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辩

    这一大早,开经大典就如火如荼地展开了,很庄重的仪式,迎佛经,诵五经,山长和长老们集中在祭坛。

    秋不晚是新来的夫子,只需要在谷雨轩的学子们身边,关注学生的情况就行。

    日头很大,谷雨轩里都是十一二岁的学生,晒了不一会儿就嘴唇发白,冒汗了。秋不晚允许他们顶着书遮阳,前提是正襟危坐。

    刚顶上没到一刻,就看到一个男子气冲冲地走过来,是书院的李管事。

    “你们在做什么,目无规矩。”他一下子拍下了杨萱头顶的书,力气大到把杨萱推倒在地,连发型都乱了。

    秋不晚赶紧上前扶起杨萱:“是我允许的,不知有何问题?”

    秋不晚紧紧搂住杨萱,尽量挡住她的脸,不想让她承受周围人的非议眼神。

    “你说有什么问题!开经大典上,言必契,行必轨。你看看你们谷雨轩,做到了哪一条?本来就才能平庸,你作为堂里的夫子,不加以管教,还纵容他们堕懒,这就是问题。”

    秋不晚看他气汹汹的模样,反而不生气了,只是让谷雨轩的另一个女学生搀着杨萱离开,去整理衣冠。

    秋不晚叉着腰,戳着李管事的肩膀:“李管事,你在开经大典上随意殴打学生,是否言契行轨?你这训斥声,怕是孔圣人也为之皱眉吧?如此阻碍开经大典,莫不是你还想污了佛法,还争孔圣人的风头?我这就去告诉山长,你目中无人,难当表率。”

    李管事指着她的鼻子,还想大声训斥,却只能一味压低声音地念着:“你,你!你给我等着!”

    秋不晚仰着头,不退反进,眼中满是坚定。

    谷雨轩的骚动引起了一部分学子和夫子们的注意,李管事不想把事情闹大,只忿忿留下一句:“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秋不晚不急不躁,礼貌送行:“小人慢行。”

    李管事被她堵了一句,转身举起手,还要再做些什么。

    “请法清寺高僧开经,全场静——默——”

    随着坛前主经人高喊静令,李管事只好作罢,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快步走回他的白露阁,随众人低眸静思。

    秋不晚跟李管事辩了许久,如今还要跪在烈日下,着实有些头昏脑涨。

    一阵微风吹来,她看到地上有一团阴影,正遮住她的头顶。

    她抬头一看,正是穿着袈裟,拿着佛经的赵乾站在她身侧。

    这厮穿着绛红色的袈裟,一脸的肃穆,手中拿着经书,声音清亮,随着礼乐起伏,尾音拖曳处,似有冷香扑鼻,令人心旷神怡,烦躁全消。

    也正是有他在一旁,秋不晚才挨过了枯燥冗长的开经大典。

    典礼结束后,杨萱回来了,看起来已经没有大碍。

    “夫子,待会还要参加书塾的思辨。”

    秋不晚很喜欢这个女孩子,认真负责有能力。

    “具体要做什么呢?你给我说一说。”

    “就是夫子带着我们和别的学斋就山长给的辩题思辨、谈论。”

    秋不晚理解了,原来就是辩论。

    但杨萱看着愁眉苦脸的,似乎如临大敌。

    “怎么了?没有信心吗?做好我们的事就好了,最后自有结论。”

    杨萱说:“夫子有所不知。书塾分四个层次,最基础是启蛰斋,那里都是小儿,所以不需要参加;我们是谷雨轩,十一二岁的年纪要和十五六岁的白露阁、十七八岁的秋收社争辩,每次都是我们输,输了就少得土地,平时的吃穿用度就要省着了。”

    原来还有这样的传统,怪不得杨萱那么担忧。

    秋不晚倒不担心,但也没有绝对的自信。

    “船到桥头自然直,看似不公平,也许就是最大的突破。我们所学本来就没有那么多,那就不走引经论典的路,抓住对方漏洞,就可以了。”

    等秋不晚和杨萱来到思辩场,各阵营已经坐好,剑拔弩张。

    先抽签,轮空的学斋可以直接领一般般的犒赏,去年的胜方,秋收社抽到了轮空,直接领了犒赏,当旁观者。

    只剩下谷雨轩和白露阁的争辩了。

    听从指令,山长公布辩题:男女同读,重礼教还是重才情。

    今年辩题,引起全书塾哗然。

    本身书塾女学生就少,还挑起敏感的男女同读问题,秋不晚觉得有趣味。

    这辩题能拿出来谈论,书塾的开放包容程度,超乎她的想象。

    谷雨轩:男女同读,重才情。

    白露阁:男女同读,重礼教。

    前面三轮都是学生们在争辩,主要是自由分说,无需限制。

    谷雨轩主打是大昭国不限制女子求学为官,就是因为重视女性的才情,是真正的有教无类。连普通百姓都让家中有才情的女孩到乡塾求学,便是最好作证。国家让男女同读,是为了互相切磋,是为了才情碰撞,共学四书五经,更能理解道德大义,这才是真正的才情表现,也是一种守礼。

