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地方所有的水和食物都只在餐厅内提供,如果需要拿食物的话得开门穿过中心空地,暴露在所有人的视线下走进餐厅,并且在餐厅内有极大的可能会碰见谁。
他们之间大部分人在来到这里之前素不相识,建立起的第一道联系就是互为竞争关系,别指望在这样的环境下能催生出多少信任。
孙不器自然不可能冒风险去餐厅拿食物,至少现在没有必要。
她招呼着魏兆在空荡荡的双人桌前坐下,寻常这个时候应该先招呼客人吃点东西,但桌面上连一杯水也没有。孙不器两手搭在桌面上,坦然开始寒暄:“可惜这里四周都是封闭的,连天空都是电子屏幕,不然现在我们还能聊聊天气开场。”
“我不善谈话。”魏兆说。
“看出来了。”孙不器接上,引来魏兆抬眼看了她一眼。
魏兆:“听说你是位记者......”
“天呐,这不公平。”孙不器一脸苦涩,忍不住抱怨,“你们在来之前把我调查得一清二楚,而我却对你们一无所知。”
魏兆:“有的人天生就足够引人注目。一位来自主城区的记者却加入了下城区巡猎者考核,或将成为保护下城区的力量,这本身就足够不可思议。我很好奇,那时,你到底是主城区人还是下城区人?”
好尖锐的问题。
孙不器脸色不变:“我是、人。”
“希望事到临头的时候你还能回答得如此轻松。”魏兆说,“这个难题留给你慢慢想吧,我喜欢单刀直入的谈话。我看中你了,跟我合作。”
“我却不喜欢说话如此直白,要是我在采访当事人的时候像你这样说话,下一秒我一定会被扔出去。”
孙不器微妙地泄露了自己的不满,魏兆以为自己是谁可以对她指指点点,这种问题难道她自己会不清楚吗?不惜让自己陷入两难境地也要成为巡猎者只是因为她没有别的路可以选了啊。
“我需要了解你、判断你,才能做出决定。既然三十九号你不善谈话,那我们就把这个当成一次采访吧。”
魏兆皱眉:“采访?”
孙不器笑道:“我是一名记者,最擅长从语言谈话中剖析了解一个人。刚才说了,只有你了解我并不公平,你判断出了我的利用价值,但你还没有展示你的、价值。”
魏兆:“如果你想的话......提问吧,我会如实作答。”
孙不器站起来在不大的房间里缓慢踱步。
她在判断,魏兆身上有什么值得自己利用的东西。
范围不仅仅是在这场考核中,而是在更长远的地方。
自从来到下城区后自己倒是勤奋给给这里提供了不少信息——变异生物巢穴、存在由人类转化的变异生物、世界上第一只丧尸——无论哪一个但拎出来对人类世界都是一件了不得的大事。
下城区的人却仅仅只是一昧从她这里索取,一点消息都不肯回报给她。她甚至都不知道他们在知道这些事情后采取了什么行动!
可以理解,可以理解。孙不器宽慰自己保持寻常心。
她只是一个小记者,还是个异乡人,哪有资格指望事事有回应。那么她同样有资格不信任他们。
把全人类的命运交给一群都不知道是圆是扁的老头子?别开玩笑了。
孙不器不曾想过当什么救世主,更多时候她只想过好自己的小市民人生。
如果可以她宁愿从来没有来过下城区,心里也没有藏着这么多不为人知的秘密。她会一直待在主城区和爸妈妹妹在一起,每天最大的烦恼是工作中写不出稿子、加班、和应付爸妈时不时的吵架。
但是不行,她的身体里不知道被注射了什么古怪液体。
要是在不知不觉中死掉也算一了百了,偏偏是钝刀子磨人,她死不了,也舍不得死。为了生存下去,她要向所有人隐瞒自己身上的秘密,好让自己依旧能作为一个人类生活。
同时,寻找救赎之道在哪里。
“三十九号,据黄酒所说,你是区长亲自推荐的人才。”这才是魏兆身上最有价值的地方,“区长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你对攀附区长有兴趣?”魏兆语气古怪,视线追随着孙不器移动的身影,“若是你觉得会因此在考核中得到什么特殊待遇,那你就打错算盘了。”
孙不器笑道:“我是一名记者,职业要求我必须追逐热点人物。据我所知区长是一个低调的人,上任以来从未接受过公开采访。如果我能有幸搭上线采访区长,或许会给我的职业生涯填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听她这么说,魏兆稍放下了些心:“你放弃这个幻想吧,这件事绝不可能达成。”
“为什么?”
