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点站

    冰岛冷冽的空气,轻轻一吸,便能感受到那股直冲肺叶的纯净。

    项柔拖着行李箱,站在雷克雅未克机场外,呵出的白气瞬间消散在灰蓝色的晨霭里。

    她没有预约接驳车,而是按照沈聿珩做的攻略,找到通往市区的巴士。

    车窗外的景色荒凉而壮美,墨色的火山岩地上覆盖着绒毯般的苔原,远处雪山轮廓隐约浮动,如一副未干透的水墨。

    她拿出攻略册子,指尖抚过第一页上的字迹,一深一浅。

    第一站,雷克雅未克哈尔格林姆大教堂。

    教堂前的广场空旷,风卷起零星雪花。

    她仰首,望着标志性的玄武岩柱状结构,哥特式的尖顶直指苍穹。

    推开沉重的大门,内部并不如想象中宏伟,却自有一种简洁肃穆的力量。

    恰好,有乐师正在调试管风琴,低沉的音符缓慢地滚过整个空间。

    她站在最后一排长椅旁,闭上眼睛。

    轰鸣的乐声仿佛能穿透骨骼,震颤灵魂。

    就在某一个低沉的和弦响起时,她几乎可以肯定,在她身旁的空气里,残留着极其熟悉的清冽气味,那是沈聿珩身上独有的味道。

    她甚至产生一种幻觉,仿佛只要睁开眼,就能看到他微微仰头,欣赏音乐的侧脸。

    可当她睁开眼,身旁空无一人,只有音符落下后的余韵,和心头空落落的回响。

    她自嘲地垂眸,却忽然发现手边多了一朵红色的玫瑰,鲜艳如血,兀自绽放。

    她立刻转身去寻,却没看到任何人影。

    下榻的酒店,正是攻略上详细标注的位于蓝湖温泉旁的那家。

    酒店设计极富现代感,巨大的玻璃幕墙将室外冰火交织的奇异景观毫无保留地纳入室内,与内部温暖的灯光和简约的北欧设计融为一体。

    办理入住时,前台递给她一张蓝色的房卡和一份酒店指南,微笑着用流利的英语介绍:“女士,您的房间包含无限次进入蓝湖温泉的权限,温泉开放时间到晚上十一点。祝您入住愉快。”

    房间宽敞而舒适,落地窗外便是著名的奶蓝色湖水,蒸腾的热气在清冷的空气中不断扭曲升腾,构成一幅永恒流动的画面。

    项柔放下行李,没有多做休息。

    她换好泳衣,套上酒店提供的厚实白色浴袍,沿着指示牌走向温泉入口。

    即使早就在照片中见过,但亲眼目睹的一刹,仍然被那梦幻般的蓝绿色所震撼。

    湖水如同打翻的调色盘,在灰色火山岩的环绕下,散发出一种近乎不真实的美丽。

    踏入水中,温暖的泉水瞬间包裹上来,驱散了肌肤表面的寒意。

    她向人少些的区域慢慢走去,找了一处可以倚靠的岩石边,缓缓坐下,让温热的湖水漫过肩膀。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硫磺味,混合着水汽,吸入肺里,有种奇异的放松感。

    她闭上眼,感受着水流轻柔的抚触。身体的疲惫在热力的作用下逐渐释放,意识也开始慢慢变得模糊、飘散。

    恍惚间,似乎有悠扬的琴声响起,她推开沉重的大门,见神父正对着一个新人祝福。

    新娘蒙着头纱,看不清楚样子,但能看清沈聿珩眉眼温柔,扺起新娘的手,轻轻吻下。

    “沈聿珩!”项柔失声叫出来,意识突然清醒。

    周围的人见她的样子纷纷窃窃私语,她只觉得脑袋越来越沉,呼吸似乎也变得有些费力,心跳莫名地加快。

    她想站起来,却发现四肢软绵绵的使不上力气,眼前的蓝绿色开始旋转、模糊……

    最后的意识,是身体失控地向水中滑落的失重感,和温水没过口鼻的窒息般的暖意。

    ……

    不知过了多久,在一片混沌的黑暗中,她感觉到一丝颠簸和移动。

    冰冷而新鲜的空气重新涌入鼻腔,刺激着她昏沉的意识。

    她费力地想要睁开眼,眼皮却重若千斤。

    感觉到自己被一双手臂托抱着。

    隔着湿透的泳衣,能感受到对方胸膛传来的温热,以及一种,一种熟悉的清冽又沉稳的气息。

    她拼命想集中精神,想看清眼前的人,想抓住那一点即将消散的熟悉感。

    睫毛颤抖着,终于艰难地掀开一丝缝隙。

    朦胧的视线里,只捕捉到一个模糊的下颌线条,紧抿着的唇,和一滴正从对方湿漉漉的发梢滴落的水珠,恰好落在她的额头上,冰凉一片。

    那身影在她视线聚焦前,便迅速直起身,将她完全交给匆忙赶来的酒店医护人员,然后快步消失在氤氲的水汽和夜色里,像一道来不及看清的幻影。

    “等,等等……”她气若游丝地发出声音。

    医护人员用英语关切地询问着她的状况,为她测量血压,裹上保温毯。

    项柔无力地靠在长椅上,任由他们摆布,目光却固执地望着那个人消失的方向,心脏一抽一抽地疼。

    是他吗?

