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并不平稳,坐在中间的中年男子面不改色,只是沉默地望着前方,一言不发。
一身男装打扮的青昀坐在左侧,这身衣服简单方便,的确是非常适合逃亡。只是路途实在辛苦,她多少有些吃不消。
但见伍子胥先生不多言,她也不好直说自己不适,便垂下头来祈求快些到目的地,能让她暂时歇息。
临行前,父母含泪拉着青昀的手,三个人含泪对视许久,想深深把对方的脸刻在自己的心里,因为他们都清楚,在这乱世之中,青昀一走,便此生都不会再见了。
只是家里孩子实在太多,父亲只是小小渔民,却和母亲生了五个孩子。青昀是最小的孩子,也是唯二的女孩。
大姐嫁人的时候得来十石粮食,那一年家里过得还算好,起码没有挨饿受冻。但是从那以后,自己已有三年未曾见过她了,现在自己也要走了,青昀心里发酸,这个本就破落的家是容不下女孩的。
父母都是极其淳朴的人,淳朴到很容易忽略他们对她的残忍,如果送走一个孩子便能剩下些口粮,那么无论其他三个哥哥是否像样,被舍弃的那个一定会是她。
青昀想到这里还是叹了口气,心情抑郁加上舟车劳顿,消耗了她本来就不多的精神与活力。
“你在想你父母抛弃你的事吗?”
那沉稳如钟的先生忽然开口说话,青昀愣了一下,抬头看着他,只见伍子胥淡淡地看着她,眼神绝称不上和善,但她能敏感地察觉到并无恶意。
“是,也不是。”青昀轻声回答。
伍子胥闻言继续问:“此话何解?”
青昀深吸一口气,“我的确在想被父母遗弃这件事,但是我也在想自己的前路。”
“你看起来并不像恨他们。”
“我为何要恨?”青昀的眼睛十分清澈。
“附近很多渔家女儿都被卖了,有的卖给别人做小妾,有的被卖到花柳巷,但是我的父母迟迟没有走上这一步,我甚至可以说,境况便是再差一些,他们也不会将我推去那种地方。”
“呵,”伍子胥冷笑一声,全然不在意他眼前的只是一个小女孩,“这么放心你跟着我走,便是说明若境况再差一些,你也会被卖去给别人当妾。”
青昀的眼圈一下就红了,她吸了吸鼻子,又使劲眨了眨眼睛,“但他们不会把我卖去花柳巷,这就比旁人强上许多了。”
伍子胥心道那可未必,但转念一想那渔家的确贫穷,但下限也就是那样了,还真不至于把她卖到火坑的地步,便没再同她辩论。
青昀轻声道:“我知道先生在想什么。”
“先生想,我该恨他们,恨他们重视哥哥胜于重视我,恨他们将我送给别人,我承认我有埋怨,但若说恨这个字,绝对没有。”
伍子胥看她一眼,“为何?”
青昀深吸一口气,慢慢数道:“冒天下之大不韪,我并不认为父母让我出生是恩情,但是的确自我出生以来,他们都在尽力给我最好的,女孩子家喜欢的花儿朵儿我都有,甚至我还被默许去教书先生的墙根偷学几个字。”
“这是第一。第二便是偏心问题了,他们固然偏心哥哥们,但是单论我与姐姐之间,她们是偏心我的,自然,姐姐也是偏心我的。我土面上划字的时候,都是姐姐在陪母亲做活做饭。我的日子,已经是我们那里很多女子不可求的了。”
“第三,便是和你走。”
青昀微微眯起眼睛,回忆初见时发生的事。
“你在芦苇丛里躲了三天,面容憔悴,我父亲毫不犹豫地把干粮给你吃,在认出了你是被楚王通缉的人时,非但没有声张,反而冒险送你渡江,还对你说‘楚国通缉你是为除暴君,我岂图报?’这种话。”
青昀看着他笑了笑,伍子胥看出了其中的引以为傲和欣慰,“你也真的是一个好人,竟然想把家传的宝剑相赠给我们,以报救命之恩。”
“我父亲没有收下,便足以证明他绝非小人,甚至他还是一个很有胸怀和智慧的人。他出身虽然十分低微,过得日子也无比清贫,甚至在你们这群达官显贵的眼里如蝼蚁一般,但是你看,他是一个多好的人啊。”
青昀笑着,眼泪终于流了下来,“所以我恨什么呢?在有限的条件下,母亲和姐姐给足了我关爱,你不知道,我小时候可磨人了,大半夜都不肯睡觉,一定要母亲轻轻拍我才肯入睡,她就拖着疲惫的身子一遍一遍地哄我,她是很爱我的,她用行动证明了这一点,我也能够感知得到。”
伍子胥看着她的眼神中掺杂了很复杂的感情,青昀没有注意到他眼角一闪而过的泪,仍然说着自己的事。
“可是,我是埋怨的。”
伍子胥闻言身形重重晃了一下,骤然皱眉。
这句话在他的脑海中飞速划过,直接勾起了他最痛苦的记忆。
楚国太子建将娶秦国公主孟嬴为妻,楚王熊弃疾便派大臣费无忌去秦国接公主。费无忌一见公主是世间绝色,说天下最好的都该为楚王所有,便进谗言让楚王娶孟嬴。
熊弃疾年轻时的确颇有政绩和才干,但是后期越来越不自制,在昏君的道路上一去不复返,竟然真的强娶秦国公主,把儿媳妇变成了妻子。
费无忌怕太子建报复,就诬陷太子建心怀怨念,意欲谋反。伍子胥之父伍奢乃太子建的老师,便被楚王召见询问太子建谋反一事,伍奢为人正义,便直指费无忌是小人,劝楚王勿听信谗言而杀害骨肉。
但是楚王非但不信,还认为他不仅知道太子要谋反,甚至还参与了谋反。他逼迫伍奢写信骗两个儿子来都城,并且指明了若他们兄弟过来,便可以免除伍奢死罪。
伍子胥永远都记得大哥那张坚定的脸,他毫不犹豫地对伍子胥说,“我知道这是骗局,但是不去就是不孝!”