“区长从不接受公开采访。如你所说,他是一位低调、简朴的人。”
孙不器若有所思地点头:“低调简朴吗,你用了好违和的两个词,仿佛他是一位在乡下经营着两块农田的农夫,唯一到城市的机会是拉着自己种出的农产品送进超市的储货仓。拜托,就算他是一位农夫。但他耕耘的土地可是一整块大陆。”
“区长与那些纸醉金迷的富人完全不一样。”魏兆话里十分维护那位区长的名誉,当初黄酒故意拉出区长名号挑衅时,魏兆也没有搭茬,反而把话题引开了,“别把你常见的政客与区长联系在一起。”
孙不器:“百闻不如一见,我想见他一面。”
“不行。”魏兆毫不犹豫地拒绝,然后意识到自己的反应不大对,找补道,“我也没有那么大的能耐可以为你引荐。”
从刚才的反应来看,你绝对有。
孙不器确认了自己想要的事情,如果想搭上区长这条线魏兆可以利用:“如果你给不了我想要的东西,那么我无法跟你合作。”
魏兆大惊,显然没有想到自己居然会有被拒绝的可能:“你确定吗?相信你我都看出来前三名并非善类,目前的最优解是你我同盟才有可能对抗前三名。前五名一定会成为所有人的靶子,难道你要孤军奋战对抗所有人?”
“那是我的事情。”孙不器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样子,“你大可以去找前三名合作,那样你的胜率会更高。”
“你明知道我不可能去找他们合作。”魏兆深吸了一口气,试图挣扎说动孙不器,“我经历了两道关卡,用正常方法拿到我这么多的数值已经是极限了。但是前三名的数值都在150以上,你难道想不出他们用了什么手段吗?”
“看来你有自己的坚持。”孙不器说,“那你大可去联系后面几名合作,也许会有挖掘到几颗沧海遗珠。”
魏兆定定地看着她,这个女人,在一步步引导他认清自己除了与她合作外没有更好的选择。
前三名的劲头太猛,如果不是组成强有力的同盟根本就是螳臂当车。更别论前十名内已经有固定的同盟,那就是以林淞乙和莫本郁为首的前巡猎者。
那群人关系铁,又经历过专业训练,基本容不下任何外人加入。
剔除掉林淞乙那批人后,剩下的人中勉强算得上战力的就是六号白亦晶、十一号阿娇,还有一个眼镜男不知道藏了什么能力居然挤进了前十名。偏偏,这三个人明面上又被归入了孙不器的势力。
反观聚集在魏兆身边的人都是一群乌合之众,既没有前三名那样的能力与傲气,也没有林淞乙那群人拧成一股绳的团结对外。
面前这个女人,她那句没想到自己是第一个来找她的话根本就是故意说瞎话。
她早就看清楚形势,也摸准了自己的心思。即清高到不愿意跟前三名合作,也不愿屈居人后。
若是不跟孙不器合作,魏兆只能退而再退地选择其他表现不突出的人,那些人多半是依附魏兆存活给不了他太多助力。因为看清楚了这点,所以她在肆无忌惮地要求自己让渡出更大的利益。
孙不器老神定定地等待魏兆的挣扎结束。
当了记者后,她见识过太多因为利益人性崩塌的事情发生在太阳下。到目前为止魏兆暴露出的行为准则完全是一派正人君子作风,倒是激起了孙不器试探的心思。