    那个怀抱的感觉,那个声音,那个转瞬即逝的侧影……

    如果不是他,谁会那样恰好地出现救起她?

    如果是他……既然他想起来了一切,为什么不过来找她?

    第二天,她独自一人去了斯科加瀑布。

    人还未走近,就已听见雷鸣般的水声。

    巨大的水幕如同银河倾泻,奔腾而下,砸入下方深潭,激起漫天的水雾。

    阳光顽强地穿透云层和水汽,勾勒出一道绚丽的彩虹,横跨在瀑布脚下。

    攻略里,他们说好了要在这里拍背影照,像楚哥木屋里的那种照片,但要两个人并肩的背影照。

    她找好角度,举起手机,屏幕里是瀑布壮丽的孤影和那道梦幻的彩虹。

    然而,在取景框的右下角,一个穿着同款不同色防风衣的身影一闪而过,迅速被人群遮挡。

    背影的步态,肩背的线条……

    她放下手机,急切地在人群中搜寻,心脏狂跳。

    可眼前只有一张张陌生的面孔。

    那惊鸿的一瞥,却再也寻不见踪迹。

    第三天,黑沙滩。

    攻略里,沈聿珩的笔迹在此处显得格外用力:踩着相同的脚印,直到世界尽头。

    风极大,卷起黑色的沙粒抽打在脸上,有点疼。

    雷诺尼斯岩柱如同巨大的风琴管,沉默地矗立在咆哮的北大西洋岸边,巨浪一次次凶猛地撞击着黑色的沙滩,溅起惨白的泡沫。

    天地间充斥着一种原始而暴戾的美感,仿佛真的置身于星球的边缘。

    她一步步踩在漆黑的沙子上,留下深深浅浅的脚印。

    走着走着,她忽然停下。

    前方不远处,有一串清晰的脚印,更大,更深,步幅也更阔。

    心再次被揪紧,她几乎是跑着跟了过去,海风呛得她几乎窒息。

    可绕过高大的岩柱,前方空无一人,只有那串脚印,最终消失在一处被海浪冲刷得光滑的岩石旁,脚印的主人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第四天,杰古沙龙冰河湖。

    这是她们这趟冰岛之旅的倒数第二个打卡地,

    项柔在这里写了一行小字:偷一块最小的冰,敲敲放进沈聿珩的威士忌里。

    巨大的蓝色浮冰在湖面上静静漂浮,形态各异,夕阳给它们镀上了一层瑰丽的金边,又倒映在如镜的湖水中,光怪陆离,美得令人窒息。

    她蹲下身,指尖触碰一块晶莹剔透的冰块,冰块靠近沙滩的这一面,似乎有被小心凿取过的痕迹,形状异常规整,不像自然碎裂。

    恍惚间,似乎听到身边有人低笑,带着她熟悉的戏谑语调:“说了只能偷最小的,你这块犯规了,项医生。”

    她猛地回头。

    夕阳下,只有其他游客的惊叹和相机快门声。

    一只海鸥掠过湖面,发出孤寂的鸣叫。

    一路走来,每一处都仿佛残留着他的温度,他的身影。她像一个追逐海市蜃楼的旅人,总能捕捉到一丝他刚刚来过的痕迹。

    这些痕迹像无形的线,牵引着她,也折磨着她。

    希望与失望反复交织,她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思念成疾,产生了幻觉。

    带着这种执念,她终于抵达了这次旅程的最终站,也是他们最初计划中最重要的一环,位于广袤荒原之上,只为共赏北极光的小木屋。

    木屋群落坐落在远离光污染的山谷中,周围是覆着白雪的连绵丘陵,寂静得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夜幕开始低垂,深蓝色的天幕上已有几颗星子迫不及待地闪烁起来。

    项柔拖着行李箱,走到接待处。

    “你好,我姓项,之前在电话里说有一个房间正要空出来,你们让我过来等。”

    前台的工作人员在电脑上查询片刻,抬起头,脸上露出歉意:“很抱歉,项女士,您预定的那间木屋……目前有客人入住。”

    “那,还有临时取消预约的房客吗?”项柔不死心。

    “不好意思,这一周的房间,都定出去了。”

    项柔的脸色瞬间苍白,连日来的失望裹着劳累几乎将她击倒。

    工作人员似乎看出了她的极度失落,正想说什么,旁边的电话响了起来。

    她抓起电话,快速交谈了几句。

    挂断电话后,她转向项柔,脸上重新露出笑容:“项女士,您真是幸运!刚刚接到通知,有一间视野很好的木屋,客人因急事要临时退订!您可以先在这里等等,我们需要一点时间确认和处理后续事宜,如果顺利,那间房很快就是您的了!”

    峰回路转。

    项柔几乎停滞的心脏重新剧烈地跳动起来,一种强烈的、无法言喻的预感如同破晓的晨光,骤然撕裂沉重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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