言毕,伍尚看着伍子胥,眼中的情绪有如波涛汹涌——他自己为了“忠义孝”可去自投罗网,但若让他劝弟弟去送死,他是做不到的。
他将手中的弓箭放在伍子胥的手边,自己决然地踏上了那条不归路。
伍子胥深知兄长的脾性,伍尚一生为忠孝仁义四个字做出了绝佳的典范,他的信仰让他可以自我牺牲,绝非血缘和感情能撼动。
于是他转身离去,带弓箭突围。兄弟二人背道而驰,临走前伍子胥说:“我会逃出去,我会……为你们报仇!”
他的话语中带着恨意与哽咽,伍尚的脚步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后来,父亲和兄长都被斩首,楚王全国通缉伍子胥,赏金五万石粮食。
得知消息的那一天,他穿着破布烂衫在路边啃黄米饭,眼泪一点一点砸进粗糙坚硬的黄米中,那点咸味是他这几天逃亡以来唯一的味道,从那天以后,他就再也不能吃咸味略重的吃食了。
因为那是他感觉那天自己是就着血吃进去的。
他堵住嘴,不能哭也不敢哭,把悲怆留在喉咙中,发出老牛般的响动。额头的汗流进眼睛中,刺得他双目紧闭,整个人如同困兽一般躲在那个脏乱的墙角,体会着独属于他的悲痛。
正值中年,他尚存体力和智力,他完全有报仇雪恨的机会,带着这样的念头,他首先想的就是投奔太子建,但当他前去的途中听说太子建和晋国密谋灭郑国,事情败露,现已被郑定公杀死。
得知消息的他麻木地又往前走了一步,又僵硬地停住,缓缓抬头望天,不知该去往何处。
一直想灭了楚国的,非吴国莫属。但是他这样一个正值中年又有谋略的人逃了出来,势必会成为楚王的心腹大患,楚王一定会猜到他要报复,也会猜透他会投奔吴国。他会在通往吴国的路上布置层层关卡,为了抓到他而在所不惜。
但是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吴国会是他想报仇的最佳去处,所以一定要活着逃到吴国。伍子胥点点头,再三肯定自己的想法,便开始往吴国逃亡,走到昭关,守关士兵拿着画像抓他,蓬头垢面的他躲在芦苇丛中三天三夜。
茫茫水面,那渔夫说要帮他渡河的时候,他忽然感觉自己这么久以来终于又看见了前路,前方是有光亮存在的。那艘船并不牢固,在水面上显得那么渺小,一道浪就能拍平了的样子,却载着他走向可以迈上阳关路的第一步。
渔夫再三表示得知了他的事情,并且表达了对当今楚王的鄙夷,让他好好吃了一顿饭,最后求他带走青昀。
原因是风大浪急,课税太重,家里养不活这么多人,能少一个是一个。
老渔夫含泪说,我家女儿不愿嫁人,这样的地方,也没什么好男儿,他不愿女儿重蹈这里许多女子的覆辙,所以迟迟未逼她出嫁。但是今时今日实在养活不起了,请他带着他的女儿走,寻个活路,也寻个出路。
他一开始差点会错了意,直到老渔夫义正言辞地对他说,“我什么都不求,你的救命之恩若真想报,不必给我宝剑,只需答应我一桩事:待我女儿如你亲生一般,以后为她寻个好的人家,让她安稳度过一生。”
老渔夫的妻子在一旁止不住地哭,一双眼睛哭得肿了起来,背对着他们颤抖,那单薄瘦小的身影令人心痛。
“好。”
他向他们下跪,“我会待青昀如亲生女儿一般,请二老放心。”
他能走,小女孩却没有那个体力,于是他典当了身上所剩不多的值钱物件,租了一辆马车助他们去吴国。
现在,青昀对他说,她是埋怨她的家人的,但是不恨他们。
伍子胥再次下决心,要好好保护这个女孩,不为别的,只为他们是一样的人,而且现在、以后,都将是同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