将自身利益和他人承诺放置在天平上时,魏兆的心究竟会偏向哪一边。
“我可以在区长面前提下你的名字。”魏兆做出了让步,“是否见你,需要由他决定。”
孙不器笑道:“放心,到时我会给出一个让他非见我不可的理由。”
“你简直是步步紧逼。”事情谈妥后魏兆终于放松了些,忍不住调侃道,“当记者真是屈才了,你这一刻算计都不停的脑子应该去当政客。”
她隐藏在波澜不惊的面孔下,已经将形势看了个头,并且成功将他引到了自己的房间谈合作。
而他本人却还十分笃定自己“屈尊降贵”的合作会得到她的感激涕零。她在努力为自己添加胜利的筹码,若有必要,她会将他变做一块垫脚石。
这个女人远没有看上去那么人畜无害,她正竭尽所能,淘汰所以对手。
魏兆感到庆幸的是,自己和她暂时是队友,好让她的刀锋没有那么快调转向他。
孙不器:“我就当成夸奖收下了。”
“我们接下来要商议怎么对付前三名吗?”魏兆说,“还有林淞乙那批人也是不可小觑的对手。不知道你在关卡里遇到的前巡猎者能力怎么样,反正我遇上的那几个人,像饿了三天的鬣狗一样难缠。”
孙不器:“前三名你有遇到过吗?”
“没有。”魏兆满脸慎重,“跟他们一起通关的人大部分都被淘汰了。”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孙不器两手交叉在胸前,“指定对策前至少先了解一下对手。距离二十四小时结束还有很久,现在,我们都好好休息睡一觉吧。”
“睡觉?”
“对啊。”孙不器无视魏兆的愕然,“没听到广播里说的吗,接下来的关卡难度提升,好好休息最重要。”打败对手的前提是自己得顺利通关,万一忙着勾心斗角,最后发生捡芝麻丢西瓜的情况就尴尬了。
魏兆:“睡多久。”
孙不器:“睡到自然醒。”见魏兆一脸不置可否,又补充道,“对了,出门时记得闭上眼睛,小心看到太多不该看的东西。”
魏兆:???
魏兆被孙不器打着哈欠推出自己的房间,他一出门,果然撞见几人进进出出,两方相见都有些尴尬,僵持了一秒后火速避开逃离。
魏兆进了自己房间后尴尬地抹了抹脸。呼,其中好像有两人之前跟自己结盟了,但是现在他们开小会都没有通知对方......孙不器那句出门前闭上眼睛原来是这个意思吗?
送走魏兆后孙不器一头栽到了卧室的床上,天知道对于一个一直保持着良好作息的人来说,不休息还保持高强度用脑有多消耗体力,她觉得自己这一觉可以睡到天荒地老。
卧室提供的枕头质量不错,蓬松又软和,孙不器很快就陷入了沉睡,下一次醒来时是被饭点的铃声吵醒。
整理了下仪容后,孙不器打开门,跟着人流前往餐厅。
这一次与上一次就餐的情况又有了微妙的不同,许多人建立起了默契,不约而同地走在一起或者选择相邻的位置就餐。孙不器在人流后面磨蹭观察,一不小心就发现,整个餐桌没剩下什么好位置给自己坐了。
林淞乙朝着她吹鼻子瞪眼睛:“你怎么坐这里?”
