭虫要是这么容易死,十年前就被我灌酒灌死了!”他捡起地上的酒葫芦,“你就放心吧,那家伙可是数猫的,有九条命呢!”
“苏姑娘且宽心。“姬冰雁的声音难得的温和。“这世上能杀死楚留香的,还没生出来呢。”
胡铁花看着苏心为好友哭得这么难过,心里倒是真替楚留香高兴,他道:“不过嘛...能让他着急上火摔跟头的,你倒是头一个!”
听懂了胡铁花的调侃之意,苏心苍白的脸上终于浮起一丝血色,她低下头喝了一口热茶,不敢抬头去看胡铁花揶揄的眼神。感受着心脏传来的害怕和疼痛,这一刻她倒是真的看清了自己的心。现在她只是无比期望他能快点出现在她面前。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客栈外的青石板上还凝着露水。胡铁花正抱着一捆干草往马槽里放,抬眼就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正在急速接近。几个呼吸间,楚留香就到了面前,衣裳虽然破了几处,却笑得依旧潇洒。
“老臭虫!”胡铁花冲上去就是一拳砸在楚留香胸口,“我就知道阎王爷嫌你太风流,不肯收你!!”
楚留香被这一拳捶得后退半步,苦笑的揉了揉鼻子,“你这拳头倒是比水母阴姬的天水神功还要厉害三分...”
“少胡诌!”胡铁花突然指着二楼贱兮兮一笑,“苏姑娘昨晚哭得那叫一个肝肠寸断啊--”他故意捏着嗓子学苏心哽咽,“他全身都是血...他还对我笑...”
楚留香唇边的笑意顿时淡了几分:“她做噩梦了?”
“何止是做噩梦!”胡铁花夸张的比划着,“你是没看见,那眼泪把枕头都浸透了,老姬那块万年寒冰都快被哭化了!我说你们两要到底别扭到什么时候,明明男有情妾有意的。”
楚留香轻叹一声,“她似乎是惧怕我风流名声...”
胡铁花瞪大眼睛:“老臭虫你也有今天!”说完便不在意的一笑,“照我说呢,烈女还怕男缠呢!只要你认真对苏姑娘说句‘我心悦你’,再送个定情信物,以后收收你那风流性子!自然日久见人心!别扭扭捏捏的,难不成等着苏姑娘主动吗?”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
“叩叩叩”二楼突然传来轻叩窗棂的声音,两人抬头看去,只见姬冰雁站在窗边,面无表情的指了指屋内,做了个口型,她醒了。
“得嘞!”胡铁花幸灾乐祸的推了楚留香一把,“赶紧地!老子去打酒,你去把苏姑娘带下来。”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记得说点好听的,人家可是梦见你死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