    白露阁的观点是大昭国让女子为官,只是点缀,甚至不是锦上添花,是可有可无。若干女学生学习后,也只是为了嫁入更好的人家,不是为了治国平天下。男女同读,是为了考验君子之行,男女终究有别,纲常以礼教为先,君子需抵住诱惑,方可成大事。

    辩论直接进入白热化,每个人都争得面红耳赤,山长抚着胡子,笑而不语。

    只见山长站起来:“诸位思辩如此激烈,实是我丘鹿书塾之幸。不如让你们的夫子陈词,思辩才可结束。”

    只见白露阁的李管事向山长作揖,右手背在身后,左手伸在空中,说道:“男女同读,必重礼教。礼教,是社会秩序之本。男女同读,看似追求才情,实则是对纲常的挑战。一旦这个口子放大,社会伦理便荡然无存。书塾想承先贤之道,以礼教为重,方得永久。守好男女之界,君子谨行,不被女子魅惑,便是国之重士。请各位谨记,失了礼教,才情不过是无本之木、无源之水!”

    全场瞬间欢呼雀跃,掌声雷鸣,直呼:“好,好一个国之重士!”

    等声音渐小,秋不晚缓缓起身。

    她朝着山长行礼,开口说道:“才情乃智慧之征,礼教也需引人向善,而非以礼为限。古有女子续史书,诗篇千古名,皆证女子才情与礼教并行不悖。男女同读,以女子之细腻,恰恰补足男子只读经史之固,失察微之思。取长补短,才情引礼教前行,何乐而不为?

    对方名为重礼教,实则迂腐禁锢。他们对女子的偏见,恰是无才无德的表现。既无才无德,又何谈懂礼教、重礼教?吾国温惠皇后,自幼时起,才气名扬天下。连其父兄,乃至当朝皇上都为之折服。这才是男女同读,重才情的意义,这才是真正的君子之行。”

    赵乾在众人间,嘴角上扬,真是小瞧了她。

    秋不晚此言一出,全场女学子哗然,掌声震动屋檐,久久不断绝。男学子也不得不夸奖她的思维敏捷,心胸宽大。

    山长和各位高僧、夫子们都纷纷点头赞扬。

    毫无疑问,谷雨轩获得了最后的胜利。

    山长为谷雨轩送上彩头:两只烤全羊,还有三十亩田地,二十金。

    谷雨轩的学子们围着秋不晚欢呼,秋不晚开心地抱着她们。

    看来未来一年的口粮不用操心了,还能为谷雨轩屯一些吃穿用度。

    “杨萱,组织大家把一只烤全羊送给白露阁和秋收社,还把我们的一些切给山长和各位夫子们。”

    杨萱开开心心地去操办,一部分人送烤全羊,一部分人把书塾奖励的东西扛回谷雨轩。

    大获全胜,秋不晚觉得自己拿了大女主剧本。

    晚上还能吃烤全羊,真是太开心了。

    夜晚,大家在谷雨轩开心地吃吃喝喝,秋不晚看着孩子们开心的模样,又一次觉得教育太有意义了。

    有时候不是学多少知识,而是有多少回忆,有多少朋友,这些更加珍贵。

    收拾完残局,大家都散了。

    秋不晚回到房间门口,坐在门槛上发呆。

    “才女赢得太恍惚了,不想进屋?”赵乾还是那身绛红色袈裟。

    秋不晚托着腮,没有理他。

    他只好站在她面前,顺着她的眼睛看过去,原来她在看天上的星星。

    “在想什么?”

    “我在想,你要给我多少钱?我赢了那么多,你会不会亏死。”秋不晚扭过头,嬉皮笑脸地说。

    “钱财不过是身外之物。”赵乾不以为然。

    “那你今晚还能陪我睡吗?”秋不晚提出邀请。

    赵乾转着佛珠,从兜里拿出烤馒头。

    “你要的,先拿着。”

    秋不晚其实已经很饱了,但还是赏脸地吃着。

    “太香了,你如果不是皇子,不是和尚,肯定可以开酒楼了。”秋不晚边吃边问,“我今天提温惠皇后,你不会生气吧?”

    赵乾目光如炬地看着她:“无碍。”

    秋不晚笑着说:“就知道你大人有大量。”

    秋不晚站起身,抱着赵乾的腰,深深地埋进他的胸膛。

    “赵乾,为什么每次接触,你都有点颤抖,你怕我?”

    赵乾抬起手想抱住她,却停在半空:“别的女子有恶臭,你没有。”

    秋不晚肯定不相信,她直接问:“你是不是被女的伤害过?”

    赵乾把她打横抱进房间:“那么好奇?”

    秋不晚摸着他的眼角,点点头。

    “伺候好我,我就告诉你。”

    赵乾也想知道,这个女人是不是能治好他的顽疾。

    秋不晚扒开他的衣襟:“恭敬不如从命。”

    那个秘密到底是什么,相信这晚过后,她就知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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