“相信我,如果有更好的选择我不会坐你旁边。”孙不器无奈地看了一圈剩下的位置。
要么选择跟大胃王坐一起,代价是你可能看得见吃不到食物;要么选择跟所有人都避之不及的前三名坐一起,孙不器认为自己消化器官还没有强大到那种程度;还有几个位置都在犄角疙瘩,离食物太远,满足不了孙不器来餐厅就餐的目的。
相比之下,跟一只会咬人的比格犬坐一起也不算什么了。
她转向林淞乙,劝道:“忍一忍吧,很快就过去了。”
林淞乙一脸莫名。
“如果你是想借此示好加入我们的同盟,我劝你别白费心思了。”林淞乙一脸高贵冷艳,两眼看透孙不器心里打的是什么算盘,“我收回之前邀请你的话,你永远不会成为我们的队友。”
孙不器正对着半只烤鸡大快朵颐,哪有闲心搭理林淞乙。她下定决心了,既然无法驯服比格犬,那就不要招惹比格犬。
见孙不器不以为意,林淞乙又开始为自己话里的分量加码:“不知道你发现没有,现在我们是综合实力最强大的同盟。你们这群散兵残将,若是对上前三名只有被吊打的份儿。赶紧趁着二十四小时没有结束,多找几个人结盟报团取暖吧,免得最后孤单单地被吓到腿软,站都站不起来。”
孙不器起身将餐桌中间的一盘沙拉端近些,然后用夹子夹了一些到自己碗里。目之所及的蔬菜不多,好吃的炒菜都被瓜分完了。看来下次饭点得早点出门。不过二十四小时的休息时间,他们也只剩下一顿饭的时间了。
最后一顿饭一定要好好吃!孙不器默默下定了决心。
那边林淞乙仍在喋喋不休,孙不器见他嘴忙着说话,便开口让他把手边的橙汁递给自己。
林淞乙下意识地将橙汁递给她,然后回过神,大怒:“你凭什么指使我做事情。我还没弄清楚二十号和三十二号身上发生的事情呢,现在我对你这个人持有保留意见。”
“我吃饱了,你慢用。”孙不器起身,在餐桌上找阿娇几人的身影,跟他们交换了个眼神后,没有一点留恋地离开餐桌。
离开餐厅的时候,十八号正好也吃完饭了准备离开。
孙不器没有记错的话,在她进入餐厅的时候看见十八号面前的食物残渣已经堆成一座小山了。
十八号额前的刘海长得过分,让人怀疑他到底能不能看得清楚路。他的背微微佝偻着,手脚修长,骨骼偏瘦,像是那种可以缩在家里半个月都不出门的技术宅。
这样的人,居然能获得150分高居第二吗?
孙不器有些好奇,他前面两关选择的是智力关还是体力关?应该是智力关的概率多一些吧,毕竟十八号看起来不像是体力好的样子。
根据自己参加体力关的经验,虽然有暴力无脑通关法,但是最终还是要依仗体力优势。如果十八号前两关选的都是智力关的话,这意味着后面三关他至少要选择两次体力关才行,是不是可以利用这个做......
孙不器想得入神,脚下一时不察绊到什么东西,身体一歪就要倒下摔一跤。
十八号用背托住她倒下的身体,转头,冷漠的眼神穿过头发落在她身上:“小心。”虽然是关心的话,但怎么停在耳朵里不像是小心,倒像是“活该”?
孙不器起身站稳,礼貌地道了一声谢。
十八号没有理她,直接走了。
孙不器注视着十八号的背影,眼神微眯。他刚才的速度好快,自己甚至都没有看清他是什么时候弯腰用背接住自己。
十八号突然回头看她。
孙不器没预料到他会回头,猝不及防地和他对视上,尴尬下眼神闪烁。
还好,十八号不像外表看起来那么没情商,并没有冲过来问她为什么在背后盯着自己。虽然已经把对方当成了对手,但是这种隐晦的敌对关系毕竟还没有挑到明面上,被撞破果然还是会感觉有些尴尬啊。
走出餐厅大门前,孙不器若有所觉地回头看了一眼自己摔倒的地方,那里很平整。
借着回头时的余光孙不器观察了下九号和十四号的方向,两人周围相邻的两三个位置都空置着没有坐人。而他们两人又坐得很远,看起来互相之间并无交流的样子。
孙不器心里升起一个猜想:如果其他人可以结盟的话,为什么他们两人不可以结盟呢?第一和第二的联手结盟,听起来实在是牢不可催。
这种情况也要考虑到才行。孙不器抱着这种想法离开了餐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